當塗山大巫女揮動玉斧，在地圖上裂土之時，秦廷儒學博士叔孫通和一名塗山巫女，則在一旁的小桌上揮舞毛筆，蘸著牛血撰寫盟書。——這同樣是戰國禮法的一部分，諸侯盟書需要用祭品之血來寫成。同理，之前結盟者歃血塗唇，再宣讀盟書，也有用血來引導神明的目光，為盟約做見證的含義。這大約可以說是源自於華夏原始矇昧時代的先民們，對血的宗教崇拜觀念的一種殘餘。——阿茲特克和瑪雅文明，認為神明都貪婪地渴求鮮血，結果搞出了慘劇人寰的盛大活人血祭。但事實上，華夏上古矇昧時代的宗教觀念，恐怕也是差不多的殘忍和嗜血。——若是在周朝之前的夏商時代，中原先民舉辦諸侯盟會，很可能就不是用牲口來獻祭取血，而是直接抓個奴隸來割喉放血。說不定還要再用人骨磨筆，把盟約文字寫在剛剝下來的新鮮人皮上……嗯，一人多用，人骨筆蘸著人血寫人皮書——當真是原湯化原食，經濟又環保。當然，眼下時代總算是進步了些，所以儒生叔孫通還不必跟個黑魔法師一樣，用人血在人皮上碼字。而是可以用毛筆蘸著牛血在絹帛上揮毫。不過，因為如今是寒冬時節，牛血被放出之後凝結得很快，他也必須爭分奪秒，抓緊時間加快手速！否則若是等到牛血凝固還沒寫完，讓趙高在這等外交場合丟了臉，叔孫通在事後絕對要被剝了皮！幸好，盟書的字數並不多，叔孫通很快就用秦國的小篆字型書寫完畢。他一邊在末尾寫上日期和署名，一邊還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著塗山大巫女手持玉斧劃分山河。——當年齊桓公九合諸侯，信陵君合縱攻秦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景嗎？作為一名崇尚禮儀，熱衷慶典的儒生，叔孫通也曾經暢想過無數次典籍上那些青史留名的“衣冠之會”的盛大場面，並且為自己不能親眼目睹、親自參與這些盛會，而感到扼腕嘆息。但此時此刻，身在洛水之盟的現場，叔孫通的心中卻是毫無波瀾，只感到了一陣陣的荒誕。確實，如今這場盟會，看起來只牽扯兩國，但涉及的版圖卻是整個中原大地。論起來，恐怕比春秋時代的絕大多數盟會，都要影響力更大。可是，在這洛水之上歃血盟誓、宰割天下的兩國君王，都是甚麼人啊？且不說出身和血統，甚至連男人都不是！一邊是五體不全的殘缺閹人，一邊是牝雞司晨的無德蕩婦！就是這麼兩個地位比“小人”更低劣的傢伙，將要在此時此地，決定天下億萬黎庶的前途命運？而所有那些血統高貴的君子，學富五車的智者，卻統統只能匍匐在地，任憑這些卑賤之徒宰割？當真是豈有此理啊啊啊啊！！！想到這裡，叔孫通就感到心頭哇涼哇涼的。——昔年求學時老師對他諄諄教導的那些天地至理、聖賢大道，還有他熟讀百遍，爛熟於心的各種儒家典籍，在這一刻彷彿統統都變成了一場笑話。更讓叔孫通感到屈辱的是，他這個名門大儒明明已經紆尊降貴地願意來給這兩位“僭主”操辦禮儀，主持盟會了，但卻被越人毫不客氣地一腳踢開，整個盟誓儀式全部都由塗山神宮的巫女們一手操辦。叔孫通這個儒學宗師只撈到了一個寫盟書的差事，而他侍奉的趙高，也毫無用行動維護周禮的意思。雖然好歹還是歃血了，但除此之外，簡直是處處都不符合周禮，讓叔孫通這個儒生看著就彆扭。嗯，最彆扭的還得數兩個簽約人——若是按照周禮，趙高和塗山嘉這兩人都根本不應該站在這兒！可是，叔孫通這個文弱的儒學博士又能怎麼辦呢？只能在肚裡腹誹唄！看著塗山大巫女的玉斧在輿圖中劃分疆界，叔孫通彷彿看到了一道鐵幕在中原降下。而更可怕的是，不管是鐵幕哪一邊的社會環境和政治現實，都讓儒家門徒感到絕望。——西邊是尚首功而棄仁義，閹人當道的暴秦；東邊是髡髮剃鬚、鄙視禮法，牝雞司晨的蠻越。除此之外，就是華夏文明之外的蠻夷異域，連語言文字都不同，那些夷君更不會把周禮放在眼裡。普天之下妖氣瀰漫，妖孽橫行，道德淪喪，禮法不存，再無一處儒家淨土。——這哪裡還是人間？分明就是鬼蜮啊！叔孫通一邊在心中如此暗自哀嘆，一邊畢恭畢敬地把盟書雙手遞交給趙高，看著他用傳國玉璽在絹帛上蓋章，隨後又把這份盟書拿給塗山大巫女，請對方蓋上越盟的鳳凰神印和塗山神宮的九尾狐小印。然後，剛一湊近塗山嘉，叔孫通就聞到一股馥郁甜美的香風撲面而來，讓他不禁有些恍然和心動。不得不說，儘管對儒生來說，兩邊都是鬼蜮，但就形象感官而言，明顯還是越人這邊更勝一籌。一邊是雍容華貴的神仙妃子，一邊是尖酸陰森的畸伶閹人，光看顏值，就是秦國這邊完全不能打啊！隨著雙方用印完畢，本次盟誓就算是大功告成。不過，為了基本的禮貌和客套，趙高又跟塗山大巫女嘮叨了幾句，說了些“秦越友好”的場面話，互約為“兄弟之國”等等。這讓叔孫通忍不住暗自想笑：你們倆一個是閹人，一個是女人，連一個男人都沒有，談何兄弟？姐妹之國還差不多吧？可再想想趙高交給自己的下一樁差事，叔孫通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因為如今關中屢遭戰亂，殘破不堪，秦國培養官吏的各處【學室】也陷入癱瘓。為了培養自己的官吏隊伍，趙高打算重開學室，還準備用叔孫通這個文化人來主持講學。但因為趙高自己是閹人，所以為了擴大基本盤，新學室的頭幾批學員，預備只招收閹人。這就讓叔孫通感到很糾結。能在暴秦辦學校傳道授業，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學生全是閹人的話，可就有點兒……呃，若是在他叔孫通的手裡，當真把儒學操辦成了“閹學”，不知孔丘和孟軻兩位先賢，會不會氣得在墳墓裡打滾呢？然而，正當叔孫通滿臉糾結，患得患失的時候。另一邊的歐皇秋，卻是看著血痕方乾的盟書，一臉的心滿意足——“……大半個中原之地的法理宣稱權，總算是到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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