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拉古城東北方的海面上，一支船頭飄揚著鷹旗的羅馬艦隊，正在划槳手的奮力驅動下劈波斬浪。尖利的船頭劈開了碧色的水花，上百艘三列槳戰艦在海面上拖出了上百條白色的綢帶。若是從空中俯瞰下去，實在是蔚為壯觀。雖然羅馬艦隊的船型普遍頗為老舊，居然用了早已淘汰的船型，但其中絕大部分實際上都是剛剛打造、最新下水的簇新艦艇，甲板上和船艙裡都散發著刨花和瀝青的氣息。因為原來的羅馬艦隊，已經在跟迦太基海軍的歷次交鋒中灰飛煙滅。甚至就連奧斯提亞港的羅馬海軍造船廠，都在漢尼拔上次閃擊羅馬時，被迦太基軍隊一把火燒光了。為了在國家殘破、經濟遭遇重創，並且軍費開支浩大之際，堅持打造昂貴的艦隊，整個羅馬共和國都不得不勒緊了褲腰帶，幾乎是從牙縫裡刮出了最後一丁點兒資金，才讓二百多艘艦艇在最近竣工並服役。目前，奉羅馬元老院之命加入敘拉古戰場的羅馬艦隊，共有一百二十艘艦艇，這裡面沒有純風帆動力的遠洋大帆船，均為體型較小，但速度很快，轉彎靈活，並且行動不受風向限制的大中型槳帆船。當然，依賴划槳動力，也意味著續航時間短，投射火力弱——船舷都坐著划槳手，沒多少空間可以安放火炮。如果羅馬人想要依靠這些艦艇，跟敘拉古人的六十艘大小船艦爭鋒大海，只怕是要必敗無疑的。哪怕投入這片戰場的羅馬海軍，相當於敘拉古城的希臘海軍有著艦艇數量的優勢，也沒有用。羅馬人的划槳艦艇只有船頭和船尾可以安裝火炮，每艘船最多四門炮，跟敘拉古城裡那些船舷滿是炮門的風帆戰艦相比，在火力上已經處於絕對劣勢了。偏偏論起操船之術，羅馬人也遠不是希臘人的對手。敘拉古城雖然不算希臘世界裡最頂級的航海強邦，但跟如今充斥著羅馬海軍的旱鴨子相比，敘拉古人的水手已經稱得上是老手，他們操作的艦艇，能夠玩出很多目前這支羅馬艦隊想都不敢想的騷操作。想要在海戰中秀技術比操作，眼下這支初學乍練的羅馬艦隊，是一丁點兒的勝算都沒有。但是，睿智的羅馬統帥馬塞拉斯，也根本沒打算讓這些菜鳥駕駛的划槳船，去跟敘拉古城的希臘艦隊打海戰。而是打算抓住一個時間差，讓羅馬艦隊避開敵艦隊，直接跟敘拉古城的城防工事較勁！簡而言之，馬塞拉斯是要拿這支羅馬海軍當作一次性艦隊，或者說登陸作戰的海軍陸戰隊來用！——馬塞拉斯的計劃很簡單，就是從陸上正面進攻，調動守敵，然後避實擊虛，從海上一擊破敵。敘拉古城擁有三座港口，其中兩座港口位於城市南部的半封閉海灣內，名為“大港”和“小港”，這裡的避風條件得天獨厚，敘拉古人自己的艦艇和希臘本土過來的海上援軍，都停泊在城南的兩個港口裡。因為敘拉古南邊的“大港”不僅風平浪靜，而且正對著攻城的羅馬大軍營寨。羅馬統帥馬塞拉斯的帥帳，就在敘拉古城南邊的宙斯神廟，距離海灣不遠，羅馬陸軍的屢次主攻，也都是從南方的平原發起。主持敘拉古防務的阿基米德，把全部的海軍艦隊，統統部署在南邊的兩個港口。不僅是因為這兩個港口靠近敘拉古的市中心，有著完善的船塢和高大的燈塔——在港口防禦戰裡，視野開闊的燈塔，就是海軍統帥的最佳指揮所，而船塢可以隨時為被炮火和風暴破壞的船隻提供修復服務。而且，艦隊在這裡還可以有效地騷擾羅馬人的攻城作戰——光是讓羅馬人畏懼艦炮轟擊，迫使他們不能靠近海岸線，就大大壓縮了羅馬人在南部平原的進攻正面寬度，讓馬塞拉斯難以展開他的優勢兵力。但在敘拉古城的北面，還有一座不太起眼的新港口，名為特洛基拉斯港。跟敘拉古城南部那兩個沿用了幾百年的舊港口不同，這座在上個世紀才因為敘拉古市區大規模擴建而修築的城北新港口，位於光禿禿的海岸線上，缺乏擋風避浪的天然岬角或人工防波堤，又沒有保養船隻的船塢和船棚，同時距離市中心繁華地段也很遙遠，無論是外地來的商船還是軍艦，都不樂意在這兒停泊。敘拉古城之所以要修建這麼一個小港口，其實是為了市內交通。——二百年前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時期，極盛時期的雅典人遠征西西里，登陸並且佔據了敘拉古城北的埃皮波拉高地，居高臨下攻擊城市，把敘拉古人打得焦頭爛額，苦不堪言，當真是隻差一點兒就要亡國了鑑於上述慘痛教訓，在打敗了雅典人之後，敘拉古人痛定思痛，對城市進行了大規模擴建，修建了二十七公里長的巨大城牆，把整個埃皮波拉高地都圈入了城內，而埃皮波拉高地北面的海岸線也成了市區。（敘拉古是一座很特殊的城市，現代的市區反而遠比古代要小，人口也比古代要少。）但這樣一來，市內交通就出了問題，因為巨大而險峻的埃皮波拉高地，直接戳在城市裡面，等於是把全城隔成了南北兩塊，相互之間若是運輸物資，就得先上山再下山，實在是很考驗人的腿腳。所以，敘拉古人就在城北的新市區又修了個小碼頭，也就是現在的特洛基拉斯港。這樣一來，城南的人去城北，尤其是需要運貨的時候，就不用在城市裡傻乎乎地爬山再下山，而是可以划著小船走海路了。在“羅馬之劍”馬塞拉斯的眼中，這個小港口，就是貌似固若金湯的敘拉古城最大的防禦破綻。——在經歷了幾次擴建和翻新之後，敘拉古城已經有了一條“從海洋到海洋”的完善防線，南北兩端的堡壘一直伸入水中，想要從陸地上突破城防，即使不是完全不可能，至少也是要讓羅馬人把血流乾的。至於敘拉古市區內的海岸線，除了三個港口之外，多為懸崖峭壁，近海還被丟了許多水泥澆築的人造礁石，作為水下障礙物，船隻根本無法強行衝灘靠岸，再加上敘拉古的海軍優勢，也讓羅馬人無計可施。而敘拉古的三個港口之中，南部的兩個老港口布防嚴密，各式炮臺和攔海鐵鏈一應俱全，又駐紮著希臘人的海軍艦隊，地面有燈塔和瞭望哨，空中還有氣球，無論偷襲還是強攻，都不可能打得動。當然，如果趁著黑乎乎的夜晚和天氣惡劣，氣球無法放飛的時間，倒是可以躲避守軍的偵察，率領戰艦靜悄悄地摸上去……但問題是，羅馬海軍哪有這等駕輕就熟的操船本事？就憑羅馬共和國如今的這支旱鴨子菜鳥艦隊，在晴天白日或許還能湊合著划槳航行，可若是在黑夜和風雨迷霧裡強行出航，天曉得他們會把船開到甚麼鬼地方——走散和觸礁都有可能，如果運氣再壞一點的話，或許直接連人帶船都獻祭給海神波塞冬了！如今可是冬天，地中海上不適合航海的風暴季節！鑑於此，“羅馬之劍”馬塞拉斯在帥帳裡對著沙盤地圖，仔細地盤算來盤算去，發現羅馬海軍還是隻能在晴天白日發動登陸攻擊，而目標就是敘拉古城的北部，唯一防禦比較鬆懈的特洛基拉斯港。根據羅馬艦艇的幾次抵近偵察，這個港口如今冷冷清清，沒有甚麼船隻停泊，但敘拉古人也沒有增修甚麼炮臺和工事，大約自以為艦隊佔上風，擁有戰場制海權，所以根本沒防備敵人會從海上過來吧？而這就給了羅馬人一個可乘之機，但要抓住這個機會，也不是甚麼容易的事兒。——如果直接攻擊特洛基拉斯港的話，敘拉古艦隊必然出海迎擊，城中守軍也會調動過來堵截。所以，在羅馬海軍出擊前，馬塞拉斯必須先驅動大軍，在陸上發動全面的猛烈攻勢，拖住敘拉古守城部隊的主力，屆時，希臘人海軍的划槳手也不可能閒著沒事，而是必然被臨時抽調去幫著搬運彈藥之類。這樣一來，等到羅馬海軍隨後從北方殺來的時候，即使敘拉古城裡的阿基米德，能夠透過高懸於天上的熱氣球，第一時間觀察到羅馬海軍的動靜，但他也沒辦法立刻收攏散落於各處崗位的划槳手和海員，讓他們上船驅動戰艦，從敘拉古城南兩個港口北上阻擊，拒敵於海岸之外了——因為時間上根本來不及。當然，這僅僅是打了一個時間差罷了。只要稍稍拖延一陣子，敘拉古人終究還是能夠集結海員和划槳手，讓他們的強大艦隊起錨出航，從海上繞到羅馬登陸艦隊的背後，用猛烈的炮火外加撞擊和縱火，對這些大膽冒進的艦艇予以致命一擊。不過，馬塞拉斯也沒打算要保留這些艦艇，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海軍全滅的心理準備——只要羅馬海軍能夠搶在敵方艦隊北上之前，在特洛基拉斯港靠岸登陸，把船上計程車兵放下去，那麼就算完成任務了。按照馬塞拉斯的軍令，為了確保速度，整個羅馬艦隊不攜帶任何一門火炮，補給品的數量也削減到最低，一旦成功靠岸，無論是划槳手、船長、海員，凡是船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應該涉水登陸，投入巷戰。所以，羅馬艦隊這一次沒有使用划槳奴隸，而是讓經過緊急訓練的軍團士兵來客串划槳。然後，上了岸的羅馬士兵，應當以最快速度穿過市區，從城內爬上制高點埃皮波拉高地，給敘拉古人來個東西合擊，中心開花，配合正面進攻的主力部隊，撕開敘拉古城彷彿堅不可摧的複合式防線——進攻的一方有再多漏洞，防禦方也難於利用；而防禦方只要露出一點破綻被進攻方抓住，戰事的勝負就決定了。屆時，就算那些被拋棄在特洛基拉斯港的羅馬戰船，被敵人的海軍給一把火燒了，那又如何呢？不過是合理的戰損罷了。唯一令馬塞拉斯擔心的，就是敘拉古艦隊的出動速度，會不會超過預料。若是沒等滿載著羅馬士兵的艦隊抵達特洛基拉斯港靠岸登陸，就在海上被希臘人給打沉了，那可就當真是要變成給海神波塞冬獻祭了。為此，馬塞拉斯特意挑選了一個西北風大作的日子，作為進攻的時間——因為這樣一來，從北方的錨地南下突擊的羅馬艦隊，可以順風加速，而從南邊港口北上迎擊的敘拉古艦隊，卻要逆風航行……※※※※※※※※※※※※※※※※※※※※※※※隨著羅馬艦隊距離敘拉古城越來越近，遠方傳來的隆隆炮聲也越來越響亮。每一艘羅馬戰艦計程車兵，無論是正在划槳的，還是站在甲板上的，都緊張得口乾舌燥，手心裡全是汗。當羅馬艦隊從海面繞過敘拉古的城牆時，城牆盡頭那座如半島般伸入海中的要塞，果然射來了成串的炮彈，不過羅馬艦隊的航線距離陸地足夠遠，只有一艘特別倒黴的三列槳戰艦被擊穿船舷，進水沉沒。受到守軍炮擊的刺激，其餘各艘三列槳戰艦都開始最後衝刺。指揮划槳節奏的鼓手，瘋了一樣地狂敲起來。到了這一步，所有艦艇都已經不再保持甚麼隊形了，全都在拼命加速，衝向前方視野裡越來越清晰的的特洛基拉斯港，互相之間甚至發生了剮蹭和碰撞，唯恐被敵人的海軍在海上攔截。——他們可是連一門炮都沒有帶！幸運的是，敘拉古人在特洛基拉斯港似乎確實沒甚麼防禦力量，羅馬艦隊幾乎沒有遭遇任何岸防火力的抵抗，就相繼衝進了港口……羅馬步兵們一邊感謝神明庇佑，一邊爭先恐後地丟下船槳，跌跌撞撞地衝出船艙，狂奔過空曠無人的碼頭棧橋，湧入了建築物之間狹窄曲折的街巷。然後，在街巷的深處，他們受到了爆炸、火光、鋒利弩箭和炙熱鐵砂的“熱烈歡迎”。與此同時，在作為指揮中樞的城防司令部裡，阿基米德也透過電報，收到了羅馬人登陸特洛基拉斯港的情報。這位老人當即平靜地露出一臉“不出所料”的表情，並且立刻做出了指示：“……讓城北的街壘務必再堅持一會兒！援兵很快就到！這次要吃掉羅馬人的一個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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