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越軍在佔領廣陵，席捲淮南之後，並沒有繼續渡過淮河，往北推進，而是止步於淮陰。但受到這一變局的刺激，原本已經偃旗息鼓多年的中原各地反秦志士，還是突然間大為振奮，紛紛南下前來廣陵和金陵，跟越盟幕府聯絡溝通，或是謀求戰略配合，或是索要錢財資助，走私軍械彈藥等等。嗯？秦國不是法度嚴苛，不許百姓亂走，出門需有驗（身份證）、傳（介紹信）才能過關卡，住旅舍？拜託，只聽說過安分守法的善良百姓會辦證出門，有誰聽說過無法無天的叛匪盜賊還需要開路引？都已經揭竿而起當盜賊了，誰還遵守法律？又不是武德匱乏到居然還得繳稅的美帝黑幫！更何況，在中原之地能夠倖存至今的反秦志士，要麼就是手眼通天、朝中有人之輩，要麼早已混入秦國官府，披上了官皮，以他們的本事，想要弄些假證，甚至是官府開出的真貨驗、傳，又有多少難度？有誰規定反秦志士就不能當秦朝官吏了？自古就是朝中有人好造反啊！更何況，就算是沒有造反之心的秦朝官吏，有誰規定他們就不能知法犯法，胡作非為了？——不管是再怎麼苛刻和嚴格的法律，只要大家都拒絕執行或者胡亂執法，那就跟沒有法律一個樣。另一方面，哪怕是那些老實本分的秦朝官吏，在跟朝廷失聯的情況下，也會趨向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怎麼優秀的秦吏，也只是執行力強而已，但上面不說，下面是絕對不可以多做的。在秦法體制之下，官吏都要惟上是從，反過來說，上面不說不抓的事情，下面多管閒事反而是錯誤。沒有哪個上司喜歡自作主張的下屬，而是更喜歡撥一撥動一動，絕不給你捅婁子的工具人。當然，甩鍋推卸責任的時候除外——這時候就要求下屬必須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上帝了。偏偏隨著關中疫情的愈演愈烈，咸陽秦廷徹底宣告關門歇業，始皇帝住進上林苑一病不起，文武百官都跑到了山野間躲避瘟疫，秦朝的郵遞驛站系統也隨之停擺，沒人顧得上處理遙遠東方的邊境瑣事。因為遲遲得不到朝廷的批示，關東這邊的秦朝郡縣官吏，也是人心惶惶，並且各路謠言滿天飛。有說皇帝已經在上林苑遭瘟駕崩，各位皇子為了爭奪皇位正在關中混戰，甚至火燒咸陽的。有說上天憤怒於皇帝這些年的暴虐無道，降下天雷把皇帝劈死，並且用大瘟疫來懲罰秦人的。有說驪山刑徒造反，攻入宮中殺了皇帝和各位皇子公主，關中淪為鬥獸場，秦朝已經名存實亡的。還有說扶蘇公子從隴西揮師入關中謀反奪位，皇帝在病榻上召回王離和李信兩路大軍回師平叛的。總之就是越說越離譜，越傳越恐怖……給人以一種山雨欲來，“大秦國要完”的沉重壓迫感。眾說紛紜之間，不管哪個郡縣的秦吏，都覺得大亂將至，再也顧不上盡忠職守，只是一心謀求自保。在跟咸陽朝廷恢復聯絡之前，他們紛紛縮排衙門裡，不敢隨便管事兒，任憑民間自我放飛。這樣一來，從廣陵北上中原的道路，就等於自動解禁，再也沒人來當道設卡，查甚麼驗、傳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張蒼可以一個人動身啟程北上了，因為禁令的消失，也就意味著治安的消失。整個關東大地都是盜賊蜂起，單個兒的行人若是挑著包裹獨自上路，簡直跟找死沒區別。想要提高旅行的安全性，就必須全副武裝、抱團出門。所以，張蒼在廣陵盤桓了一陣子之後，想辦法找到了一個名為【孔教儒士團】的奇怪暴力組織，搭上了這個“極其富有戰鬥力的民間社會團體”的順風車，北上返回中原。——他打算先去陽武縣的故鄉看看，跟親戚們打探一下訊息，再視情況考慮要不要回咸陽去。作為秦國宮廷的圖書管理員，張蒼在咸陽也是一等一的大學者，對於儒學這樣當世顯學，自然不會不曉得。他知道，自從孔子死後，儒家就不斷地四分五裂，越分越碎，簡直是無限可分。各式各樣的儒家派別，在關東可謂是百花齊放，千奇百怪，基本上甚麼樣的奇談怪論都有。但眼前這個自稱是“南派儒門”組織的【孔教儒士團】，還是大大重新整理了張蒼對儒學的認知。——這世上居然會有髡頭剃鬚，短褲短褂，好勇鬥狠、不知禮儀，滿口粗鄙之語的儒生？！更別提，這幫人不僅動不動就喊【血祭孔門，顱獻儒座】之類令人毛骨悚然的口號，還在裝飾了顱骨和人皮戰鼓的戰車上，掛了孔丘腳踩臼炮、左手拿書卷，右手持狼牙棒，胸前掛骷髏的【孔子傳道圖】。按照這票兇悍之徒的理解，孔子當年究竟傳的是哪門子的道啊？“大炮開兮轟他娘”的轟殺之道嗎？好吧，他們大概還真是這麼理解的——這些“南派儒生”還帶了不少用於傳道的《孔子周遊列國》連環畫，雖然紙質上佳、印刷精美、栩栩如生，但書中的孔子走到哪裡都拖著炮車，孔門弟子們則各個揹著火箭筒，怎麼看都像是孔丘帶著一票強盜到處打家劫舍，流竄列國用大炮跟君王們“講道理”……而現在，這支【孔教儒士團】就要全副武裝地打進曲阜，跟標榜儒學正統的魯儒“講道理”了。——按照這些“南派儒生”的說法，自從孔子逝世以來，魯地儒生只知拘泥於禮法，空談道德，卻又鄙視武夫，蔑視庶民，還主張厚葬和搞迷信，又敝帚自珍抱著儒學經典不肯對外傳授，嚴重違反了孔子“有教無類”的教育思想，等於是把孔子學說之中積極的部分全丟了，卻把錯誤和糟粕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最後，這幫魯儒搞出了一套內殘外忍的愚民弱民之術，根本就是在踐踏“儒學真義”，貽害無窮！這事兒怎麼能忍？一定要打倒孔家店，救出真孔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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