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家的覆滅，就意味著一場權力和財富的大洗牌。而且，一般來說，在亡國之際，都是站得越高，摔得越狠。那些前朝的顯貴能夠在亡國的漩渦之中保住性命，就已經值得慶幸，若是除了性命之外還可以保住產業，那更是猶如中了彩票一般的好運。總的來說，作為“前朝外戚”，透過往托勒密四世國王床榻上送女人而發家的頂級老鴇歐楠特女士，如今的下場已經很不錯了，甚至足以讓很多跌落深淵的托勒密王朝顯貴，為之感到深深的羨慕和嫉妒。——依靠越盟方面的關係和在王朝更迭期間立下的功勞，如今歐楠特女士又回到了亞歷山大港南郊的馬瑞奧提斯湖畔，屬於她的那座花園宮殿式超豪華妓院裡，曾經屬於她的莊園地產也都得到了保護。作為托勒密四世法老的情婦團和法老之死的直接見證者，歐楠特女士的三個女兒雖然被趕出了宮廷，甚至不被允許參加安條克三世國王和阿爾西諾伊女王的盛大婚禮，但好歹是得到了赦免——為了避免讓新的丈夫誤以為自己依舊在“懷念亡夫”，阿爾西諾伊女王捏著鼻子親口原諒了這三位姐妹。而歐楠特女士的獨生子，傍著妹妹成為了托勒密四世宮廷寵臣的阿加托克利斯，則更是得到了一份不錯的肥差——他剛剛被安條克三世國王任命為上埃及總督，奉命南下去埃及南部收拾安條克三世國王先前斬殺底比斯城埃及祭司團首席大祭司，血洗和劫掠了底比斯城諸多神廟之後，遺留下來的那副爛攤子……雖然這確實是一份頗有些挑戰性的工作，基本是註定了一上任就要到處彈壓埃及土著的民變，還得防著激進派祭司的刺殺和下毒，但是以埃及人如今武德孱弱的情況，只要小心謹慎一些，應該鎮得住局面。等到坐穩了上埃及總督的位置之後，阿加托克利斯就算是真正進入了塞琉古王朝的顯貴圈子啦！總而言之，歐楠特女士收回了她多年積攢的產業，可以在安樂窩裡頤養天年。她的三個女兒平安擺脫了宮鬥漩渦，回到了歐楠特女士的豪華妓院，日後可以女承母業。歐楠特女士的兒子成了行省總督，未來可以擔當妹妹們在官場上的保護傘……怎麼看都是一副贏麻了的大歡喜結局，人人都有光明的未來。然而，歐楠特女士看起來卻似乎還有些不知足？不太滿意的樣子？按照歐皇秋的想法，這個做皮肉生意的中年婦女，感覺上也太貪心了吧？但問題是，歐楠特女士也有一番自己的苦衷，並且當即就向歐皇秋坦誠相告。“……雖然我又回到了亞歷山大港的郊外，但如今的亞歷山大港已經變天，昔日的人脈關係都不怎麼頂用了，我沒法再給達官貴人當掮客做中介，只能經營單純的皮肉生意，收入自然是一落千丈。”歐楠特女士解釋說，“……若是想要經營新的人脈關係，偏偏阿爾西諾伊女王在寬恕了我們的同時，又不准我和我的孩子們跟著去敘利亞的安條克城，而是規定我們一家子只能繼續待在埃及……”呃，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過去你的三個女兒仗著得寵，跟阿爾西諾伊女王這個正牌王后，互相爭風吃醋了多少次？如今人家好不容易換了個新丈夫，又搬了新家，難道還要讓三個前夫的情婦跟去敘利亞，跟她繼續搶新的老公？“……亞歷山大大帝在當上了埃及法老之後，就繼續往東去了亞洲，並且到死也沒有回來。安條克國王和阿爾西諾伊女王結婚之後，也會離開亞歷山大港，搬到東北方的安條克城去。亞歷山大港從此不再是匯聚了埃及財富的一國之都，無論是財富還是人口，尤其是那些富豪闊佬，都會從這裡離開。搬到安條克城或塞琉西亞（塞琉古王朝的東西兩京），讓城市迅速衰落下來。”歐楠特女士面帶憂慮地說，“……這樣的話，我的妓院還會有顧客嗎？這宮殿的日常開銷可不小！”聽了這話，歐皇秋才恍然大悟——這位老鴇是擔心隨著政治中樞的轉移，讓亞歷山大港衰落下來啊！而亞歷山大港一旦變得蕭條衰落，她的“第三產業”又怎麼可能逆勢興旺呢？偏偏這還真是一個無解的難題。在如今這個生產力相對落後的年代，各國最有消費力的市場，基本都是在雲集了達官貴人的都城。亞歷山大港能夠在短短的幾十年裡，就從一片只有蘆葦的荒涼海灘上拔地而起，自然也是因為托勒密王朝定都於此，從而在這裡匯聚了整個埃及的人力物力，才讓這座城市在極短的時間裡興旺起來。可如今托勒密王朝灰飛煙滅，亞歷山大港不再是新帝國的都城，待到安條克三世國王和阿爾西諾伊女王結婚之後，整個宮廷和朝廷都會遷移到安條克，而那些想要上進的達官貴人們，自然也要跟著君王一起搬家。還有亞歷山大港的希臘裔移民和猶太人市民，恐怕也會大批大批地跟著跑到安條克城去……甚至就連越盟的大使館，也不得不跟著搬家到安條克城，這樣才能跟宮廷待在一起，以便隨時覲見君王。未來的亞歷山大港，地位最多隻是下埃及行省的首府——這還是運氣好的情況下，如果運氣不好，塞琉古王朝把下埃及行省的首府定在了古老的孟菲斯城，那麼亞歷山大港連一座行省總督的官邸都不會有。這樣一來的話，變成了普通城市，不再享有任何特權的亞歷山大港，市面上必然會蕭條得一塌糊塗。光靠一座港口城市的日常賦稅，能不能湊出法羅斯島上那座大燈塔的燃油錢，都還是個未知數。因為人口和財富的大量流失，歐楠特女士已經可以想象出自己這家妓院未來門可羅雀的冷清模樣。——窮鬼們可光顧不起她這座豪華宮殿式妓院的生意，光是每個月的養護費用就已經很高昂了。當然，從長遠的角度來看，就算是如今的塞琉古王朝首都安條克城，恐怕也不會得意上很久。因為安條克這座城市，在地理位置和周邊環境上的天然缺陷，若是塞琉古王朝當真能夠討滅馬其頓，入主希臘半島，統一亞歷山大大帝遺留的全部基業，那麼下一步肯定還是要再次遷都的。至於東地中海的霸主應該遷都到哪裡麼……未來東羅馬和奧斯曼的歷史早已給了穿越者們正確答案。而歐皇秋的老祖宗歐皇春，也向原住民進行了劇透，在當年遊歷地中海的時候，他就大放厥詞，跟雅典的學者們仔細討論了拜占庭作為希臘化文明世界統一之後的首都選址的合理性，並且在辯論中大獲全勝。關於拜占庭乃是希臘文明世界天然樞紐的說法，現在已經在整個地中海喧囂塵上了。只是如今的拜占庭，還不是塞琉古王朝的地盤，所以也只能先等一等再說。不過，無論塞琉古王朝日後定都哪裡，都肯定不會選擇亞歷山大港，因為這兒的地理位置太偏了，比安條克城都遠遠不如。所以……如果歐楠特女士只能繼續待在亞歷山大港，她的生意肯定好不了。因為有錢又會玩的大富豪，都基本上跑光了啊！這年頭又沒有飛機，富翁們不可能只是為玩個女人，就從一座城市跑到非常遙遠的另一座城市……儘管以歐楠特女士的身份和資產，就算是妓院沒生意開不下去了，只要賣掉這座花園宮殿，或者直接廢棄（如果沒人買的話），到鄉下置辦一座富饒的莊園養老，也足夠她過日子的了。但對於她這樣很有事業心的女人來說，如此無所事事的慵懶生活，顯然是沒辦法讓她感到滿意。“……夫人，亞歷山大港的相對蕭條和衰落，在日後恐怕是不可避免了，因為王室和朝廷都要搬走，據說塞琉古的國王陛下，甚至連亞歷山大港的宮殿都不打算保留，而是準備改為一座萬神殿，進獻給諸神。而我國的大使館，屆時肯定也要搬遷到安條克城去，否則在這兒根本沒法履行外交任務。”歐皇秋想了想，對歐楠特女士提了個建議，“……既然您的皮肉生意做不下去，要不要試一下轉型？”“……轉型？”歐楠特女士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對，轉型，比如把這裡徹底改成一座盾女學院，專門培訓日後輸送到東方的盾女。”歐皇秋伸手指了指樓下正在跑圈鍛鍊和嘗試吹笛子的預備役盾女們，眼神之中突然洋溢起了滿滿的興奮，“……這些預備役的盾女，其實大多都不是斯巴達的女公民，而是賣家不知從哪裡蒐羅來的漂亮女奴，在斯巴達的公民教育機構裡速成培訓了一下而已，既然如此，這個培訓為甚麼一定要斯巴達那邊來做呢？說實話，如今的斯巴達，教學質量真是不怎麼樣，而且培訓出來的女奴，也不完全符合我們的要求。與其指望那個不靠譜的遠方異邦，還不如託付給夫人您這個多年的合作伙伴，才更讓我們放心啊！歐楠特女士，您看，前任斯巴達王后，就是你店裡的臺柱，可以當成招牌給立起來；而給姑娘教授各種取悅男人和女人的功夫，更是您的絕對強項。這座花園宮殿就是現成的教學場地，因為緊靠著馬瑞奧提斯湖，甚至連水戰都可以演練！只要推平這裡的一些遊樂設施，建設一些堡壘和工事，添置一些訓練器材和武器裝備，再花錢僱傭幾個正牌的斯巴達女教官，那麼一座單純女子版本的盾女訓練學院，就能在這裡開張啦！我們越盟這邊也能提供一些會說希臘語的女教官，比如過去那些盾女跟各自的男主人生的孩子……”歐皇秋眉飛色舞地說道，讓頭腦一時間還沒轉過彎來的歐楠特女士，聽得一愣一愣，“……還猶豫甚麼呢？夫人，記得四百年前，希臘的第一位女詩人，萊斯波斯島的薩福女士，在她的故鄉開辦了第一所女子詩歌學院，從而名垂青史，被譽為‘第十位繆斯’，迄今還有無數讚美她的歌謠被傳頌。然而，薩福的女子學校，雖然在希臘算是首開女子專科教育的先河，但卻只有學文科的課程。若是您能夠效仿先賢，開辦全希臘第一座專門學武的女子學院，豈不是就能與薩福並駕齊驅了呢？而且，薩福教導女孩子寫詩歌，只是一種附庸風雅的個人興趣，沒法解決現實的生計問題。您的盾女訓練學院，不，女武神學院，出來的畢業生卻可以包分配，立刻就有高薪高待遇的終身制工作。最後，若是您和您的繼承者，成了越盟諸多領主身邊盾女的校長，未來的所有盾女豈不是都要賣您一份面子？而整個東方世界也會因此傳遍您的名聲……”聽了歐皇秋的如此吹噓，歐楠特女士也是不由得怦然心動。交際花和老鴇做到了她這樣的等級，最在乎的已經不是錢財，而是名聲、榮耀和家族傳承的問題。但開妓院終究只是卑賤的皮肉生意，不管是再怎風流倜儻的名妓，也很難讓她的子孫後代以自己為榮——沒有引以為恥就不錯了。可如果她的身份不是妓院老鴇，而是史上第一座女子軍事院校的校長呢？那豈不是就能像薩福一樣流芳百世？真是想一想呼吸急促，就讓人興奮啊！更關鍵的是，這還能讓她和她的繼承者，繼續牢牢抓住越盟這邊的人脈，作為立身之本。——在之前的王朝更迭中，若不是有這些東方來的老朋友奔走襄助，她一家五口只怕早已死光光了。所以，僅僅只是略一思忖，歐楠特就決心接受這個建議，從妓院老鴇轉行做女子軍校的校長。只是她還有一個疑問：像這樣光明正大地招兵買馬，搞軍事訓練，塞琉古王朝的官方會不會有意見？“……如果這個學校不訓練男人，只訓練女人的話，應該問題不大吧？聽說羅馬那邊有很多角鬥士學校，可是羅馬元老院好像也不曾擔心過有誰使用自家的角鬥士作亂，故而予以禁絕啊？”歐皇秋不以為然地答道，“……放心，我會幫你疏通關係的。相信在這種小事情上，無論是安條克國王還是阿爾西諾伊女王，應該都會賣我一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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