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殿內群臣的沉默和裝死，之前給秦始皇當了大半輩子秘書的趙高，自然明白其中的意味。不就是遇到了逆風局，只想一推二五六，沒人肯承擔任何的責任，也不想表現出自己的任何主見嗎？更別提，最近幾年，秦國朝廷的風氣非常不好，讓人實在是不敢開口說話。眾所周知，原本秦國就是以嚴刑苛法來治國，秦國官吏的工作氛圍本來就已經夠恐怖了。但等到始皇帝駕崩之後，因為一場又一場沒完沒了的大清洗，還有內戰帶來的互相傾軋和屠殺，導致秦帝國的朝堂上更是恐怖氾濫，官不聊生，號稱是“群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敢提意見就會被定成誹謗罪，然後抄家滅族，剩下那些沒死的秦吏，只求取悅上司以保住俸祿。短短兩三年內，朝廷居然換了七八個丞相，而且卸任丞相大多不得善終，因此被連坐的官吏數不勝數。在這種歷史環境下，想要秦廷群臣能夠有膽量暢所欲言，也實在是很有幾分難度。所以，他們索性一切惟上是從，由趙高拍板拿主意，自己悶聲隨大流。雖然趙高也是一個甩鍋高手，非常非常的不願意承擔任何責任，但他好歹知道，自己現在是皇帝了，坐在最上邊，想要甩鍋也沒處可甩，只能硬著頭皮把一切承擔起來。——最多事後殺幾個大臣洩憤，但也應該是一切的亂子和災難，好歹都告一段落之後的事情了。可問題是，就算是要他這個皇帝把責任負擔起來，也得有人挑起話頭，遞個臺階過來吧？否則不就變成了他自己一個人唱獨角戲，你們在下面看熱鬧了？這成何體統？把朕當猴耍？而且，如今的洛陽局勢已經是火燒眉毛了，總不能再繼續這樣一片沉默地繼續拖下去。更何況，儘管理智上知道已經沒得選了，但在情感上，趙高還是抱著一絲期盼和希望。所以，他在御座上左右環顧了一圈，直接點名了自家女婿閻樂，“……當前南蠻越寇兵臨洛水，洛陽城外烽火遍地，大秦社稷岌岌可危，正需要各位群策群力，想出一個克敵制勝之法。閻樂！你是朕的女婿，務必不吝智計，先出來說兩句吧！”被點名的大將軍閻樂，當真是一臉的苦澀：現在要兵沒兵，要炮沒炮，除了求和還能有甚麼主意？而一旦屈膝求和，就得割地甚至稱臣，提議之人馬上就要被指責為國賊，被潑上一百桶汙水……這就是官僚組織的遊戲規則，人人都必須修煉得滑不溜手，誰都不能留下半點把柄給別人去抓。但問題是，這事兒別人可以推脫，他閻樂卻推脫不得——“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他這個駙馬爺若是還想當皇太子，並且日後繼承大秦江山，在這時候就不能不出來說兩句，替岳父皇帝分擔一些罵名啊！滿腦門冷汗的閻樂眯縫起眼睛，偷偷往左右上下一看，不由得在心中暗自痛罵，可惡啊！不僅是御座上的岳父皇帝，就連殿內群臣都把目光聚焦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目光炯炯如探照燈，一臉的期待，好象自己是傳說中的姜子牙和孫武，一定會隨口說出甚麼能夠扭轉乾坤的奇謀妙計一樣。自己怎麼不知道自己真有如此了不起？過去我還只是咸陽縣令時，怎麼你們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其實，殿內眾人倒也並非是以為閻樂這廝有甚麼奇思妙想，能夠扳回如今的不利局面。只是到了窮途末路之時，任何人的心理都如同溺水，別說是稻草，就連泡沫都會想要去抓。就算被趙高御口點名的不是閻樂，而是任何一個倒黴蛋，恐怕殿內眾人一樣會期許非常。——既把黑鍋給甩了出去，又能透過狠踩背鍋人而樹立自己的高大偉光正形象，何樂而不為？果然，面對殿內無形之中的巨大壓力，閻樂大將軍再也堅持不住，索性聽天由命地實話實說：“……陛下，請恕微臣無能，當今洛陽戰局已不可挽回，唯有速速遣使請和，賄賂越人以求退兵。”他對趙高拱手說道，“……否則非但洛陽難保，就連大秦社稷亦將有崩裂之危！”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所謂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之前他們不切實際地幻想著被點名的閻樂，能夠拿出甚麼奇謀妙策來轉危為安。結果……就這？這不是浪費大家為你而醞釀的感情嗎？真是令人火大！眾所周知，越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就越不會反省自己的任何錯誤和過失，只會把憤恨丟到別人頭上。所以，他們立刻用仇恨和敵視的目光，盯著不以為然的閻樂，已經在醞釀著怒氣值，準備開噴了。“……寡人之前也不是沒有向越人遣使求和過，開出的條款也已經堪稱是喪權辱國，但對方依舊不允！”御座上五體不全的秦閹帝趙高，用失望的眼神看了女婿閻樂一眼，捏著太監特有的陰惻惻公鴨嗓子，開口問道，“……如果洛水南岸的越人，如今依舊不肯議和退兵，又該如之奈何啊？”“……那就只有撤回關中了。這關東之地，本來就不是秦人的地方，如今秦國勢衰，就棄了吧！”閻樂撇撇嘴，破罐子破摔地聳肩說道，“……洛陽既非國都，也非陪都，實在守不住，同樣可以仿照南陽郡的例子，盡遷其民，往西退入關中，然後閉函谷以自守，想來憑著秦之四塞，當無憂也！”此話一出，全殿頓時一片譁然——雖然在場的很多大臣，這會兒心裡也已經有了棄洛陽而走的打算，但被人這麼大喇喇地公然說出，仍然令他們感到一陣羞憤和屈辱，繼而迅速演化成為了無邊的憤怒。而這時不少人的怒氣槽也已經蓄力完畢，於是立刻有人不顧禮儀，攘臂高呼：“……閻樂！你這奸臣！竟敢慫恿陛下盡棄中原，讓大秦王師東出百年的犧牲浪費！真是罪該萬死！”其他那些偽裝了許久泥塑木偶的大臣們，也彷彿被啟動了甚麼機關，迅速活躍起來，一個個開口進諫，彈劾閻樂，把各式各樣的罪狀一股腦兒往他頭上丟，簡直是要把這個駙馬爺給打成敵國奸細一樣。但閻樂冷眼旁觀著他們的神色，卻發現這其中真正義憤填膺的傢伙似乎沒幾個，大多數都是在演戲。更關鍵的是，皇帝趙高的臉上非但沒有勃然大怒，卻反倒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於是，心中篤定的閻樂，便很有涵養地等到眾臣噴完，才又施了一禮，繼續說道：“……陛下明鑑，大秦建國迄今五百餘年，期間國勢起伏不定，既有一統天下之輝煌，亦有諸侯圍攻之困窘。故而依臣所見，一時之勝敗，不足為久觀。方今越人軍勢方盛，其艦隊橫行於大河之上，我國水師盡沒，莫能與之敵也。而洛陽城防不修，輜重匱乏，火炮亦少。若我等集兵於此處，與越人死戰，一旦失敗，則關中空虛，國家棟梁折斷矣！即使我軍於洛陽野戰得勝，越人亦可從容坐船而走，我軍追之莫及。待到來年，只恐越軍又來，而我軍距鬥不暇，上下已疲……當今之勢，秦國遍地殘破，人心未附，正當避敵鋒芒，休養生息，而不可為一城一地與敵糾纏。所以，還請陛下忍一時之辱，暫且與越蠻議和休兵，以穩固國內，積蓄實力。待到咸陽少府的兵工作坊重新恢復，關中的里閭又充滿了青壯，屆時再揮師東征也不遲啊！”說到此處，閻樂索性順勢跪倒，“……陛下，雄鷹歇腳，是為了更高的飛翔。寶刀磨鋒，是為了更加的銳利。請陛下暫忍一時之辱，耐心鍛鍊強兵勁旅，日後必能驅逐南蠻，重奪中原，再興帝業！”“……甚好！賢婿有如此見識，朕心甚慰啊！”為了防止有人再聒噪搗亂，趙高沒有繼續等待群臣插言，就開口拍板，一錘定音，“……如今若是再戰於洛陽，敗固不佳，勝亦無甚好處。治國之要，在於實事求是，與其強撐顏面，還不如及時止損。是故，朕意已決，今日便派遣使者渡過洛水，與越軍統帥商討停戰請和事宜！鑑於上次跟越人約為東西二帝被拒絕，如今朕索性不再稱皇帝，改稱為王，也是可以商量的……”聽到趙高居然表示連皇帝尊號都可以商量著要不要，殿內群臣頓時大驚失色，心中滿是反感。——你趙高這個閹人如果自認為德不配位，不想當皇帝，那僅僅是你自己的事，他們也懶得管。但若是你把大秦帝國重新降級為秦王國，他們豈不是也要跟著從帝國朝臣，降級成王國臣子了？這也太丟面子了吧？幾個大臣們下意識地就想要反對，但抬頭看到趙高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老臉，還有陰冷如毒蛇的目光，他們的抗議話語在嘴唇邊轉了又轉，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而是低頭表示了贊同：“……喏！陛下聖明！”只是群臣的應諾話音剛落，就聽見天空中傳來了“咻——咻——”的尖嘯，還有此起彼伏的爆炸。一時間，原本秩序井然的殿內群臣，一下子就變得混亂起來，人人都在東跑西顛，想要往地窖裡鑽。趙高也只得從御座上站起身來，一邊跑一邊還呵斥部下，“……馬上安排使者，務必今天就渡過洛水去找越軍交涉！議和條件甚麼的可以慢慢再談，但交火必須立刻停止！決不許他們再往洛陽射火箭了……”※※※※※※※※※※※※※※※※※※※※※※※與此同時的洛水南岸，鉛灰色的陰沉天空之中，飄飄灑灑地下著細碎的小雪。歐皇秋身穿皮衣，身披大氅，站在洛水岸邊，眯眼遙望著對岸的洛陽城和秦軍營壘。他的三位希臘裔盾女則各自手持大盾，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環境。由於地面上呼嘯著寒風，天空中飄著雪花，再加上南方人的體質又不如北方人耐凍的緣故，雖然身上裹著裘皮大氅，手上和臉上還塗抹了防凍瘡的油膏，但歐皇秋還是感覺渾身都很冷，甚至有點想要打哆嗦。他一邊搓手從嘴裡哈著白氣，一邊摸出摺疊式單筒望遠鏡，湊到右眼前拉開調焦距。只見依然在潺潺流淌的洛水對岸，洛陽古城被隱藏在雪霧之中，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儘管洛陽乃是中國的十二朝古都，但歷代的洛陽城，只能說都建造在洛陽盆地。而不同時期的洛陽城的具體位置麼……從地圖上看，根本就不在同一個地方。——漢朝和魏晉時期的洛陽城位於洛水北岸，比較偏東，北面隔著一道北邙山，就正對著黃河南岸的小平津渡口；隋唐時期的洛陽城，則往西南方搬了一大段路，並且規模更大，能讓洛水從城中穿過。至於如今歐皇秋所看到的洛陽城，乃是周天子遺留的洛邑，又稱“周王城”，比唐朝的洛陽城還得更靠西，都蓋在澗河的邊上了，相當於是坐落在洛陽盆地的西北邊緣，澗河與洛水交匯的北岸夾角上。換而言之，當從東北方沿著洛水逆流而上打進來的歐皇秋，將他攜帶的鳳凰與海豹旌旗，插到洛陽城郊外的時候，就意味著儘管他還沒打下洛陽城，但整個洛陽盆地85%以上的土地，都已經被越軍收入囊中。而洛陽盆地剩下15%土地之中最精華的部分——洛陽城，此時也正在承受著新式遠端火箭彈的狂轟。聽著震耳欲聾的火箭尖嘯聲，感受著尾焰給寒風加塞進去的熱度，還有空氣中瀰漫的嗆人硝煙味兒和焦臭味兒，看著對面洛陽城裡騰起的一團團明亮火球，歐皇秋的心中很是得意。四百年前，楚莊王不過是在洛陽城下襬設炮兵，耀武揚威，向周天子問了問“鼎之輕重”，卻沒有把哪怕一發炮彈射入洛陽這座周天子之城，就已經是青史留名，家喻戶曉。如今他拿火箭狂轟洛陽，給市民在冬天裡送了那麼多烈焰爆炸的溫暖，想必一定會更加值得紀念吧？比楚莊王都要囂張厲害得多了都！但是……很可惜，這一次的伐秦之戰，似乎也只能到此為止，沒法再往前挺進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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