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的儒學這玩意兒……怎麼說呢？想要把它完全從華夏文明中刨出去，那是根本做不到的，但若是把它高高供起來，就更是害國害民。儒學的仁政復古，孝義治國，在古人看來猶如金科玉律，在現代人看來卻是錯上加錯。創立之初的儒學，就已落後於時代，之後又丟了進步的部分，還被別有用心之人一代一代地故意把經念歪，反倒將各種糟粕發揚光大，就算偶爾出來幾個打補丁清BUG的裱糊匠，但也治不好它胎裡的病根。到最後，儒學已經發展得只剩了糟粕，那麼國人自然也只能“打倒孔家店”，把它整個兒丟了。——現代歐美人家裡擺著《聖經》的依舊不在少數，中東人家更是隨處可見《古蘭經》。可中國人還有幾個真正翻閱過儒家典籍、四書五經的？能記得《論語》中的幾句名言就不錯了！就算是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大學生，多半都不見得能按照科舉格式寫出一篇八股文。由此可見，現代中國人在“去儒”方面是做得多麼徹底——基本上已經跟儒學說再見了。在現代的憤青們看來，華夏文明就是被儒家給玩壞了的——三喪中原，兩亡天下，再加上近代百年的屈辱史，就是“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從此誇仁義”的後果，硬生生抽乾了華夏的武德，可謂罪莫大焉。畢竟，儒學既不能造就武德充沛的精英集團，對外擴張生存空間，也不能救危圖存，只會弱民愚民。推崇這樣的儒學，豈不等於是自己把自己馴化成天生的奴才，然後送給外國人當殖民地順民嗎？近代史上東亞整體沉淪，唯有日本逆勢崛起，或許就是儒學吸收得少，武士好歹比儒生能打的緣故？不過，反過來說，硬是要全球橫向對比的話，儒學好像也不算一無是處，比它更糟糕的同樣不少。在廣大的一神教盛行地區，人們把一切歸因於神，榮華富貴，生老病死皆是神的意志，得不到就是不夠虔誠或者神的考驗，人們遇到新問題往往不去解決，而是龜縮回到宗教所描繪的虛無中。如果不進行一場顛覆性的宗教大改革，而是陷入原教旨的泥潭，那麼必然導致社會的停滯和衰敗。而華夏文明的儒家縱然有千般不是，至少是做到了社會整體上的世俗化，讓華夏文明的知識分子敬鬼神而遠之，不再把自己的命運交到神的手裡，並且將各路神棍排除出社會治理的權力核心。近代的國人也因此能夠比較容易地接受唯物辯證法——它本質上跟儒學一樣，都是強調世俗的學說。但除了世俗化之外，儒學的優點基本上也就是這麼多了，雖然儒家不拜神，卻發展出一套人間和天國統一的哲學觀點，把世間萬物均歸因於人的德行，甚至牽強附會出陰陽五行和以德配天等學說。好處是可用來約束統治者，教化人民，使華夏文明徹底擺脫神棍的統治，成為世俗之國。壞處也顯而易見，既然一切都歸因於德行，自然和科學技術的作用便被剔除出方法論之外，科技進步便成為無本之源。簡而言之，儒學雖然不拜神，但卻把“道德”擺在了神位上，所以儒學其實也被稱為儒教，其學問跟宗教差不多一樣的玄乎——從不說具體該怎麼辦，只說“要是聽從我的主張，就可以天下大治”；但又只知攬權，不談具體主張，不去考察賦稅法令等細務，反而說一些上古流傳的美談和古代君主的功業。而這些美談往往還是儒家現編的，比如商周交替的牧野之戰，明明戰況激烈、血流漂杵，孟子為了他的“仁者無敵”主張，硬是強行魔改歷史，說是周軍望風披靡——連實事求是都丟了，這算甚麼學問？——春秋戰國時代流傳的不少一聽就匪夷所思、違反常識的歷史故事，多半都是儒生胡謅出來的。最後，儒生只能一味苛責統治者加強道德修養，宣稱這樣國家自然就沒問題了——這不是扯談嗎？只要一個人的私德很好，是個大孝子，就有治國安民的本事？拜託，你知不知道，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在P社遊戲的歐洲中世紀裡，稱呼一個國王是“好人”，通常都代表著軟弱無能，實際上是個貶義詞？這樣只講私德的儒家治國理念，當真是一點也不應驗，完全沒有可操作性，不搞砸才怪了呢！偏偏事情搞砸了之後，儒生在甩鍋方面的本事又是如此出類拔萃——大約只有現代白左可以比擬，罵完女人罵太監，罵完太監罵奸臣，罵完奸臣罵皇帝，反正就是絕對不會罵儒生自己。就如同《阿Q正傳》裡的反諷：「中國的男人，本來大半都可以做聖賢，可惜全被女人毀掉了。商是妲己鬧亡的；周是褒姒弄壞的；秦……雖然史無明文，我們也假定他因為女人，大約未必十分錯！」明明是社會出了問題，那麼就該找到原因，制定切實可行的方案，然後才能實事求是地解決問題。可是儒生多精明，豎個靶子大家一起罵來轉移注意力，可比抽絲剝繭拿出解決方案要簡單多了。更要命的是，儒學還從根本上鄙視武力，要麼是拼命反戰，整天高唱“以和為貴”，搞得內殘外忍，讓民族始終無法拓展生存空間；要麼是主張戰爭卻不肯親自上陣，只是在戰前鼓吹，戰後搶功。——無論儒生們是主戰還是主和，其實都是一樣的重文抑武，鄙視和打壓武夫。最麻煩的是，現在的原生態正統魯儒學說，根本無法跟起源於古希臘的現代自然科學體系對接。因為這些標榜正統的原教旨儒生，把禮法當成了天地間唯一的真理，除了仁義道德和禮法規矩之外（很多禮法和仁義還是互相沖突的），他們就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會，偏偏又自視甚高，不肯去學。在他們看來，自己都已經懂得聖人之道了，怎麼還能低頭去學別的東西呢？更別提，其中還摻雜著諸子百家的門派紛爭，作為儒門正統，魯儒必須要站穩立場，分清敵我。於是，他們只能反過來倒打一耙，將其他學問都貶低成不值得學的旁門左道、微末小術，凡是看到有人研究禮法以外的學問，魯儒們就要群起而攻之，非得把對方批倒批臭，弄得思想界萬馬齊喑才開心。這算甚麼儒學？應該說是愚學才對吧？——對於穿越者們來說，這就足以給儒學判死刑了。歐皇家的穿越者們不管丟掉甚麼，放棄甚麼，不到最後一步，都萬萬不可以放棄科學技術的。相反，歐皇海豹還必須把科學技術擺上神壇，要求知識分子用極大的精力和嚴密的邏輯分析方法，去鑽研、摸索和記錄——而這又是鄙視工匠的儒生萬萬不能接受的。於是，歐皇家就只能反過來先打倒孔家店，把儒學丟進馬桶衝到下水道，再把墨家給供起來了。甭管墨家思想的缺陷再多，最起碼它能夠包容科學技術，就是最大的優點，其餘皆可慢慢修改。就算是工程師治國，也比道德家治國來得強些啊！更別提還是一幫嘴裡沒半句真話的假道學呢？！或者，如果一定要保留儒學的話，那麼也得要給儒學充分注入武德，魔改到連孔子都認不出的程度。此時此刻的會稽炮兵靶場外，面對這些最傳統的魯儒，還有他們鼓吹“周禮萬能”的離譜主張，以及“用禮樂則三月大治”的滿嘴假話，歐皇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只能用對待瘋子和騙子的態度來對待他們。所以，他看著這群滿嘴仁義道德，腦子裡彷彿只有周禮的魯儒，本來是想要狠狠噴回去，但遲疑了片刻，終究只是冷淡地說，“……吾等越人，乃是夏禹之後裔，爾等所言西岐周人之禮，與吾等何干？”“……將軍！兵貴勝，不貴久！自古只可用兵戈得天下，豈可以火藥治天下？”一位老年儒者叫道，雖然在渡江入境時被關進淨化營，強行剃了鬚髮，但他依然把頭上高冠戴得一絲不苟，儒服穿得一絲不亂，“……難道貴邦居然不用禮法，而用堅船利炮治國？如此窮兵黷武，亡無日矣！”“……哎，爾等魯儒對我越盟的認識，難道就只有堅船利炮嗎？而且剛剛亡國破家的分明是你們吧？”歐皇秋無語地搖了搖頭，“……還是那句話，吾等乃是夏禹之後嗣，從未朝周？為何要用周禮？”“……將軍，夏禹雖然偉大，卻已是二千年前的古人，當今之中原，皆是周朝禮儀冠帶之天下。”另一位年輕的魯地儒生，則拱手解釋說，“……若不用周禮，只沿襲夏朝舊俗，何以自稱華夏？”而歐皇秋則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嘖嘖，居然把我們開除夏籍了？聽你這一說，我可真是奇了怪了，你們儒生不是一向以古非今，推崇返璞歸真的三代之治，讚頌古代的美德，說堯舜禹三代聖王之時，老有所養，幼有所教，男女別途，路無拾遺，所有人的道德、仁、義、禮、智都臻於完美嗎？怎麼現在卻突然貶低起了大禹，誇耀起了周文王？諸位究竟是覺得古不如今？還是今不如古？”“……孔聖有言：鬱郁乎文哉，吾從周！三代之治雖好，畢竟遙遠不可捉摸。”那位年輕的魯儒坦然答道，“……我等凡人只能活在當下，靠著恢復周禮，來讓天下大治！”“……活在當下？當下周朝已亡，大秦一統中原！而汝等遵循儒術，家鄉已成無人廢墟矣！”歐皇秋譏笑說，“……按照你的說法，我等豈不是應當學秦法，用秦律？焚詩書？”聽到歐皇秋居然給暴秦說好話，這些魯儒們當即就彷彿被戳了肺管子，爭相破口大罵起來。總結一下他們的意思，就是暴秦起於西戎，根本不知禮儀為何物，又用了商鞅之邪政，至於殘滅古文（統一文字），焚書坑儒之類的罪過，更是擢髮難數！即使一時逞威於天下，其國勢也必不能久。而關東六國雖比暴秦稍微好一點，但對聖人之道還是愛得不夠深，不肯獨尊儒術，才導致相繼覆滅。如今秦國先遭關中瘟疫，又遇咸陽大火，隨即關東義軍蜂起，郡縣大亂，淮南、琅琊也被越軍攻佔，正是其不尊儒術，不修德政，獲罪於天的後果。越盟如果不想重蹈覆轍，就得聽他們這些“正統純儒”的話，消滅暴虐的儒門異端，然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按照聖人經典制禮作樂，以仁孝治國，如此方能德加海內、垂拱而治……聽他們說到這裡，歐皇秋就知道，已經沒辦法跟這幫儒哈比原教旨主義者交流了，雙方的思維就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於是便嘆息一聲，“……當今乃是大爭之世，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弱者欲以妥協求和平而不可得。暴秦之所以喪師失地，也是我軍連年奮戰的結果，與爾等之仁孝禮樂又有何關係？汝等這些腐儒百般推崇之禮樂，連家業和族人都保不住，卻還想貪天之功以為己有，實屬可笑！不要多費唇舌了，不想吃棍棒的話，就速速讓開道路，本帥還要去看塗山巫女試炮呢……”※※※※※※※※※※※※※※※※※※※※※※※當天，塗山神宮研發的新型火箭炮，在使用大威力的糖火藥之後，於靶場上表現頗為卓越，不僅歐皇秋少帥看得非常滿意，就連跟著過來參觀的張良也看得很是心動，甚至不惜借債貸款也要購入一批。而歐皇秋自然也下了訂單，並且給研發此物的塗山巫女授予了一枚金章。本來這一天的日常，大約就這麼平平安安地過去了，但就在歐皇秋回到會稽的寓所裡沐浴更衣，換了身寬鬆的棉袍，準備跟自己的女人們一起享用晚餐時，卻突然收到了一則讓他目瞪口呆的最新情報：“……哈？秦始皇要親征淮南？御駕已經出關了？並且他的真實目標，還不是為了爭奪疆土，而是為了抓我們這些穿越者割肉放血，填爐煉丹求長生？這……這算個甚麼事啊？我們變成不老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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