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轉天之後的朝會上,在朝臣們的山呼朝拜中,始皇帝按劍走上大殿,坐在了他的寶座上。那些細心的秦國朝臣都注意到,之前幾個月裡一直都是臉色蒼白,精神萎靡,略帶病容的皇帝,如今不知為何卻是臉色紅潤、神采奕奕……沒有給群臣多少驚訝和思索的時間,始皇帝在坐定後就開了口:“……越寇借我大秦瘟疫屢發之機,悍然渡江北上,侵奪淮南,窺視中原,以致關東不安,天下洶洶。朕深恨之!而今朕意已決,御駕出關,親征彭城!平定越寇!今歲之內,朕就要在廣陵或金陵慶功!”皇帝如此朗聲地宣佈說,口氣堅定得不容質疑。而群臣也都沒有觸黴頭勸諫阻攔的意思。於是,各種調兵遣將、征夫籌糧的詔書,很快就如同流水一般地批發了出去……大秦帝國龐大而老邁的戰爭機器,在始皇帝的鋼鐵意志下,開始了又一次的隆隆運轉。※※※※※※※※※※※※※※※※※※※※※※※始皇帝十一年(公元前211年)五月,在朝會上決策親征的第二天,雷厲風行的始皇帝,就已經御駕出宮,在宮廷郎衛和衛尉軍的前呼後擁,以及大批臣僚、宦官、宮娥的隨行之下,離開了咸陽城。初夏的驕陽烈日之下,浩浩蕩蕩的皇帝車駕,行駛在從咸陽通往東方的馳道上,沿途隨處可見穿著赭衣的刑徒,身著黑甲的秦卒在旁催促呵斥,讓刑徒們在馳道上鋪墊乾草,好讓車隊順利透過。而在馳道兩旁,從咸陽到函谷關,沿途皆是膏腴之地,可田地裡忙活的卻都是老弱婦孺。因為老秦子弟都去服役了,有的是在關東、嶺南和隴西服兵役,但更多的則是在驪山皇陵和阿房宮服勞役。雖然少府官吏已經是儘量從關東抓人來做工,可最後依舊還是不得不從關中抽調了數十萬的勞力——從田地裡遍生的雜草和稀疏的莊稼來看,在去年的瘟疫後,今年的關中只怕又要迎來一個難熬的荒年。毒辣炙熱的炎炎烈日之下,螻蟻小民的心情卻是一片冰涼。當然,坐在御駕車輦之中的始皇帝,根本沒有往外面的田畝多看一眼,更沒想要憐憫這些螻蟻小民的苦難,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比如帝國的開疆拓土、比如大秦的萬世一系,比如自己的長生不死……為此發動一場浩大的戰爭,死掉幾十萬上百萬人,在他眼裡都是根本無足輕重的小事。歸根結底,他還是不願意放棄自己的權力,死都要抓著不放——既不肯交給臣下,也不想交給後代。畢竟,權力從來都是有著魔力的玩意兒,其汙染性並不比不可名狀的舊日古神差多少,同樣有著令人精神變異、靈魂腐朽,認知扭曲、慾望無限膨脹直至吞噬理智,最終讓人陷入瘋狂,走向毀滅的特性。這並不是誇大其詞,更不是危言聳聽。在至高無上的權力“汙染”之下,年少時的秦始皇有多麼睿智和聰明,晚年的他就有多麼瘋狂和昏聵。他一心想著對帝國的絕對掌控,但在某個皇帝不知道的隱秘角落,卻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對話發生:“……這樣的君王真是沒法伺候了!決定了,中車府令,就依你之意,讓胡亥來當這個二世皇帝!不管怎樣也比伺候眼下這位要強!只是,我等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總不能學嫪毐那樣直接動兵逼宮吧?嫪毐當年可以借太后之詔,但當今天子連皇后也未曾立過,我等可是無處矯詔啊!”“……請丞相放心,此事自有熱心人操刀,萬不會髒了我等之手。只需我等屆時稍行方便即可……”“……熱心人?莫非……中車府令,您居然還跟六國餘孽有勾連?”“……嘿嘿,這個就不勞二位丞相費心了……”※※※※※※※※※※※※※※※※※※※※※※※另一邊,遠在會稽的少帥歐皇秋,卻還不知道大秦祖龍已經興致勃勃地要來抓自己這些人下鍋熬油,或是塞進銅爐裡煉丹求長生(孫悟空表示點個踩),而是正為眼前這幾個連聲嚎哭的中原儒生感到頭疼。——前不久,會稽“南派儒生”組織了武德充沛的【孔教儒士團】北上遠征曲阜“討伐異端”、“正本清源”,在孔子墳前用大炮和火銃跟魯地儒生“彈丸論破”了一番,期間還有秦軍和反秦義軍的亂入。但無論期間各方之間“彈丸論破”得多麼激烈,帶著南無加特林菩薩的【孔教儒士團】還是克服了重重阻力,最終贏得這場“死亡辯論賽”的全面勝利,挖開了曲阜孔墓,拖著孔子的棺材凱旋而歸。接下來,他們就把孔子的棺木改葬在了會稽的炮兵訓練場旁邊。早在【孔教儒士團】北上出發之前,“南派儒生”就在那裡預先蓋了一座新孔廟——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炮臺,門口擺了禮炮,屋內掛滿刀叉劍戟,讓孔丘先賢在地下也能每天欣賞隆隆炮聲和火箭呼嘯。當這座“武德充沛”的孔廟落成時,少帥歐皇秋和塗山大巫女還去參加了剪綵慶典。可誰知孔子的遷陵改葬結束之後沒過多久,曲阜那些在“彈丸論破”之中落敗的魯儒,居然也有幾位“大儒”逃出了秦軍強遷和捕奴的魔掌,丟下家眷妻小,一路南下輾轉跑到了會稽這塊太平地界避難。結果,當這些魯儒找到本地孔廟,看見了會稽孔廟門口的銅炮,還有那根豎在孔廟大門中央的狼牙棒時,就一下子全都瞬間破防,哭得就跟剛剛死了全家似的……呃,很可能他們是真的已經死全家了。畢竟秦軍剛剛把整個魯地給清掃了一遍,能抓的活人都抓光了,這幾個儒生的家人怕是也難倖免。正好歐皇秋此時前來隔壁靶場觀看新式火箭炮的試射,這幾個魯儒就一窩蜂跑了過來,一邊嚎啕流淚,滿口的引經據典,大罵南派儒生喪心病狂,“禮儀無存”,一邊勸諫歐皇秋要“克己復禮”,“遠離異端”,“不可窮兵黷武”,還想要在會稽推行禮樂,說是如此必能讓會稽“三月大治”云云。——哎,也不知這些剛剛把老家曲阜給活生生治理成無人區的魯地儒生,有甚麼臉說這等大話?面對這幫大言不慚的厚臉皮之輩,歐皇秋除了翻白眼之外,也真是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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