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關中西部，郿縣在進咸陽當了幾個月的皇帝之後，秦三世皇帝子嬰又一次回到了這個春天時出發的地方。而且姿勢幾乎跟他上一次來郿縣避難的時候一樣狼狽……不，甚至是還要更加狼狽。——儘管有蒙恬這位忠誠的將軍在章臺宮點燃火藥庫，轟轟烈烈地自爆斷後，場面堪稱是慷慨悲壯，但子嬰的逃亡隊伍由於輜重隨從眾多，指揮紊亂，車船不足，移動緩慢，還是很快遭到了章邯的追擊。幸好，章邯率領的追兵不多，於是子嬰幾次試圖停下來整頓他的軍隊，對叛軍進行反擊。然而，撤出咸陽之後的秦軍一片混亂，已經完全失去秩序，子嬰在逃亡途中的杜郵、廢丘等地三次企圖紮營築壘進行抵抗，但都根本站不住腳，被章邯率領的刑徒軍精銳一鼓而破，接下來就是一邊倒的屠殺。無論渭水河面上的水戰，還是岸邊陸地上的野戰，皇帝這邊都是一敗塗地，甚至連城邑都守不住。經歷了狼狽的逃亡，還有連番的慘敗和潰散之後，跟隨在子嬰這個秦三世皇帝身邊的隨從兵馬已經所剩無幾，最後只剩二百餘人跟著他一起逃進了郿縣，而子嬰這個皇帝的肩膀上，居然還插了一根羽箭……跟肩膀上的箭傷相比，更讓子嬰感到傷心的是，他的兩個兒子贏子桓和嬴子陵，都沒能活下來。——贏子桓在廢丘城下帶領宮廷郎衛跟追兵交戰時失蹤，下落不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嬴子陵則是在掩護父親逃進郿縣的時候，不幸中彈墜馬，身負重傷。在被人從戰場上搶出來，抬進郿縣之後，嬴子陵也只在病床上堅持了三天，就在高燒昏迷和傷口感染化膿的痛苦中，最終嚥了氣。而子嬰的妻子或者說皇后，更是在艱苦的咸陽攻防戰期間，就不幸染上惡疾，暴病死於章臺宮了。他的其餘妾室和女兒們，同樣在這一年多來的顛沛流離中散落殆盡，沒有一個能夠追隨子嬰到最後。至此，重回郿縣的秦三世皇帝子嬰，已經只剩孑然一身，滿心都是充斥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這種彷彿把心都要掏空的悲痛，讓子嬰整日裡渾渾噩噩，腦海中總是縈繞著親人家眷的音容笑貌。於是，在悲傷地埋葬了兒子嬴子陵之後，這位原本就不算英明果決的皇帝，在剩下的日子裡變得愈加反應遲鈍，對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經心，以至於沒察覺到身邊悄然發生的某些變化……——在剛剛逃回郿縣的時候，子嬰被主人家安頓在他去年曾經隱居於此的城中宅院裡。但沒過幾天，他就被郿縣的孟西白三家族長找上門來，請求他移駕搬家，理由也很實在：傳聞中，戰後的咸陽最近正在爆發大瘟疫，逃出咸陽的人身上也未免沒沾染汙穢，為了防止皇帝一行人把“病氣”傳染給本縣之民，所以希望皇帝和他的隨行人員搬出城邑，遷居到郊外的一座莊園裡。此外，為防子嬰的隨從裡有人已經染疾，郿縣的老秦世族將他們分開安置和隔離，以免互相傳染。為了讓皇帝身邊更加清靜和乾淨一些，只有不到二十個人，被安排跟子嬰一起居住，並侍奉他。對此，依舊沉浸於喪子之痛當中的子嬰皇帝，基本沒甚麼反應。其他人的心中倒是暗自有些嘀咕，但瘟疫的可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咸陽的疫情也絕非謊言，因此提不出甚麼異議，最終還是照辦了。接下來，子嬰就跟他的十幾個衛士和僕人，在這座郊外的莊園裡渡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期間，孟西白三家的族長，時常前來拜見和問候，禮數頗為周到，還給皇帝帶來了不少“好訊息”：比如攻入陳倉的蜀郡叛軍已被全殲，章邯也退兵東返，隴西之地依然保持忠誠，後方暫且無憂云云。以至於秦三世子嬰皇帝，甚至一度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覺得即使未來在關中實在站不住腳，也可以沿著關隴古道翻越隴山，撤退到隴西郡的秦邑，或者更南邊的祁山和西犬丘一帶——那裡是秦人的起源地。但事實上，他這完全是想多了，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甚麼未來可言了。八月二十八日的清晨，當子嬰在莊園裡一覺醒來，卻發現四周不知為何變得寂靜無人，不管怎麼喊僕人過來伺候他穿衣洗漱，都無人響應——直到這時候，這位秦三世皇帝才感覺事情似乎有點不對勁。接下來，披衣而起的子嬰，就透過窗戶，看見院牆外赫然是甲士環繞，各處門戶都有劍士執刃封鎖。於是，隱約明白了甚麼的子嬰，便自行穿戴好了衣冠，端坐於空無一人的宅邸大堂上，靜靜地等候。直到晌午時分，房門才“吱呀”一聲，從外面被開啟，讓燦爛的陽光灑落進來。然後，孟西白三家的族長，便各自託著一個木盤，背對著太陽，魚貫而入。他們託著的三個木盤之上，分別擺著一卷白綾、一把匕首和一壺毒酒。三位族長把三個木盤放到子嬰面前的几案上，然後跪坐下來，抬頭看著正襟危坐的秦三世皇帝子嬰。兩邊對視之下，三位族長饒是已有心理準備，但還是不禁有些臉紅和尷尬，紛紛目光飄忽地低下了頭。而子嬰這個秦三世皇帝，則是在滿心的驚駭、淒涼和憤懣之中，又感到了幾分好笑和氣苦。當初明明就是你們這些老秦世族架著我登上皇位，如今眼看大勢已去，又想用我的命來投敵易幟？也不想想，都已經摺騰到如今這地步了，胡亥皇帝都殺了，內戰也打了，你們的陣營還改換得了嗎？此情此景，讓他不禁想起了遙遠的過去——約摸十年前的巴郡枳縣，在子嬰的親眼目睹之下，那位自封“巴王”的巴忠，在殿上被親女兒和一群臣子們逼著上吊的時候，或許也是跟自己現在差不多的心情吧？總之，沉默片刻之後，最終還是子嬰這個皇帝收斂了頭腦中發散的思維，首先對三位“逆臣”開了口。“……事已至此，想來你們都已經做了決斷，朕也不想再哀求乞命，徒惹人笑。朕只想問一句，趙高那老賊究竟承諾了你們甚麼？竟然讓你們以為，在做到如今這一步之後，郿縣的孟西白三族還能全身而退？就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安安穩穩地待在郿縣？”子嬰冷靜地說，“……你們就不怕趙高老賊出爾反爾，只待朕一死，就將爾等斬草除根麼？”“……雖然陛下您沒有發問，但老夫還是解釋一下自己的苦衷吧！陛下。過去這幾個月的鏖戰，已經讓我等三族的子弟死傷過半。老夫的六個兒子，有三個戰死在咸陽，一個戰死在陳倉，還有一個落下了殘疾，成了瘸子。族中的青年俊傑，各個死的死，殘的殘，眼看要斷根！除了族人死傷慘重之外，更麻煩的是，在撤出咸陽，沒有了大秦少府工坊的出產之後，我軍的彈藥軍械已經無處補充，一旦戰火綿延、存貨耗盡，我們就要用血肉之軀，硬拼叛軍的槍炮和炸彈了啊！所以，陛下，凡是能做的事情，我等都已經做了，眼下已經是再也打不下去了！”白髮蒼蒼的西氏族長說道，“……陛下，老夫做下這等悖逆背主的弒君之事，自知罪孽深重，十惡不赦，您可以怨恨我們，可以詛咒我們，我們也都認了。但不管有甚麼仇恨，都請衝著老夫來吧！時至今日，叛賊已然得勢，我等正人君子想要撥亂反正，盪滌朝局，已不可能，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保家族了！老夫只想給家族留點種子，不要在傳到當今這一代的時候斷了根……”“……另外，趙高並沒有答應我們繼續留在關中的郿縣，而是要求我們翻過隴山，西遷隴西。”孟氏族長接著回答，“……屆時以隴山為界，白氏得祁山，西氏得狄道，我孟氏則得秦邑，各為諸侯。而郿縣、陳倉等關中之地，則須交割給趙高。此後兩邊隔著隴山，互不接觸，衝突和矛盾自然也就少了。”“……至於我等三族西遷之後，趙高會不會撕毀承諾，過河拆橋？倘若趙高是始皇帝，出身正統，血脈尊貴，一言九鼎、大權獨攬，眼睛裡揉不得沙子，那麼或許確實會對我等追殺到底，以絕後患。但趙高只是一介權閹，根基淺薄，不服他的人甚多，即使是王離和章邯，也未必甘願居於其下。如此一來，中丞相趙高若是不能留著我等老秦世族作為制衡，難道就不怕掌握重兵的章邯等將領動手殺了他，或者王離放棄蜀地，揮師北上討伐他，然後佔據關中，自立為王？異論相攪的道理，他不會不懂。而且，以隴山之天險，趙高又能發動多少大軍，長途遠征隴西？他難道就不怕後院失火？總之，我等心意已決，為防夜長夢多，還請陛下速速上路，莫要再耽擱時辰。”白氏族長拱手對子嬰說道，“……至於我等的前途命運，就不勞陛下您再繼續費心了。”“……明白了，三家分隴？勾結閹賊，自立諸侯？這就是老秦世族對嬴氏王室的忠誠嗎？好吧，也是，若能瓜分一郡之地為諸侯，豈不勝過為臣百倍？哎……先祖任用商鞅變法，以求力壓諸侯時，可曾想過，亡秦者，秦也！非諸侯也！”子嬰如此發出了最後一聲悲嘆，伸手抓起裝滿毒酒的銀盃，“……古書有云，天子自有死法，不可流血而亡，以免上天動怒，降災於人間！朕就飲下這杯毒酒，好歹留個全屍，像個天子那樣死去吧！”隨即，他就仰起脖子，在三位族長的注視之下，將杯中的毒酒一飲而盡……——秦三世皇帝子嬰，自弒君登基至兵敗駕崩，前後不過百餘日，又稱“百日帝”。隨著“百日帝”子嬰的服毒自盡，贏秦皇室的嫡系血脈，也由此斷絕。※※※※※※※※※※※※※※※※※※※※※※※雖然秦三世皇帝嬴子嬰，在郿縣選擇了飲毒酒自盡，但他終究還是沒能留下全屍。——在確認了子嬰已死之後，三位族長就操刀砍下了他的頭顱，用鹽巴和石灰炮製防腐，再裝進木匣裡，派人送往咸陽，交到中丞相趙高的手上，以取信於這位天下第一的頭等權閹。於是，始皇帝嬴政、秦二世贏胡亥和秦三世贏子嬰的腦袋，就在趙高的面前被錯落有致地擺成一排。看著黑漆几案上的這三顆大秦皇帝首級，趙高忍不住摸著下巴，露出一副饒有興味的表情。“……陛下啊陛下，您可別不信，老奴雖然謀害了您，但原本真的是想要給您辦個風光大葬的！”趙高伸手撫摸著始皇帝的頭顱，不無感慨地說，“……您生前給自己準備的那麼多陪葬品，老奴是一丁點兒也沒有動，全都打算給您埋進驪山皇陵裡去的啊！但都怪這小子胡作非為……”他屈指彈了彈子嬰的腦袋，嗔怪地說道，“……不僅殺了您的最後一個兒子胡亥，斷絕了您的血脈，再也沒有後裔來供奉您。還逼得老奴不得不挖開驪山皇陵，用您的陪葬品充當軍費打仗平叛。眼下，驪山皇陵已經被又挖又燒，滿目瘡痍，實在是用不得。國家又是殘破不堪，沒錢給您修墳。所以，老奴是實在沒辦法讓您以天子之禮風光下葬，只能委屈您做個收藏品，給老奴的寶庫增光添彩啦！”看著趙高這副明顯有些神神叨叨的模樣，他的女婿閻樂，忍不住悄悄翻了個白眼，但出於同在一條船上的責任心，他還是乾咳一聲，開口提醒道，“……丞相，既然老秦世族已經殺了子嬰，自毀名聲，我們還要履行承諾，容許他們翻越隴山西遷，割據隴西、稱霸西陲嗎？這該不會變成縱虎歸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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