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昔蘭尼加！昔蘭尼加！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迷夢。那燦爛的陽光、浩瀚的沙漠；那些綠得透亮的橄欖樹，那些精美的希臘式廟宇，埃及風格的方尖石碑，阿波羅泉的潺潺清流，綠山上的蒼翠森林，還有湛藍的海灣和金色的麥田……都是那麼的使人魂牽夢繞。可惜，昔蘭尼加的一切，如今都已經悄然遠去。有甚麼辦法呢？得來太容易的東西，失去得也快啊！陰暗潮溼、起伏搖晃的船艙裡，普布利烏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大西庇阿）軍團長，揉著痠痛的脖頸，帶著對初到昔蘭尼加那段悠閒假日的追憶，從美好的睡夢中緩緩醒來，回到了殘酷的現實之中。向左看，是一排垂頭喪氣的羅馬士兵；向右看，還是一排垂頭喪氣的羅馬士兵。瀰漫著難聞臭味的擁擠船艙裡，處處都彷彿徘徊著揮之不去的頹敗氣息，就連鼓手的鼓點都顯得無力。但要說頹敗和沮喪的程度，有誰比得上他西庇阿這個第十軍團的軍團長，“昔蘭尼加的征服者”呢？哎，西庇阿原本還暢想著能夠憑藉征服昔蘭尼加的功績，在羅馬城舉辦一次“小凱旋式”的。這樣一來的話，好歹也能洗刷一下他父親（老西庇阿）兵敗於加迪爾戰役，不幸在伊比利亞半島死於漢尼拔之手的恥辱：雖然昔蘭尼加跟伊比利亞半島的戰略和經濟價值都根本沒法比，但至少也是挺富饒的一塊地不是？可現在，迫於壓力丟了昔蘭尼加的他，卻不得不面對羅馬元老院的嚴厲問責了。哎！！！西庇阿不禁回憶起他去年帶著不滿編的第十軍團從突尼西亞的大萊波蒂斯城出發，風塵僕僕地走過鹽湖、沼澤和海灘，沿著海岸線穿過利比亞沙漠，最終在當地人的夾道歡迎之中，進入昔蘭尼加的情景。那是多麼風光的場面啊！打扮妖豔的女人們朝士兵的頭上撒花瓣，孩子們把水果和糕點往士兵們手裡塞，昔蘭尼加的猶太祭司和希臘人富豪置辦了豐盛的宴席，讓飢渴的羅馬人得以飽餐美食，痛飲美酒。跟北非羅馬軍團更早之前那次失敗的東征不同，去年，埃及托勒密王朝在昔蘭尼加的統治已經趨於崩盤，當地人像歡迎解放者一樣歡迎羅馬人到來——雖然昔蘭尼加的五萬市民之中，有一半是希臘人，另一半是猶太人，但不管是昔蘭尼加的希臘人還是猶太人，都一樣痛恨托勒密四世的橫徵暴斂和各種迫害。托勒密四世國王派遣的昔蘭尼加總督，在羅馬軍團抵達之前，就已經被起義造反的昔蘭尼加人拖出官邸，活活打死，殘餘的上百名埃及軍隊士兵，倉皇逃到山上的衛城據守，憑著地形跟全城暴民對峙了幾天。但等到西庇阿帶著第十軍團和行動式火箭彈，還有小型攻城臼炮抵達昔蘭尼加之後，這一小隊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僱傭軍也無法再堅持下去，在衛城裡捱了幾發炮彈和火箭之後，他們就很果斷地繳械投降了。接下來的日子裡，西庇阿和他的第十軍團三千五百名羅馬士兵，就在昔蘭尼加享受了一段美好的假日。無論是奇努普斯河谷的肥沃黑土，還是佩裡塔伊平原的豐饒麥田，以及庫列涅高原的奇妙梯田——那兒的田地按照山坡的高低分為三區，當地人先收穫最下面的梯田，而後是中間的梯田，最後是頂峰的梯田，每一年裡面有八個月都是收穫季。還有昔蘭尼加的金礦、銀礦和鑄幣廠，全都給羅馬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因為這都是財富的象徵，以及農業時代最令人垂涎的物產。在剛到昔蘭尼加的那幾個月裡，西庇阿的第十軍團每天都能吃到浸在上等橄欖油裡的白麵包，還有撒了香料的烤羊肉和烤牛肉，偶爾還有在義大利非常稀罕的海鮮稻米飯——海鮮在義大利並不稀罕，但稻米就很稀罕了，如今整個地中海周邊，只有尼羅河畔的埃及沃土有少量從東方傳來的水稻被種植。還有南方沙漠中的黑人酋長，也奉上卑辭厚禮，前來拜訪西庇阿和新到此地的羅馬人。各種來自撒哈拉沙漠的珍貴特產，還有體型矯健、面板細膩的黑人舞娘，讓羅馬人大開了一回眼界。在那幾個月的和平日子裡，西庇阿甚至還在昔蘭尼加招募了四千輔助部隊，並且認真地思考過從昔蘭尼加繼續揮師東征，穿過另一片浩瀚的沙漠，閃擊亞歷山大港這座全世界第一大都市的可能性。——如果說，征服昔蘭尼加的功績，頂多只夠讓他舉辦一場戴桃金娘花冠徒步進城的“小凱旋式”，那麼若能攻克亞歷山大港，或許就能得到一場戴月桂冠披紫袍坐雙駕戰車進城的“大凱旋式”了吧？然而，浪漫而美好的夢幻歲月，總是那麼短暫，而幻滅之後的真實，卻又是那麼的殘酷。羅馬軍團與昔蘭尼加當地人之間關係和睦、其樂融融的日子，並沒有維持很久。——隨著成群結隊的羅馬包稅人和稅吏，從義大利接踵而至，昔蘭尼加人立刻就跟羅馬人反目成仇。在出兵昔蘭尼加之前，羅馬元老院的使者曾經許諾，在戰後將會恢復昔蘭尼加的獨立地位，不會向昔蘭尼加派遣衛戍部隊駐守，更不會派遣任何官員監管昔蘭尼加，不向昔蘭尼加徵收一枚金幣的稅款……對此，飽受託勒密王朝重稅盤剝的昔蘭尼加市民，自然是歡欣鼓舞，把羅馬軍團當作解放者。按照他們的計算，即使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昔蘭尼加必須臨時承擔第十軍團的後勤給養，並且給各級將校官佐送上“適當數量”的賄賂，但至少也比被托勒密王朝沒完沒了地搜刮要好。可問題是，在西庇阿揮師攻下昔蘭尼加之後，早已快要被浩大的軍費開支和羅馬城重建開銷給逼瘋的羅馬元老院，很快就撕毀了之前的諾言，再也不肯放棄已經到了嘴邊的肥肉。於是，羅馬元老院在去年冬天撕毀諾言，宣佈將昔蘭尼加變為羅馬的一個行省，同時派遣大批人手前來昔蘭尼加橫徵暴斂——麥子、紅酒、海鹽、金銀、牛羊、毛皮，不挑剔的羅馬包稅人甚麼都要，甚至連昔蘭尼加城裡的大理石雕像（重建羅馬城的需求），都在當地人的憤怒目光中，被羅馬人拆卸和拖走。如果說，埃及托勒密王朝之前還只是對昔蘭尼加割韭菜，那麼羅馬元老院就是要刨根了！作為一座僅僅只有五萬人口的希臘殖民城邦，昔蘭尼加怎麼承受得起如此敲骨吸髓的殘酷壓榨？當羅馬元老院派來的稅吏，竟然要拆走昔蘭尼加大神廟裡，太陽神阿波羅和天神宙斯雕像上的黃金飾品之時，昔蘭尼加市民終於忍無可忍，拿著之前秘密囤積的武器，攻殺羅馬稅吏，再起掀起了反旗。西庇阿訓練的四千輔助軍團，也理所當然地全部選擇了造反。西庇阿不得不指揮第十軍團，跟自己剛剛辛苦訓練出來的輔助軍團，熱火朝天地打成了一片，達成了互相粉身碎骨、剖心拋肺的交情……一番混戰之後，猝然暴起的昔蘭尼加市民，終究不是羅馬正規軍的對手，在西庇阿的精妙指揮和高效鎮壓之下死傷慘重，但他們並不氣餒，繼續在城裡築起街壘，堅持跟羅馬人死磕。更麻煩的是，塞琉古王朝也在這時候從東面派來了一支軍隊，配合起義的昔蘭尼加公民驅逐羅馬人。——隨著塞琉古王朝與托勒密王朝之間的繼業者戰爭，居然以王室聯姻、王朝和平統一而迅速告終，之前逃到紅海外面亞丁灣出口的越盟殖民地龍石島（索科特拉島）躲兵役的希臘裔移民，頓時全都傻了。待到反應過來之後，這幫跑到國外逃兵役的傢伙，無論是來自塞琉古王朝還是托勒密王朝，都忙不迭地派出代表向安條克三世這位“亞歷山大大帝再世”效忠和請罪，乞求寬恕。而安條克三世雖然很厭惡這些領錢分地樣樣不落、上陣打仗溜之大吉的懦夫，但對方好歹也是希臘人，屬於核心嫡系基本盤，即使不擅長打仗，也有別的用途。此外，能夠有錢有人脈跑到那麼遠的地方逃兵役的希臘公民，在社會上多半也有些身份地位，一口氣統統嚴厲處置了未免過於殘酷，影響會非常不好。更何況，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逃的都是托勒密王朝的兵役，對於自己這個塞琉古王朝的帝王來說……似乎是有功無過？如果這幫人積極替托勒密四世打仗，塞琉古王朝或許還沒那麼容易吞下整個埃及。所以，安條克三世就建立了一支【贖罪軍】，讓逃兵役的希臘裔公民加入其中，要求他們自備軍械，從亞歷山大港出發西征，只要能夠收復昔蘭尼加，就既往不咎。若是不肯參戰嘛，這個公民權就沒有了。於是，這支總兵力八千人（逃兵役的闊人肯定要帶奴隸和護衛上陣），裝備頗為豪華的【贖罪軍】，就從亞歷山大港出發，水陸並進，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征昔蘭尼加了——他們出征前就知道了昔蘭尼加市民群起造反的訊息，也知道了西西里島大叛亂，其餘羅馬軍隊倉促撤離北非，回援西西里戰場的情報。既然如此，留駐昔蘭尼加的第十軍團，已經是非洲大地上的最後一個羅馬軍團，勢成孤軍而已。憑著他們這八千多號人，還有昔蘭尼加的起義軍裡外夾攻，還不是手到擒來？正好藉著這個勝利洗刷自己的怯懦之名，在剛剛誕生的新·聯合帝國裡賺個軍功來傍身！不得不說，西庇阿實在是超一流的名將種子，即使面對如此絕境，他反倒被逼出了睿智與勇氣。鑑於自己沒有了可靠的後方基地，西庇阿先是放棄無法控制的市區，留下一支小部隊死守昔蘭尼加的衛城，然後帶著兩千五百名羅馬士兵，主動出城迎擊希臘人，在昔蘭尼加的水源地“阿波羅泉”，透過偷襲營地的辦法，重創了一支麻痺大意的【贖罪軍】，殲敵一千，繳獲軍械輜重無數，迫使殘敵轉身逃走。隨後，西庇阿又用之前包稅人在昔蘭尼加搜刮的財富，賄賂南方沙漠裡各個黑人部落的酋長，僱傭三千黑人武士攻入昔蘭尼加，經過一番混戰，他屠殺了五千多名昔蘭尼加市民，奪回了半個城市。然後，來自埃及的【贖罪軍】主力沿著海岸線大舉殺來，西庇阿糾集了一千五百人再次出城反擊，硬是憑著死中求活的鬥志，在海灘上擊退了三倍於己的敵人，使其不能與昔蘭尼加街壘中的起義軍匯合。但儘管西庇阿在昔蘭尼加屢戰屢勝，他的手裡終究只有一個不滿編的羅馬軍團，並且還在身處於四周所有人的惡意之中，兵力在殘酷的拉鋸戰和消耗戰之中越打越少，根本無處補充兵員和彈藥。尤其是在敵方同樣也舉起錢袋，收買黑人部落助戰之後，西庇阿的第十軍團處境就更艱難了。再接下來，砸碎羅馬人希望的最後一擊，終於轟然降臨。今年十月，隨著清新的東風在海面掀起，強勁的東風將船帆吹得鼓起來，一支龐大的艦隊從塞琉古王朝首都安條克城出發，經過塞普勒斯島和克里特島，直撲昔蘭尼加。越盟的外交艦隊也一同隨行。當這支塞琉古艦隊大搖大擺地闖進昔蘭尼加的港口，將炮口對準羅馬人的營地時，西庇阿終於絕望了。幸好，眼下雖然整個地中海已經是風起雲湧，昔日聯盟作戰的幾個大國都是貌合神離。但從名義上說，安條克三世牽頭組建的【大陸軸心同盟】還沒有正式解散，塞琉古王朝與羅馬共和國理論上還是盟國。所以，當西庇阿放棄武力對抗，主動接受和談之後，塞琉古王朝方面也得給他保留一點體面。於是，經過一番談判，西庇阿同意這場昔蘭尼加之戰，是羅馬跟塞琉古王朝之間的“誤會衝突”，所以撤銷昔蘭尼加行省，交出身邊聚斂的絕大部分財富和武器，帶著所有羅馬人坐船離開這片傷心地。而昔蘭尼加則在接下來以【帝國自由市】的名義，加入塞琉古王朝的統治。——待到西庇阿從昔蘭尼加城登船出海的時候，他麾下的第十軍團士兵，已經只剩一千三百多人了。撤出昔蘭尼加城之後，西庇阿原本還有些不甘心，想在他之前的出發地，北非的大萊波蒂斯城屯兵休整，看看風色。誰知此時已經是地中海上不適合航行的冬季，他的艦隊在出航之後不久就遇到風暴，沉了幾條船，抵達大萊波蒂斯城之後，又吃了閉門羹，被變了臉的當地人拒之門外，還發炮驅逐。無奈的西庇阿只好揚帆北上，一路跌跌撞撞地返回羅馬，途中又有船失散，也有船溜走散夥。最終，當西庇阿終於抵達羅馬郊外的奧斯提亞港時，身邊已經只剩了可憐的五條船，六百多人。望著前方熟悉的蔥綠色海岸線，西庇阿表情憂鬱地撫摸著自己的下巴，不由得陷入了深思：在接下來的羅馬城裡，將會有甚麼樣的苛刻責難和糟糕命運，在等著他這個敗軍之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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