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帝都咸陽郊外，蕭索而又冷清。儘管咸陽從來都不是甚麼熱情浪漫的城市，但今年的咸陽實在是冷峻得讓人顫抖。雖然今年算是暖冬，這會兒還未下雪，可淅淅瀝瀝的凍雨，卻比鵝毛大雪更讓人寒入骨髓。滔滔流淌的渭水兩岸，到處都是戰火燃燒過的痕跡——坍塌的房屋，荒廢的里閭，折斷的戈矛，無人收斂的散落屍骸，殘破的渡船被淹沒在淤泥裡……雜草叢生的田畝滿目蕭瑟，看不出半點生氣。自從嫪毐之亂以來，已經太平無事了將近三十年的關中八百里秦川，今年卻被兵災鬧得夠嗆。大路上和阡陌間，稀稀拉拉地走著鶉衣百結、蓬頭垢面、骨瘦如柴的各色難民，睜著呆滯麻木的雙眼，漫無目的地遊蕩乞食，或是挖草根剝樹皮下嚥，但往往是走著走著就毫無徵兆地倒下來斷了氣。——對於這些受盡苦難的人們來說，死去也許反倒是種解脫，而活著無非是日復一日跟饑荒困苦相伴。即使是先前關中還算太平的年景，因為無休止的勞役和兵役，他們的唯一盼頭也不過是能有頓飽飯。反正他們就算從牙縫裡摳唆一點積蓄，想要攢下來等著翻身，同樣也會被隨時強行搜刮走，把他們重新打回到一無所有的境地，運氣再差一點的話，那就是連命也丟在了亂世的無常之中。就算是官宦豪族之家，在這場大亂之中也是撲街了一堆。倖存下來的那些，則像是守著腐肉的鬣狗，兇狠而貪婪地環視著周圍的一切，既生怕再失去最後的資本，但又希望能從別人那裡再搶來些甚麼。最後，哪怕是最為尊貴的皇室成員，這會兒也已經是性命難保了。——渭水之畔的河灘上，白幡高掛，刀斧手羅列，白刃森森，四周圈了柵欄，被佈置成臨時的刑場。時值正午，毫無熱度的慘淡陽光下，一位位原本養尊處優、金尊玉貴的皇子和公主，彷彿豬狗一般被黑衣士兵揪出宅邸，拖到這裡。每一位皇子都被剝掉華麗的衣袍，摘掉頭冠和玉佩，然後摁倒在渭水岸邊的石頭上，由刀斧手用斧頭砍掉腦袋，連上吊懸樑或者服毒自盡以留全屍的待遇，都享受不到。而公主們雖然不用砍頭，但命運還要更加悽慘——李斯給她們安排了先賢商鞅的死法：車裂！於是，這些昔日裡尊貴無比的公主們，都在圍觀人群的眾目睽睽之下，嚎哭大罵著被當眾卸掉了衣服和首飾，讓行刑的卒子們瓜分一空。隨即，她們纖細白皙的四肢和脖頸，都被綁上粗大的麻繩，輪流由五輛馬車一起拖動，活活扯成肉塊……一時間，嚎哭求饒之聲驚天動地，還有幾位公主在刑場上屎尿齊流，讓圍觀者鬨笑不已。但監刑的李斯丞相，卻是鐵石心腸，毫不動搖。等到秦始皇的皇子和公主們殺完了，接下來又有一群穿著素衣的婦孺，被士兵驅趕進血腥瀰漫的刑場，這是各位皇子的妻妾子女，還有各位公主生育的兒女，馬上也要在這片渭水之畔的臨時刑場被集體砍頭。裡面甚至包括李斯自己的幾個孫子孫女。其中，李斯已故的嫡長子李由，有個跟秦國公主生育的遺腹子李特，從小聰明伶俐，很得爺爺李斯的喜歡，李斯經常把李特抱在膝頭逗樂玩鬧。如今突然遭遇絕境，李特自然衝過去哭嚎著抱住李斯的腿腳，乞求饒命。但李斯這個爺爺的臉色，此時卻是冷峻如冰，一腳踢翻了昔日最寵愛的小孫子李特，吩咐兵卒把自己的嫡長孫拉出去砍頭。另一邊，看著這些婦孺孩童，尤其是自己的兒女也被抓去殺死，在場的李斯諸位兒子，也是人人臉色鐵青，乃至於氣得手腳痙攣、渾身顫抖，額頭青筋亂跳，盯著老爹的眼神裡簡直要噴出火焰來。雖然李斯諸子跟公主們都是政治婚姻，談不上甚麼刻骨銘心、海枯石爛的真愛，但畢竟同床共枕相處那麼久了，多少還是有些感情，如今竟然被親爹逼著殺妻滅子……這心頭別提有多麼的窩火了。更別提，這還是在萬眾圍觀之下，讓數不清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老婆被活活車裂啊！就算是一條狗，遇到這樣的場面後，恐怕也要憤怒得跳起來了吧？只是老婆終究可以再娶，兒女也可以再生——其實不生也無所謂，他們都早已娶了小妾，有不少庶子庶女——但已經陷入歇斯底里的瘋狂狀態的暴躁老爹，卻實在是得罪不起……所以，在理性的支配下，他們最終還是勉強嚥下了這口氣，默默地看著暴躁的老父親大開殺戒。相比之下，李斯的女兒們就沒那麼理性，而是感性得多，根本不能接受父親要滅自己小家的殘酷。（李斯的女兒都嫁給了皇子，現在李斯是在殺他的女婿、外甥和外甥女。）比如李斯的次女李嫣，就不顧士兵的阻攔，強行闖入刑場，抱著她丈夫和年僅三歲的兒子死不瞑目的頭顱，泣不成聲，嘴裡連聲祈禱著：“……願汝等生生世世莫要再生於帝王家。”聞者無不動容。但監刑臺上的李斯丞相卻是怒不可遏，幾次嘴唇顫動著，想要下令把自己的次女李嫣也一併殺了。可回頭看看身邊兒子們彷彿要爆炸的臉色和噴火的眼神，李斯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再下辣手。——他李斯如今都已經這把年紀了，總不能下令把自己的兒女統統殺光，自己讓自己絕後吧？那他早年離開楚國故鄉，求學於蘭陵荀子門下，學成之後周遊關東列國，又入秦出仕，前後歷經無數磨難，宦海沉浮數十載，最終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是為了甚麼？還不是為了家業昌盛、福廕子孫麼？總之，待到三十多位皇子和公主，連帶著他們的子嗣配偶全部處決完畢，李斯就命人拉來大批棺材，把這裡的幾百具屍體統統放進去，然後將棺材裝上馬車，由他親自押送，運往驪山的秦始皇陵。事實上，當李斯在咸陽郊外殺公主和皇子的時候，驪山皇陵這邊，同樣在進行著一場更大規模的屠殺。※※※※※※※※※※※※※※※※※※※※※※※當秦始皇在關東“暴斃”之際，位於關中腹地的驪山之下，一座“新城”已在黃土平原上拔地而起。這座“城池”周長五里有餘，有內外兩重城垣，城垣四面設定高大的門闕，形制為天子之都的三出闕，但在它的城垣之內，最核心的中央位置，卻並非是巍峨壯觀的豪華大殿，而是一座深不可測的地宮。——這並不是一座活人居住的城市，而是秦始皇帝為自己修築的陵墓。據說秦始皇陵的地宮又深又廣，挖至黃泉之下，然後用銅汁澆鑄加固地基。地宮中修建了宮殿樓閣，放滿了奇珍異寶。為了防盜，還遍佈著一觸即發的殺人機關。除了地宮與城郭之外，秦始皇陵還有龐大的兵馬俑陪葬坑，數以千計的陶匠在這裡燒製陶俑，換人不熄爐，日夜不休，才生產出一個個惟妙惟肖的彩色兵馬俑，並且成功趕在秦始皇駕崩前全部完工。不過，儘管製作了那麼多的兵馬俑，卻並不意味著秦始皇就不需要活人來殉葬了。——就連孔子都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可見儒家聖賢也很推崇活人殉葬，反對只用陶俑（笑），而講究大權獨攬和專斷獨行的始皇帝，在帶人去地下的事情上，更不會有甚麼無所謂的憐憫和仁慈。當然，已經死了的秦始皇，早就沒辦法再繼續向大秦帝國發號施令——真正的問題是，無論是秦二世皇帝，還是掌權的趙高、李斯、馮去疾等人，都想要乘機清空掉一批“多餘的活人”。於是，當李斯押運著三十一位皇子、皇女與其家眷子女的棺木，來到驪山皇陵的時候，就看到地宮旁邊的陪葬坑外，同樣響徹著震天的哭嚎，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一隊隊年紀老幼不一的宮女和宦官，在宮廷郎衛的驅趕下，被迫跳入深深的陪葬坑，有的當場摔死，有的雖然一時未死，卻也只能嚎哭著等待活埋。另一些女人因為反抗激烈，只能讓士兵在坑邊先砍死或刺死，再推入殉葬坑中。還有許多已經在別處被吊死或毒死的嬪妃，被郎衛軍用馬車運送至此，然後拋入坑中作為陪葬品。其中很多嬪妃的衣服和首飾，在運輸屍體的路上就已經被偷竊一空，最後只能裸著身子被丟進坑裡。——始皇帝掃平六國，將六國的宮室悉數遷至關中，輦來於秦。一部分賞賜有功將士，大部分則安置在甘泉、章臺等各處宮殿裡，十多年後，儘管經歷了兵災和瘟疫，但還是有數千六國宮女遺留下來。如果是比較仁慈的君王，遇到這種情況，一般會把這些未曾有子，年歲已衰的宮人釋放出宮，任由她們嫁人謀生。但問題是，如今的秦廷君臣，說是披著人皮的惡鬼也不為過，哪來的甚麼仁慈？按照趙高和李斯的合謀，為了節省宮廷開支，加上胡亥嫌棄這些宮女的年紀大了，自己不欲接盤，養著又浪費錢帛，索性來了個一刀切，統統拉去殉葬：“先帝后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也就是說，秦始皇后宮中的女人，除了生育有兒女的之外，其餘一律拉到驪山皇陵陪葬。之後又鬧出了集體處決皇子皇女的事情，於是在李斯的主持之下，秦始皇陵的殉葬名單進一步增加，就連跟秦始皇生育有兒女的宮娥嬪妃，也被列入了殉葬名單，一樣都殺光了事。因為胡亥的生母早已死了，結果就使得整個秦宮的女眷一個不落，都將要被“清空”塞進陵墓裡。對於如此殘酷的屠殺，年僅十一歲的胡亥本人倒還有些猶豫，陪伴他的趙高就教唆胡亥說，君王是沒有親情的，兄弟、姊妹皆是累贅，一切威脅到自己的人，都必須幹掉！這就是始皇帝的治國之道！被忽悠得暈了的胡亥，想了想也就順水推舟，任憑趙高和李斯等人去操辦，自己眼不見為淨。再接下來，趙高還進一步增加死亡名單，把那些跟自己關係不太好的宦官，也都塞進了殉葬坑裡。如此一來，秦始皇才死了不到半年，棺槨還停在陵墓的祭殿裡尚未下葬，李斯和趙高這兩個“大忠臣”和胡亥這個“大孝子”，就把他的差不多整個後宮足足上萬人，都提前送到了黃泉之下來陪伴他……而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看著裝有諸位皇子皇女的棺木，被草草埋進臨時單獨開挖的另一個陪葬坑裡，李斯丞相在寒風中長長地吐了一口白氣，然後轉身回到生著炭火的祭殿內，看著擺在大殿中央的秦始皇棺槨——儘管裡面只有一顆秦始皇的首級，身子都是用檀香木雕刻出來的——不無唏噓地感慨道：“……陛下，您且在這兒好好躺著，老臣將您的兒女和孫子孫女們也都送來啦！待到攻破雍城、捕拿到扶蘇之後，您的長子長孫也都會到黃泉之下來陪伴您。屆時，您就可以在地下闔家團圓，享受天倫之樂，不愁空虛寂寞，也不用再為俗事煩惱……”雖然他的語氣如此和善，但聽到的人全都只感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乃至於汗毛倒豎。※※※※※※※※※※※※※※※※※※※※※※※與此同時的渭水之畔，儘管監刑的李斯丞相已經離開，但血腥的殺戮才只是剛剛開始。——收斂了皇子皇女的屍體之後，又有更多的男女老幼被驅趕進刑場，逐一砍死或刺死：除了強制“殉葬”的皇子皇女之外，他們家裡的門客僕役，同樣也在連坐處決之列。還有跟各位皇子皇女們有過密切往來的朝臣顯貴，以及依附他們的小吏，也都被李斯勒令抄家滅門，一律“夷滅三族”。一時之間，咸陽郊外的渭水之畔，彷彿辦起了一座巨大的殺人工廠，從早到晚哭喊聲震天，砍頭、絞殺、車裂、剮刑終日不絕。因為死人太多根本來不及挖坑掩埋，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屍體被投入渭水，讓下游各處里閭的農夫們，每天不得不面對著滿河的腐爛浮屍，幾乎都要嚇得精神崩潰，再也不敢吃河裡的魚了。秦二世元年二月，在經歷了三個月的連番強攻之後，章邯率領的驪山刑徒軍，還有從關東各地緊急抽調來的平叛部隊，付出了戰死十二萬人的沉重代價，終於搶在其它支援扶蘇的軍隊殺進關中之前，成功擊潰了蒙恬的隴西軍和西羌附庸軍，攻破了因為幾百年未遇戰事，防禦工事並不堅固的秦國舊都雍城。蒙恬率軍僥倖突出重圍，但自立為“西帝”的扶蘇卻在突圍途中戰死，而其家眷也遭到屠殺。隨即，章邯丟下軍隊，押送著扶蘇全家的屍首，提前回到咸陽報功，李斯將其埋入秦始皇陵陪葬。但隨著主將一走，這些關東刑徒就徹底失控，不僅縱兵大掠，還在遭遇民間的反抗之後，索性屠滅血洗了雍城這座秦國舊都，殺死大批已經從政壇淡出的老秦舊貴族，據說還破壞了雍城附近的秦國先王陵寢。——得知雍城被屠城的訊息後，憤怒的秦國大宗正，咆哮著找到李斯抗議，被不耐煩的李斯下令處死並且滅族，隨即又先下手為強，針對關中殘餘的嬴秦皇室成員，展開了新一輪的血腥清洗……就這樣，恐怖的殺戮在整個關中八百里秦川持續了將近半年，至少五十萬人戰死沙場，或者以各種名目被屠殺，另有五十萬人被剝奪爵位、貶為刑徒甚至奴隸——驪山皇陵主體建築雖然已經竣工，但還有一些地面建築和道路園林需要建設，而工地上原本的那些關東刑徒都被章邯徵發為兵了，如今正好在關中就地籌集勞動力進去填坑——還有數十萬人為了躲避戰亂而逃亡山野，或者淪為路倒屍和餓殍。整個大秦帝國天子腳下碩果僅存的“首善之地”，也在這一年裡被折騰得滿目瘡痍，戶口減半。秦二世元年四月，在洛陽滯留許久的秦二世胡亥車駕，終於轆轆駛入了面目全非的咸陽城。而飽經磨難的咸陽市民，則是用迷惘的眼神，望著新皇帝的龐大車駕隊伍，心中只剩下最後一點兒卑微的盼望：戰爭打到現在，前前後後折騰了那麼久，死了那麼多的人，到現在總該消停點兒了吧？遺憾的是，即便是如此卑微的期待，似乎也只是一個奢望。——就在秦二世御駕回到章臺宮的第二天，一份來自南郡的軍情急報，讓秦廷上下一片譁然：來自江東的大批越軍水陸並進，沿著長江逆流而上，已經攻佔了鄂邑，佔據了天下最大的銅礦山。並且還在繼續向江陵、安陸、青陽等地發動全面攻勢，兵鋒席捲江漢一帶的楚國舊地！很顯然，作為弒殺始皇帝的臨時盟友，越人並沒有像李斯和趙高預料的那樣，先去有條不紊地收復偏遠的嶺南、駱越之地，而是立刻就再一次把矛頭對準了荊州之地，要將大秦的疆域攔腰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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