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佔城女君的說法，去年西甌戰敗覆滅之際，組成西甌的十二個部落崩潰星散，其中一些以老弱婦孺為主的逃亡者，在戰敗後跟著已經戰死的末代西甌君譯籲宋的兒子出海避戰，如今被歐皇秋安置在臺灣，成立了蛙島藩，雖然接下來的披荊斬棘、墾荒安家，估計還會很辛苦，但至少是基本安穩了。但與此同時，絕大多數的西甌武者勇士，則被譯籲宋的弟弟桀駿率領，在西甌舊地屢敗屢戰，節節後退，最終滯留在了西甌與駱越交界的十萬大山之間，企圖背靠駱越的紅河三角洲，繼續與秦兵死戰到底。可問題是，在丟失了所有的耕地和村鎮之後，他們這些人的糧秣給養、後勤物資，全都只能靠駱越君的開明泮來供給。但駱越跟西甌一樣，也是一個非常“散裝”的部落聯盟，駱越君開明泮名義上是一國之君，其實只是螺城（河內）的城主，名下控制的人口僅有二十萬，哪有財力長期供養十萬人脫產廝殺？之前是害怕秦軍在滅亡西甌之後一鼓作氣打進來，飲馬紅河、炮轟螺城，開明泮和駱越各部的酋長們才砸鍋賣鐵，挖出壓箱底的棺材本，來支援西甌的蛙神信徒作戰，甚至還向塗山神宮借了戰爭貸款。如今既然秦軍一時間打不動了，駱越各部自然也不願意繼續往無底洞裡丟財富。確實，秦國還在開鑿靈渠，屯田修路，一副要繼續南征的架勢。但是……這靈渠不是還沒挖通嗎？所以，在秦軍翻越十萬大山攻來之前，散居於紅河三角洲一帶的駱越各部，還是能享受幾年和平的。雖然即使在和平狀態下，這些西甌難民也可以投入墾荒耕作。但是，就算是再怎麼肥沃的土地，一段時間內能夠容納的新增人口也是有限的。駱越原本就在北伐之中裹挾了大量巴蜀人口南下，而在之前西甌境內的戰鬥中，又抓了太多的秦軍俘虜——跟這些可以隨意驅使的俘虜相比，馬馬虎虎也算同胞的西甌難民，就不能像奴隸一樣使喚了，價效比相對較低。而且，墾荒也是需要資本的，駱越各部眼下已經是負債赤字經營，再擴大墾荒規模，資金就要斷鏈了。更別提，逃到紅河三角洲的西甌難民，是集體抱團行動，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組織，並不願意被直接拆散了融入駱越各個部落，而是妄圖繼續以部落為單位，在紅河三角洲圈佔地盤，割據一方。這樣一來就引發了眾怒，駱越的各個部落或許樂意接收一批廉價勞動力，估計也同意看著同文同種（嚴重存疑）的份上給予一定優待，但要他們把自己的土地劃出來交給別人，他們可就不樂意了。最終。只有很少一部分西甌難民被駱越各部吸收和消化，安置在駱越最北邊的十萬大山之間扼守關隘，抵禦秦兵。剩餘的十萬多人則被驅趕著南下，徒步跋涉過了整個駱越的地盤，丟給了南邊的占城。——於是，就輪到占城女君塗山莉，在懵逼之後發出嚎啕了。在此之前，占城邑就已經在戰爭期間陸續收容了四萬多名難民，並利用這批人力，對香水河上游丘陵和海雲嶺南邊的峴港地區，這片同樣有河流滋潤的沿海平原進行了大規模開發——雖然位於現代越南版圖“蜂腰”處的狹長沿海平原確實很窄，從海岸到山腳之間，普遍只有十到二十公里的寬度。但既然在二十個世紀之後，這片狹長的土地可以養活足足三百萬人，那麼現在就要生活幾十萬人，終究也應該問題不大。而且，人口和土地的急劇擴張，也有利於塗山莉穩固權位——如果能夠在和平狀態下，就源源不斷地“吃增量”。那麼絕大部分既得利益者就都不會願意掀翻攤子，並且還會聯手摁住想要挑事作亂的野心家。可問題是，如果說四萬人還能消化的話，再一口氣湧來十萬人，可就超過了占城的消化極限。更別提，這十萬人並不是一盤散沙的烏合之眾，而是六個整體遷徙的西甌部落，有著自身的政治訴求。雪上加霜的是，由於資訊獲得的不及時，對占城近況渾然不知的歐皇秋少帥和崖州君歐浦克，還在把一萬多名淤積在海南島上的秦軍俘虜給運到占城來，導致占城邑需要接收的難民數量增加到十五萬……說真的，如今占城還能保持局勢上的平靜，沒有陷入騷亂，就已經能證明塗山莉的能力和幸運了。“……我知道，您最近肯定過得很糟心，女士，所以我這不是帶著大艦隊來了嗎？”歐皇秋開口安慰這位占城女君說道，“……我這就把他們運到不會再讓你煩心的地方去……”“……如果能這樣簡單地解決問題，我也就不會如此困擾了。占城也是有一支自己的船隊的，雖然噸位小一些，通常不敢用它們橫跨大洋去新大陸，但環繞南海這一圈，還是可以來去自如的。”塗山莉嘆了口氣，“……問題是，我倒是很樂意把人送走，但是他們這些西甌人不肯走啊！”歐皇秋：“……哈？”“……這些崇拜青蛙的西甌人不僅不肯走，還想賴在這裡跟我做鄰居，偏偏又不肯向我臣服！”占城女君塗山莉苦惱地說，“……既不肯離開，又不肯服從我的統治，實在是讓我很為難啊……”——確實是很為難，如果不是上面還有個越盟在協調和管束，正常情況下肯定只能讓某一方去死了。所以，為了避免同室操戈，歐皇秋就必須承擔起調停的責任。※※※※※※※※※※※※※※※※※※※※※※※西墜的夕陽染紅了香水河畔的原野，無論是南岸的街市村鎮，還是北岸的難民營上空，都是炊煙裊裊。為了減少外來難民跟本地人之間的衝突，占城女君塗山莉把西甌難民攔截在了寬闊的香水河北岸，禁止他們進入村舍林立、人煙稠密的香水河南岸已開發地帶。結果，就在香水河的北岸，形成了一座宛如城市的巨大難民營地。來自六個部落的十萬西甌難民，將削尖的木頭和竹竿嵌入泥土，架起陳舊的帆布、竹蓆和草蓆，搭出簡陋的帳篷和板棚。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的帳篷已經用了很久，無論是帆布還是草蓆，大多都縫著補丁，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所以除非下雨，或者正午日頭最毒辣的時候，所有人都更樂意待在露天。幾千名身披竹甲、戴著斗笠的西甌士兵，手持棍棒和鞭子，在難民營內時常組織巡邏，維持秩序，領頭的軍官背後都插著醒目的方形靠旗，上面繪製著青蛙神的頭像或西甌各部落的徽章。凡是有過軍事經驗的人都知道，成千上萬缺乏秩序的人群長時間聚集在一起是很危險的，且不說他們互相之間的衝突與矛盾，光是他們的吃喝拉撒，就會導致嚴重的災難——假如沒有任何預防策略的話，人群的聚集地很快就會變得臭氣熏天，蚊蟲亂飛，接著是各種傳染病和飲用汙水導致的食物中毒與腹瀉。事實上，在缺乏衛生防疫知識的古代，一場漫長的城市攻防戰之中，攻城方往往只有三分之一計程車兵會死在戰鬥中，剩下的減員則來自於各種各樣的疫病、逃兵、內訌、傷口感染和飢餓，尤其以疫病為甚。而換成是體格和紀律性都不如士兵的難民的話，那麼死於環境汙染導致的疫病的可能性還要更高一些。沒辦法，人類並不是白蟻和蜜蜂這樣的“真·群體生命”，可以憑藉銘刻在基因之中的本能，就自覺分工，和諧有序地群聚生活。事實上，人類只是一種需要靠各種抽象制度來維持的“偽·群體生命”。如果冒冒失失地讓一大群人聚居在一起，那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機率都是災難。——僅僅是胡亂排洩的垃圾糞尿而導致的水土汙染，就足以讓好多人躺闆闆，睡棺棺，埋山山……幸好，為了避免族人同胞莫名其妙地大批團滅，歐皇家穿越者在來到這個世界的最初階段，就努力傳播各種衛生防疫知識。再加上崇拜火藥的塗山巫女們，在很早之前就有用燃燒火藥來給傷口消毒的傳統，所以，越盟的軍隊和平民，在大規模集體行動之中的衛生防疫，在這個世界上基本已經處於最高水平。即使是越盟之中文化最落後的西甌部落，對於這些宿營飲食方面的衛生醫療知識，也是學得極為積極賣力——對於他們這些慣於經常不定期遷徙的遊耕漁獵部落來說，瘟疫比戰爭和饑荒都要可怕得多了！在萬物瘋長的熱帶叢林，以當前的人口密度，嶺南土著是很難被餓死的，光靠採集野果和下河摸魚就能勉強餬口，但各式各樣的烈性傳染病和寄生蟲病，卻當真能讓曾經興旺的部落瞬間衰落甚至團滅！過去曾經有商人找到深山裡的某個部落，連續做了十幾年的生意，結果有一年再去的時候，卻發現當地空無一人，原來是因為鬧瘟疫而死了大半的人，剩下的部落成員也逃光了，或者被其它部落抓了奴隸。不同於封建社會的地主和資本社會的資本家，佃農和工人就算死得再多也不愁沒處招募。對於西甌部落的酋長來說，部落成員一旦死完了，那就是真的沒有了，就算懷裡揣著金銀，也不過是別人的戰利品。總之，在抵達香水河畔之後，這十萬西甌難民沒等占城官府吩咐，就自覺主動地幫忙搭建起了淨化營，對自己進行剃髮洗消，沐浴淨化。同時把難民營也規劃得井井有條，第一時間就設定了公共廁所和垃圾集中堆放點，隨後又挖了排水溝渠，建設了淨水過濾池，最後還開墾了難民營周圍的土地，種植起了生長較快的芋頭、空心菜、番茄、辣椒和蘿蔔，並且往西邊進山打獵，在香水河與附近海岸捕魚撈蝦。再加上占城女君提供的賑濟糧食，讓他們生活得很是滋潤，似乎不比他們在老家的日子差多少。然而，也正是因為他們在占城的地盤上，生活得太滋潤了，結果居然都不想走了……香水河畔的一座竹樓裡，歐皇秋坐在一張摺疊式帆布躺椅上，沐浴著夕陽的餘暉，苦惱地揉著太陽穴。他現在終於明白，這些看著很勤奮的西甌難民，為甚麼會被駱越那邊好像趕瘟神一樣驅逐過來了。“……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東西，我們的家園，我們的土地，我們的神廟，我們的財產……”在他的對面，那位個子小小、頭頂青蛙圖案綠帽子的綠衣巫女，還在揮舞著小拳頭，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所以，我們決不能再失去僅有的最後一點東西，那就是我們的勇氣、團結和信仰！在蛙神旗幟下凝聚起來的最後六個部落，已經組成了牢不可破的聯盟，誰也無法讓我們分離……”呃，就我所知，每一個號稱“牢不可破”的聯盟，最終的結局基本上都是不攻自破……歐皇秋在心中默默吐槽，同時開口說，“……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侍奉蛙神的巫女小姐，可即便如此，我們也不可能僅僅出於憐憫，就要求占城割讓香水河以北的土地，給你們建立新藩啊！占城方面的意思很明確，你們想要留下？可以，但必須拆散部落，接受占城大神社的統籌安排！這裡歡迎勤奮守法，照章納稅的移民，但不歡迎鳩佔鵲巢的野心家！你們西甌的不幸遭遇，並不是你們可以厚顏無恥，欺壓其它越盟成員的理由！別忘了，你們如今這是在別人的土地上，請你們務必注意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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