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5年盛夏，北印度，恆河下游，華氏城在經歷了一場空前絕後的戰火浩劫之後，這座整個印度最繁華的大都市，此時已是滿目瘡痍。金碧輝煌的宮殿化為殘垣斷壁，鳥語花香的庭院化為焦土，寺廟坍塌、道路殘破、碼頭燒得只剩木樁。在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到處都是黃黑色的焦土，鼓著水泡的沼澤，還有時隱時現的腐爛臭味。郊外的菜畦和稻田，全都在綿延數月的戰亂仇殺中荒廢了，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成千上萬的男女屍體，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城市內外的每一個角落，堵塞了運河與溝渠。無論是街道、小巷、庭院、商鋪，都瀰漫著中人慾嘔的可怕屍臭。他們的死狀各異，身邊財物被搜刮一空，身上縈繞著成群嗡嗡叫的蒼蠅。不少人和動物的屍體早就已經開始腐爛，或者被鳥獸啄食，露出了裡面白花花的骨頭。成群結隊的野狗在啃噬著屍體，吃得眼睛都紅了。當偶爾有人經過之時，這些野狗或許會被嚇得低吠著迅速跑開，但是又始終不肯遠離，只是在附近不斷低徘徊著，等待著“闖入者”的離去，以便於回來繼續它們的飽餐。城裡城外，到處都有哪些衣衫襤褸、無家可歸而又飢腸轆轆的婦女和孩子，無助地用木棍和雙手挖掘著廢墟，絕望地尋覓著任何一點兒可以吃的東西，甚至為了一塊發黴的麵餅而彼此廝打。孔雀帝國天子治下的首善之地，南亞次大陸最繁華輝煌的燈塔明珠，此刻儼然已經化為一片修羅地獄。而與此同時，各種可怕的傳染病，還在這片四季如夏的“熱土”上傳播蔓延——因為氣候終年炎熱潮溼，人口密度又極大的緣故，印度的恆河流域，從古至今一直都是各種傳染病盛行的樂土和天堂。即使在抗生素和疫苗的壓制下，現代前往印度的遊客，還時常為登革熱和飲食不乾淨導致的痢疾所苦。至於如今這個缺醫少藥的遙遠時空中，又是在戰火摧殘之下，華氏城的人們眼下早已是吃不飽飯也喝不上乾淨的水。城裡城外到處躺滿了橫七豎八的病人，個個看上去皮包骨頭，雙目無神，半死不活，各自用龜裂的嘴唇微微喘息，身旁盡是大灘的嘔吐物，還有蚊子和蒼蠅在四周嗡嗡飛舞，氣味難聞至極。此外還有許多腐爛的屍體，散發出濃重的臭氣，卻無人前去掩埋和焚燒，結果也成了疫病的傳染源。——理論上講，官府和寺院至少應該負責屍體的燒埋和收斂，但問題是，孔雀帝國的皇家軍隊剛剛打退叛兵，正在追擊和擴大戰果，留守都城的兵力並不多，而原本的官僚體系也早已在內亂中崩潰。至於佛教徒，則正是本次叛亂的主力，和重點打擊的物件，在敗退後自身難保，更別提幫助他人。面對這麼一個爛攤子，作為勝利者的舍利輸迦皇帝，既沒有心情也沒有多餘的資源來著手管理，索性自己搬出華氏城，帶著嬪妃跑到偏僻的郊外居住——這也便於軍事防衛和衛生防疫，來了個眼不見為淨。如此一來，華氏城就陷入了空前絕望的恐怖境地。在這座被拋棄的煉獄裡，每天都有人罹患霍亂或痢疾，一邊嘔吐一邊拉肚子，每隔幾分鐘就排洩一次，拉到完全爬不起來，最終躺倒在自己的骯髒排洩物裡，繼而急速脫水暈迷，往往撐不過三天就要蹬腿斷氣——想要治療這類疾病，現代醫院最常用的辦法是打吊針輸液，好歹讓病人緩口氣。偏偏以工業革命之前的可悲工藝水平，基本上誰都沒辦法打造出像樣的空心針頭，自然也就沒辦法給人輸液補充水分。另一些人則是被黃熱病給折磨得奄奄一息，在劇烈的疼痛和渾身的黃疸之下變得人不人鬼不鬼。跟這些惡疾相比之下，讓人時冷時熱痛不欲生的瘧疾，似乎都已經算是很溫柔的折磨了。除此之外，更有不少天曉得患了甚麼病的病人，在華氏城的街頭搖搖晃晃，額頭燙得像烙鐵，面板上還到處都是浮腫、淤血和壞疽，或者乾脆整個人都長毛髮黑了，散發出可怕的酸臭……隨時都會撲街倒斃。就算是那些看上去還算正常的人，經常也會在路邊走著走著就突然吐血倒下，從此再也爬不起來。短短半年時間的戰亂之後，華氏城的人口已經暴跌到了內戰前的十分之一。但不管怎麼樣，對於人類而言，最能直接快速致命的戰爭，在華氏城這片土地上，總算是告一段落了。經過一番血腥而艱苦的漫長較量，忠於孔雀帝國的皇家軍隊，終於擊退了圍攻國都華氏城的各路叛軍和“蠻夷”，鎮壓了京畿附近地區的亂黨，讓華氏城周邊初步恢復了和平，暫時不再有震天的爆炸聲響起。——以這個位面印度人的軍工水平，還做不出“未爆彈”和觸發地雷這種高技術含量的玩意兒來。華氏城郊外，一座僥倖躲過了戰火，未曾被摧毀和洗劫的行宮裡，舍利輸迦皇帝跟其他耆那教眾一樣，光著膀子坐在御座上，看著手中那一卷來自潘迪亞王國的宣告女王復位的【國書】，久久地沉默不語。孔雀帝國在十多年前扶立的潘迪亞國王被推翻，當年被驅逐的舊女王捲土重來，對於孔雀帝國的威嚴和霸權來說，這固然是一記響亮的打臉……可問題是，如今的孔雀帝國，還有臉嗎？或者說，眼下還有孔雀帝國嗎？雖然剛剛打贏了國都華氏城的保衛戰，但舍利輸迦皇帝的心中卻毫無半分勝利的喜悅。他很清楚，那個曾經統一幾乎整個印度半島的偉大帝國，如今已經被內爆為碎片，不復存在了。在西邊的印度河流域，他的兄弟叔伯和遠親們，都已經在地方豪族的推舉擁戴下，紛紛割據稱王。在恆河上游，尼泊爾人打著“維護佛教”的旗號殺了進來，跟當地造反的豪族互相勾結，已經徹底搞垮了孔雀帝國在當地的統治秩序，形成了一系列擁兵自重的軍閥和獨立的邦國。在南方的德干高原，案達羅人須慕迦建立的百乘王朝，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速崛起，在短短几個月內就橫掃西高止山，攻佔了西海岸附近的名城浦那，並且野心勃勃地窺視著北方恆河的水深。東南方的恆河出海口附近，還有一個質多王朝竄起建立，威脅著華氏城的海外貿易航道。甚至就連國都華氏城所在的摩揭陀，這片孔雀帝國的起家之地，如今都還有殘餘的叛黨盤踞鄉野。整個孔雀帝國在這半年的亂戰動盪之後，已經不可挽回地分裂成了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此刻還在苟延殘喘的華氏城，不過是帝國崩塌之後殘存下來的一塊較大的碎片罷了……即使舍利輸迦皇帝能夠在華氏城的廢墟上振作起來，面對眼下已經是饑荒和瘟疫肆虐，到處殘破不堪、生民十不存一的山河社稷，他也只能首先平定身邊的摩揭陀這塊腹心之地，然後往東打敗質多王朝，進而鎮壓羯陵伽，確保恆河出海口的安全，好歹能有幾個進行海外貿易的港口，而不是被憋死在內陸……再往後就是頂著百乘王朝和尼泊爾人的南北夾擊，試探著往恆河上游多少收復一些土地，得寸則寸，得尺則尺——尼泊爾人倒也罷了，那就是一群蹲在山上的窮土匪；但案達羅人建立的百乘王朝，可沒那麼容易對付。那位須慕迦國王也是一代人傑，之前的兩位皇帝都只能勉強讓他在名義上稱臣而已。如今帝國遭遇大難，實力一落千丈，百乘王朝卻透過海路聯絡上了塞琉古王朝，得到了大批希臘僱傭兵和希臘式先進軍械的資助，戰鬥力愈加增強，據說已經叫囂著要打下華氏城，族滅孔雀皇家了！按照這樣的時局來看，舍利輸迦皇帝想要守住作為帝國基石的摩揭陀（現代印度比哈爾邦），都顯得困難重重——因為作為衰頹的舊日霸主，他如今正是全印度所有野心家的眾矢之的。即使接下來的戰事一切順利，如果能夠在他的有生之年收復整個恆河流域，就已經是歷代偉大先祖的在天之靈庇佑了。至於遙遠南方的泰米爾人之地，跟華氏城還隔著百乘王朝和羯陵伽的潘迪亞、哲羅、朱羅三國……哎，就讓它們像幻影一樣，隨風而逝吧！權當是帝國從來沒有掌握過那裡就好了。“……沒辦法了……草擬一封回信，再湊幾件禮物，恭賀桑妮女王回到了屬於她的潘迪亞王位上。”舍利輸迦皇帝收起國書，如此對侍立在旁的書吏吩咐道，他的嗓音乾澀無比，無奈之中又帶著幾分不甘心。“……另外再給越盟的少主人寫一封信，重申一下帝國跟他們昔年的友好關係，想辦法恢復商貿往來——華氏城的武庫已經差不多打空了，皇家兵工廠全都變成了廢墟，工匠也快死光了，而各路叛逆的兇焰卻依舊囂張，帝國需要購買一批他們的精良武器來平叛，還需要進口大批火藥來維持軍隊的作戰……至於付賬麼……眼下農田拋荒、礦山廢棄，國庫裡大概是拿不出棉布和硝石了，但朕可以用金銀和寶石來支付，朕從那幾座作亂佛寺和悖逆神廟裡挖出來的金銀財寶，發完軍餉之後應該還有一些剩餘。最後，還要試試看能不能透過越人的商船隊，從海外採購一批稻米或雜糧來賑災，再買一點草藥，嗯，最好再僱傭一批他們的醫生，越人女巫的醫術確實不錯，假如能僱傭到的話，她們若是還想在摩揭陀傳教，就準了吧！反正這世上那兒都要自己的神——誰讓眼下的海外貿易，都只能靠外國人的船了呢？哎，帝國的皇家遠洋船隊，如今不是投了叛軍，就是毀於戰火，甚至連造船廠都燒了……”赤膊的耆那教徒皇帝，憂鬱地揉了揉眉心，“……好端端的國家，怎麼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啊？”※※※※※※※※※※※※※※※※※※※※※※※9月7日，南印度，潘迪亞王國從喜馬拉雅山脈席捲而來的東北季風，終於在闊別半年之後再次吹起，向水手們宣示著啟航的日期。在四個月的休整之後，越盟艦隊已經做好了再次起錨出航的一切準備，每一艘遠洋船都被整飭得煥然一新，淡水、食物和各種日常生活耗材，還有打算運往埃及的印度香料，也都在船艙裡分門別類地裝好。而越盟少帥歐皇秋，也在他的旗艦【鳳凰號】上，收到了來自華氏城的皇帝回信，還有孔雀王朝這個宗主國對潘迪亞王國新政權的正式承認，外加一份已經算得上卑躬屈膝、低聲下氣的通商請求書。“……阿育王的後代，終於還是低頭服輸了啊！越盟在南印度的立足點潘迪亞王國，暫時也算是反攻得手，並且站穩腳跟了。而我這次下西洋的使命，也完成了一半——接著就要去完成另一半了。”他喃喃自語著，若有所思地收起信紙，轉身扶著船舷的欄杆，望向不遠處的潘迪亞王國海岸線。正午炎熱的陽光下，這片南印度海邊的鄉村顯得非常寧靜安逸，緊靠著村邊的樹林在風中搖曳，今年的第三季稻子已經移種完畢，農民們現在沒甚麼可做的，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對著老天祈禱，希望降下適量的雨水，使他們能夠看著自己的水稻田裡的嫩綠色的幼苗慢慢成熟，最終結出沉甸甸的稻穗。他們雖然並不富裕，但至少有吃有住……在如今的殘酷世界上，這已經是難得的幸福了。但願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夠繼續安樂下去吧！歐皇秋低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再次睜開金色的雙眼，用沉穩的嗓音宣佈說：“……啟程的時間到了！打出訊號旗！全軍揚帆起錨！向著埃及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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