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從嶺南千里跋涉過來報捷的秦軍使者身上,或者那些從駱越之地輾轉運來進獻祖廟的戰利品裡面,陰差陽錯地沾染了甚麼南蠻瘴癘或蠱蟲,又或完全是關中老秦之地的瘟神,恰巧在這一年發作了。總之,就在始皇帝舉辦了盛大的祝捷慶典,把從駱越首府螺城繳獲的金鼎、玉璽、玉璧、太陽神鳥金徽(古蜀國開明朝紋章)等物,擺上大車,一路招搖過市,往西穿過半個關中送到舊都雍城祖廟展覽後不久。一場恐怖的複合式大瘟疫,就在春末夏初突然爆發,浩浩蕩蕩地席捲了整個關中之地的八百里秦川。首先出現的是瘧疾,雖然這種透過蚊子傳播的疫病,在中原和關中也從來都不罕見,但今年春天爆發在關中的瘧疾,似乎尤其酷烈和狠毒,病人往往沒打上幾天擺子,就受不了高燒的折磨,一命嗚呼了。再接下來,瘧疾還沒消停,霍亂卻也跟著出現了,得了這種病的人,先是上吐下瀉,嚴重者甚至出現便血、吐黃水。之後,病人會眼窩凹陷甚至失明,臉上呈現一種綠瑩瑩的顏色,外加小腿肚轉筋,耳鳴口渴,呼吸急促,表情呆滯等等。如果沒有救治的辦法,那麼頂多支撐上幾天之後,人就不行了。而人口最密集的都城咸陽,因為人流大,人與人接觸多,更是霍亂肆虐的重災區,由於病人本身就是傳染源,所以往往是一人患病、全家難免;一家患病,全巷遭殃。很快搞得咸陽城裡萬戶蕭索,路斷人稀。雖然秦宮的醫官知道霍亂是因飲水不乾淨而爆發,但咸陽並沒有面向全民的供水系統,坐享甘泉的始皇帝,也不願意出錢給全城百姓提供免費的煤炭柴薪,讓他們可以天天喝上煮沸過的乾淨水……結果,咸陽市民還是隻能繼續喝著被汙染的井水和河水,在病魔肆虐中掙扎,靠著自身抵抗力硬撐。更要命的是,不管在甚麼國度,甚麼年代,面對大災難,人類都難免不恐慌,而恐慌就會產生謠言。在如潮水般襲來的死亡中,因為絕望和恐懼的刺激,關中民間謠言四起,說這場霍亂是因為有異族奸細或六國餘孽請了巫師做法,往水源裡投毒製造瘟疫,搞得老秦人戶戶染疫,家家死人,真是罪大惡極。於是,住在咸陽城裡的蠻夷部落酋長和質子,還有從關東入秦來謀官求出仕的遊士儒生,在疫情期間成了發洩情緒的替罪羊,有很多外地人被精神失控的秦人聚眾抓捕,私刑打死,而朝廷官吏根本管不過來。再接下來,又一種更加恐怖的烈性瘟疫在關中爆發了,就連秦宮裡的醫官也說不清楚這究竟是甚麼病。凡是罹患這種烈性瘟疫的人,除了跟霍亂一樣的劇烈腹瀉和嘔吐症狀之外,還會發高燒到燙手,並且喉嚨腫痛,面板潰爛化膿,手腳長出壞疽……臨死時面板佈滿黑斑、渾身腐臭,樣貌宛如厲鬼一般。更要命的是,秦人既沒有辦法治療這種烈性瘟疫,也不知道它是怎樣傳播的,根本拿不出控制的辦法。即使關中各處里閭的三老和衙門的秦吏,已經竭盡所能地焚燒了屍體,隔離了病號,秦國的巫祝也進行了各種祈福消災的祭典,但還是遏制不住疫情的蔓延——致命的病魔就像滔滔洪水漫過青蔥的田畝,像烏雲瀰漫湛藍如洗的天空,在八百里秦川之間的所有里閭城鎮迅速蔓延,讓每一個人都為之顫抖。秦國朝廷的日常運轉徹底停擺,文武百官凡是有條件的都逃出咸陽,躲到了郊外的山野裡。而聚集了數十萬勞工的驪山皇陵,則成了咸陽之外的另一個瘟疫重災區——這些從關東被徵發來修陵墓的徭夫和刑徒,本來就缺吃少穿,病了也沒醫沒藥,身體普遍不佳,疫情一來自然就成片病倒。剩下還活著的關東勞工陷入極度恐慌,不管不顧地衝擊營寨,想要逃亡——正常情況下,他們肯定是逃不掉的。可如今負責看守勞工的秦軍秦吏,也一樣是普遍染疫,病的病,死的死,逃的逃……結果在一番混戰之後,驪山工地就像被炸開的水缸一樣,徹底崩盤,勞工和監工都在瘋狂逃亡。對此,秦廷反應還算迅速,立刻就集結了一支軍隊開赴驪山,預備進行討伐和鎮壓。但問題是,倉促集結起來的討伐軍,還沒來得及跟驪山逃犯交戰,營壘裡就出現了瘟疫大爆發,一夜之間過半的官兵已然病倒,剩下的人驚恐逃散,而他們的武器去向不明,很多流入了驪山逃犯的手中。而這些逃犯為了湊齊返回關東老家的路費和乾糧,很自然地開始在關中鄉間打家劫舍。就這樣,原本法度嚴苛,秩序井然的秦國關中,一時間居然盜賊蜂起,到處有人廝殺……最後,一片紛亂之中,瘟疫終於傳播到了始皇帝的身上。※※※※※※※※※※※※※※※※※※※※※※※雖然從六月開始,秦始皇就離開了靠近咸陽的章臺宮,遷移到了人煙稀少、草木茂盛的上林苑內避疫,順便還帶上了他所有的皇子和公主——除了在隴西當監軍的長公子扶蘇之外。但到了七月,雖然各位皇子和公主們全都安然無恙,皇帝本人卻不知怎麼地染上霍亂,一病不起,無法處理政務,只能臥床靜養。儘管有御醫悉心診治,各種珍貴藥材不要錢一樣地使用,可是從七月開始,秦始皇還是在病榻上躺了三個多月,病情時好時壞——他最初染上的霍亂,其實很快就被治癒,但皇帝龍體各項機能的老化衰竭隱患問題,卻在霍亂的刺激之下一起爆發,等於是燒光了他的元氣,讓皇帝變得極度虛弱,遲遲不能恢復健康。不過,到了金秋十月,肆虐關中的可怕疫情終於漸漸平息,而秦始皇的身體也慢慢地好了起來。對此,隨駕的群臣在明面上自然是滿嘴恭賀,但在背地裡的黑暗角落,卻傳來了不甘心的詛咒聲:“……這祖龍怎麼就是不死呢?難道就不能駕崩得體面點兒嗎?”——既然大秦祖龍不肯乖乖地自然善終,那麼就只能想辦法“幫”他暴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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