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四年三月，嶺南，番禺，番山熱帶海濱的毒辣驕陽下，高大挺拔的木棉花盛開得尤為絢爛。帶著鹹味兒的海風之中，紅豔豔的木棉花瓣層層疊疊在一起，隨風飄灑而落，漫山遍野落英繽紛，但花瓣卻既不褪色，也不萎靡，依舊殷紅奪目，在陽光下乍一眼望去，宛如遍地流不盡的英雄血。而此時此刻，這片盛開著木棉花的炎熱土地，確實也正在被鮮血浸染，被戰火焚燒……距離木棉花盛開的番山不遠處，一片海風勁吹、白浪起伏的沙灘上，一身黑衣黑甲的秦軍主將李信，踩在一座坍塌的營壘上，手持單筒望眼鏡，眯縫起左眼，登高望遠，觀察著前方的番禺城。兩千年之後的廣州，實際上已經是一座深藏內陸的內河港城市，那些來自異國他鄉的遠洋大帆船，需要經過虎門要塞的炮口，透過一系列曲折複雜、淤積嚴重的河道，才能抵達廣州的牆根下。但在公元前三世紀的這會兒，珠江三角洲還沒有經歷過二十多個世紀的淤積，只要從番禺的宮殿高臺上朝外望，就能看見浩瀚南海的粼粼碧波（不知道當時是否已經有伶仃洋的說法）。在經歷了半年的血戰之後，秦軍終於第一次把黑龍旌旗，插到了番禺城東南方木棉花盛開的番山上，而李信也得以有生以來第一次，用南海的清澈碧波，來洗滌自己滿是血汙的軍靴。雖然，這一次秦軍突襲番山，很可能最終站不住腳，但僅僅是打到此地，就已經是極大的成功……李信扭頭望了一眼海面上正在揚帆靠近、炮門全開的越人艦艇，打算吩咐部下撤出空曠的海灘，後退入能夠遮蔽視野的叢林，卻發現他計程車兵們正在剛剛攻破的越軍營壘裡，到處亂翻亂找，搜尋戰利品。一張印刷精美的畫紙，突然間被海風從一具敵軍屍體的揹包中吹起，飄飄悠悠地飛到了李信面前。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抓住，卻看到上面印刷著一個身穿帝王龍袍，頭戴冕旒的Q版胖子，態度傲慢地拔劍指天，卻被空中一道雷霆打下來，順著劍尖把人給電出了骷髏模樣，頭髮燒焦七竅生煙的搞笑場面。而在圖畫下面還有一行字：“……兵敗會稽嶺，挨炸琅琊臺。封禪遭雷劈，天譴盡西來……”“……嘖嘖，又是毀謗陛下的悖逆之語，南蠻就喜歡搞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李信撇撇嘴，隨手將畫紙撕成碎片，不屑地說，“……可你們就算罵得再兇，到頭來，還不是得要跪倒在皇帝的腳邊，乞求饒恕？或者腦袋被做成酒具或尿壺？哼哼，不過是敗犬的遠吠而已……”——在秦國近百年來的擴張全程之中，社會輿論從來都不在秦國這邊，各種抹黑暴秦的輿論宣傳可謂是成山成海，以至於連秦廷都懶得洗白了，而是將一切的民間輿論，統統一律封殺了事。反正，說話的文士終究鬥不過拿劍的武夫，甭管你噴得多麼起勁，到頭來還不是得在我的劍下乞命？大秦從來不怕你們的咒罵和攻訐，也不在意你們的歌功頌德，只需要你們統統閉嘴！——要麼你們自己乖乖閉嘴，要麼用死亡讓你們閉嘴，反正結果都一樣……※※※※※※※※※※※※※※※※※※※※※※※半年前，當南越君呂道在鎮壓完自己弟弟發動的內亂後，得知秦軍趁機突破陽山關的噩耗時，還以為這只是敵人的一次軍事試探，不過是一次倉促南下，想要撿些便宜，得寸則寸，得尺則尺的戰術投機。只要南越呂氏能夠擺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架勢，就算因為地形的關係，一時間無法仰攻山嶺，收復南嶺三關，至少也應該不難打斷秦軍伸入嶺南的魔手，把李信手裡這支數量有限的秦軍，從嶺南驅趕出去。——南越君呂道的這種想法，並不是沒有道理。如今的豫章之地，已經盡數為越人所得，秦軍若要進兵嶺南，就只能從蒼梧（湖南省南部）出征，以洞庭（湖南省北部）和南郡（湖北省中部）為後方基地。然而，蒼梧、洞庭，南郡，皆是之前秦楚越三方拉鋸戰的主戰場，在過去的五六年裡，幾乎是遭到了刨根式的毀滅性破壞，尤其是最南端的蒼梧郡，已經不是十室九空，而是千里無人跡了。而任何一個沒有人口的郡縣，都只是畫在地圖上好看罷了，不能在實際的戰爭中發揮一點兒用途。儘管在越軍北伐失利敗退之後，咸陽秦廷強遷了不少中原人和數十萬齊人南下，用於充實這蒼梧、洞庭，南郡三個郡，企圖儘快恢復農業生產和交通設施。但此時的秦國官府，因為從監獄裡提拔了大量缺乏責任心的貪官汙吏，運轉效率大不如前，對待押送南下的六國遺民極為惡劣，一路餓死逃亡無數。好不容易把這些北方人，給丟到了溼熱的楚國故地，但南北環境差異巨大，齊人和趙人不擅長種稻，收成很差。再加上他們不懂南方血吸蟲病、瘧疾等疫病的可怕，經常是一個不走運就整村整村的瘟死。雪上加霜的是，在去年乘著秦軍猛攻巴人的時候，坐鎮江東的歐皇夏元帥也率領艦隊背刺秦人，一路直入南郡，掃蕩江漢、雲夢，大肆破郡伐縣，將秦廷用暴力遷移到南方的人口，給擄走了三十萬。不僅長江北岸的南郡，因此而受害嚴重，長江南岸的洞庭郡，也同樣被搶劫和摧殘得不輕。簡而言之，即使秦廷已經在大力輸血，但南嶺以北各郡的情況，依然是極為殘破，無法支撐大軍後勤。剛剛落地墾荒、恢復農業生產的北方移民，甚至做不到自給自足，更不用說給軍隊提供糧食物資了。如果秦國只是出動幾千人的小部隊，利用南嶺三關易主的天賜良機，闖進嶺南佔點便宜，那倒也罷了。但如果真想要出動大軍，一舉滅亡南越，那麼漫長而坎坷的後勤補給線，就足以把秦人拖垮！更別提，就算秦軍發了瘋要傾國南下，但中間還隔著一條長江呢！就算上游的巴人已經停戰降伏，可下游坐鎮江東的歐皇夏元帥，難道就不會持矛捅他們的屁股嗎？他都已經順著長江逆流而上，捅了多少次了？次次都是收穫頗豐，捅菊花的手勢熟練得很吶！而一開始，嶺南戰場的形勢，也似乎正如南越君呂道所料，李信率領的那支從陽山關翻越南嶺，撲向北江的秦軍，確實是只有區區兩千人。雖然都是能征善戰的關中老秦精兵，但畢竟人數太少。而且，因為山路坎坷，運輸艱難，李信一開始根本沒帶多少火炮之類的重灌備，火力很貧弱。在呂道看來，李信或許是想要複製他之前千里奔襲遼東，踏冰冒雪過遼河，一擊而滅殘燕的輝煌勝利。但南越不是遼東殘燕，起伏的山嶽丘陵和縱橫交錯的河流湖沼之間，沒有可供秦國騎兵馳騁的沙場！果然，在南越君呂道集結起一萬兵馬，逆著北江水陸並進，憑著五比一的兵力優勢和絕對的火力優勢，展開大舉反撲之後，李信所部的二千秦軍，很快就立足不住，被逼迫得放棄營寨，一再後退。哪怕王離又率領五千秦軍作為後援，透過陽山關進入嶺南戰場，也依舊止不住頹勢。到了去年十一月的時候，貿然南下的兩路七千秦軍，已經被南越軍打得屢戰屢敗，損失過半了。若非李信的戰術指揮著實精妙，秦軍又佔據了南嶺三關的天險，進退自如，在戰術上立於不敗之地，此外，還因為南越陽山關守將的叛變投秦，讓遠道而來的秦軍，就近獲得了一批糧秣和火藥的補充。否則的話，貿然入侵嶺南的秦軍，在以少打多，又是客場作戰的情況下，恐怕已經徹底崩潰了。但即便如此，秦軍也只能背靠陽山關，設壘立寨，利用工事和地形，勉強堅持，無力再進行野戰。相反，南越君呂道卻得到了來自西甌、崖州、駱越、閩越的若干援軍，總兵力增加到兩萬之眾。乍一看之下，局勢似乎對本土作戰、補給充裕的越軍極為有利。而打著白羊旌旗抱病出徵的南越君呂道，也在節節勝利之下，變得更加精神煥發，身上的舊傷暗疾彷彿都痊癒得七七八八，甚至都開始琢磨著在打敗王離和李信之後，如何收復南嶺三關，甚至重回蒼梧了。但問題是，小國寡民限制了他的想象力。南越君呂道這頭小本經營的嶺南老白羊，恐怕做夢也想不出，中原王朝有著怎樣的移山填海之力！而身為統御數千萬人口的中原天子，大秦祖龍也當真是有著賣腎賭國運跟越人較勁的敗家氣魄！——在遙遠的五千裡外，因為始皇帝的一聲令下，一場堪稱瘋狂的大遠征，被轟轟烈烈地發動了！隨著一道道政令猶如流水般從咸陽發出，整個大秦帝國都啟動了發瘋般的戰爭總動員。本來就已經被統一戰爭幾乎拖垮的中原之地，重新被套上了足以讓人窒息的戰爭枷鎖。在秦國的京畿腹心，十多萬身經百戰的關中老卒被再次徵發，踏上了通向南海的漫長征途。而在剛剛納入版圖的河北、河南、齊魯、淮泗，各郡縣的秦吏奉咸陽朝廷之令，按照剛剛統計出來的冊戶丁口，徵召了一百五十餘萬壯丁和壯婦，負責向遙遠的南方戰場，接力輸送糧秣彈藥等軍需物資。為了湊齊人數，新鄭、邯鄲、陳縣、定陶這些大城市，索性被秦軍直接廢棄，把全城百姓徵發一空。——以秦國的耕戰之策，凡是不種田的市民，都是多餘的玩意兒，應該儘量消耗掉。就連遙遠北方的匈奴、朝鮮、東胡、月氏這些臣服於大秦的附庸國，也都被攤派了出勞力的份額。一時間，從中原到江漢的每一條河道上，都是舳艫相連，塞滿了南下的運輸船隊。而剛剛竣工的馳道和緊急搶修的舊路上則是摩肩接踵、旌旗蔽空，行進著去南方服徭役的壯丁，跟奉命南調的軍隊擠成一團。咸陽、洛陽、宜陽和宛城的冶金工坊裡，終日爐火熊熊，黑煙滾滾，從關東六國宮室和府庫裡繳獲的銅器、銅錢，甚至是墳墓裡挖掘出來的冥器，都被投入其中，重新熔鑄成各種口徑和造型的火炮。關中、漢中與河洛的火藥作坊，同樣開始全速運轉。為了籌集原料，甚麼強制設立公廁集硝的手段姑且不論，甚至還有人偷偷透過朝鮮中轉走私，從越盟進口日本硫磺和美洲硝石，還有天然石油和鯨油。而關東六國散落在地方上的舊炮與火銃，也都被秦吏挨家挨戶蒐集起來，或者從各處城邑要塞拆卸。哪怕在秦國腹地，部署在函谷關、散關和蕭關的要塞炮也都被拆了，還出動了中尉軍的炮兵教導隊。透過各種敗家手段，秦國在短時間內湊出了三萬多尊火炮和五十萬桶火藥，源源不斷地往南輸送。為了防止盤踞江東的越盟元帥歐皇夏，再次西征側擊雲夢澤，切斷秦軍的南下道路，秦國又在夏邑（武漢）附近建造了渡江浮橋和浮動炮臺，以鐵鏈和人工暗礁截斷長江，沿江處處築堡，部署火炮四千餘尊。憑著這樣層層設防的銅牆鐵壁，就憑越盟長江艦隊那些人力划槳搖櫓和踩水輪的內河木船，已經不可能突破層層攔截，直搗江陵，再一次截斷前線秦軍的南北運輸大動脈，讓南征秦軍的後勤總崩潰了。簡單來說就是一句話：大力出奇跡！發動進攻是這樣，堆防禦也是如此。總之，如果有誰能從衛星軌道的視角俯瞰下去的話，就會震驚的發現，秦國統治之下的整個中原文明世界，都已經被調動起了人力物力。就好像是一個血脈賁張的彪形大漢，正在準備跟一個難纏的對手進行殊死搏鬥，所以先要深深的呼氣，再深深的吐氣，最終揮出砂鍋大的拳頭，將全身力氣一瞬間打出去！而作為這個拳頭的打擊目標，進兵南嶺與秦人對峙的南越君呂道，很快就感到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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