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齊國的統治者，曾經親自造訪過咸陽的齊王田建，當然很清楚，秦國對齊國朝野的滲透有多深。早在秦王嬴政親政之初，就提拔任用了一個叫尉繚的魏國大梁人。此人自稱兵家子弟，卻不善排兵佈陣、沙場對壘，而是精通權謀之術，尤其擅長用間之道。入秦之後，尉繚在上殿自薦時，對秦王嬴政如此遊說道：“……以秦之強，六國諸侯譬如郡縣之君，然，臣但恐諸侯再度合縱，以出其不意之勢一同攻秦，此乃智伯、夫差（吳王）、閔王（齊國）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也！”——付出三十萬兩黃金便能得到天下，這當然是戰國士人為了謀富貴而刻意渲染的誇張說辭。但是，在敵後收買間諜搞破壞，配合正面戰場上如火如荼的攻勢，卻是毋庸置疑的合理謀略。所以，秦王便封尉繚為國尉，授意尉繚主持情報工作，在六國培養內間。所謂“內間”，其實就是“內奸”，指收買敵方的權貴、官吏為間諜，或利用他們在敵國朝堂上打擊強硬派、培養投降派，或讓他們配合秦軍內外夾攻，促成敵國君王和重臣投誠倒戈。而情報工作反倒是其次——因為這個時代的交通和通訊手段不發達，而情報又往往有時效性，等一份關鍵情報送到咸陽，再到秦國朝廷作出應對，那時候這情報差不多也就失效了，或者已經被公開了。相比之下，若是能夠勾結敵方的要人倒戈過來，卻能給敵國造成更加巨大，甚至是致命的危害！舉例來說，太平洋戰爭時期，美國是竊取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機密情報的好處更多？還是直接收買南雲忠一和山本五十六倒戈叛國，率領聯合艦隊炮打東京的好處更大？哪怕後者更加花錢？過去的那些年，趙國的郭開、齊國的後勝，都曾經是秦國的內間。郭開幫秦國除去了心腹大患名將李牧，而齊相後勝則在秦國攻滅三晉和燕楚的時候，勸說齊王建繼續奉行孤立主義，不要援助其它國家抗秦。但問題是，滲透這種事情是雙向的，天下也不是隻有尉繚一個懂得情報戰的聰明人。恰恰相反，自從歐皇家和塗山氏聯手創立越盟以來，就一直在大肆印刷廉價書籍，推出各種小說故事和詩集畫報，向全天下廣為傳播，以此來爭奪輿論話語權——雖然齊魯之地的老夫子們對此嗤之以鼻，認為乃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歪門邪道，還組織過很多次燒書行動，但還是壓不住這種資訊大爆炸的趨勢。而在這些小說故事之中，各種經過藝術化加工的諜戰故事，也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比如屁股裡塞紙條蠟丸，髮髻裡藏密信矇混過關，各式各樣的美人計和下毒暗殺，煽動叛亂然後翻臉不認賬……時至今日，各種奇思妙想的諜戰橋段，就連臨淄和大梁街頭的說書人，都能娓娓道來個一二三。所以，秦國固然可以花錢在齊國培養代理人，齊國同樣也在不遺餘力地燒錢滲透秦國朝野。——事實上，自從秦國成為天下霸主以來，各國就竭力在秦國內部收買代理人，把國際鬥爭轉移到秦國的後宮和朝堂之上：秦王政登基前期的那一系列叛亂，某種意義上也是“外戰內打”的表現形式。以齊國之富饒，能夠用在賄賂收買上的資金，自然不會短少。所以齊國這邊固然是遍地親秦派，但秦國朝野上下，也有無數人在給齊國通風報信——戰國時代，士無定主，誰說到了咸陽就不能拿齊國的錢了？（抗戰時期，日軍給漢奸發錢，讓他們組織偽軍，結果漢奸把錢吞了，一個兵都沒練。事後日軍特派員來檢閱，貪汙軍費的漢奸頓時慌了，這時候臨時拉壯丁也來不及了，只好出錢僱傭對面的人裝樣子。於是，日軍特派員就檢閱了一支突擊換穿偽軍制服的新四軍，還覺得軍容不錯，頗為讚賞……）更關鍵的是，作為齊國最大的“秦間”，相邦後勝跟趙國的郭開不同，他不僅是齊國重臣，還是齊王外戚，跟田齊的關係根本無法切割。平時的後勝當然可以拿秦國的賄賂，勸說齊王保持孤立主義——這並不僅僅是他的想法，也是齊王的想法和齊國朝野的普遍觀點。但遇到關鍵時刻，他還是會站在齊王這邊。——尤其是當趙國的郭開，已經用全家生命作為代價，表演了一番秦國是如何卸磨殺驢的之後……當然，如果秦軍一直保持著所向披靡的無敵勝績，那麼出於恐懼和惰性，齊國朝廷也會像傳說中的鴕鳥一樣，將頭深深扎進沙土裡，口中自己騙自己，念著：“只要我聽話，秦王就會給我們安排一個好出路。”然而，前不久的伐越大敗，卻讓“虎狼之暴秦”的光環大為褪色，也讓麻木的齊人起了別樣心思。——浩浩蕩蕩三四十萬，號稱百萬的南征秦軍，在渡過長江之後，被最多兩三萬越軍打得全軍覆沒、滿地找牙？！這等敗兵，也能算是威武雄壯的無敵之師？怕不是被一群廢柴同行給襯托出來的吧？既然如此，齊國君臣又為甚麼要如此害怕秦軍，即使刀都架在了脖子上，也不敢反抗？於是，在齊王建的授意之下，親秦派首領相邦後勝帶頭跳反，血洗了最鐵桿的那批親秦官宦士人，同時透過這場血腥的大清洗，逼迫國內的中立派和動搖派交了投名狀，勉強消除了齊國不攻自破的隱患。隨即，擺脫了國內掣肘的齊王建，無論心中多麼忐忑，但憑著那份不甘亡國的本能，還是積極開始備戰，預備迎接命運的考驗。而在備戰過程之中，秦國那邊的情報，還在一直被源源不斷地被送入臨淄。所以，在戰鬥打響之前，齊王建和後勝就已經知道，此番齊秦決戰，估計是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秦國之所以讓蒙恬擔當主帥，就是因為蒙氏家族祖上乃是齊人（其實是入齊的宋人），即使在入秦出仕得了榮華富貴之後，蒙氏在齊地依舊遺留有不少親族，影響力仍在，並且憑著齊秦結盟這麼多年的關係，齊國的蒙氏餘脈非但沒有衰頹落敗，反倒是藉著秦國那邊的大勢，勢力得以更上一層樓。哪怕一年前齊王建突然翻臉，推動了對這些“秦間”的大清洗，也只是傷了些皮毛，未動其根基。因此，即使透過前一段時間的血腥清洗，齊國暫時消滅了浮在表面上的投秦奸臣，但齊國民間的人心，還遠沒有從“和秦”轉到“抗秦”——真到了戰爭爆發的時候，會出現甚麼樣的情況，還真的很難說。這樣一來，為了防止本國的軍隊臨陣倒戈，齊王建不僅用田氏宗親擔任歷下要塞的主將，還儘可能地籌集了最可靠的鐵桿嫡系部隊，放在這座即將承受秦軍主力猛攻的要塞裡，企圖禦敵於國門之外。同時，臨淄東邊那支預備堵漏和防備泰山一線的野戰軍，齊王建也儘量調集了心腹去掌控，以防生變。但問題是，即使身為治國四十年的老牌君王，齊王田建手頭的可靠且可用之人，數量也是有限的。既然他又要死守邊境的歷下，又要控制住野戰軍集團，那麼他腳下的國都臨淄，就變得相對空虛了。除了區區三千宮廷禁衛之外，其餘留在臨淄的齊國兵馬官吏，都屬於“不是特別可靠”的型別。但齊王建對自己稱王四十年的威望，多少還有點自信心。覺得就算臨淄的軍吏世族之中或有二三通秦之人，可是在自己這個齊王的眼皮底下，只要秦軍沒有兵臨城下，他們就不會有膽量做出甚麼悖逆之事。更何況，就算曆下要塞最終失守，秦軍打到了臨淄城下，想要讓城裡冒出叛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齊王建認為自己完全有能力根據形勢的變化，做出相應的判斷和應對，繼續跟秦人周旋下去。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被利益收買的普通內奸和“精神秦國人”是不一樣的。那些內奸或許還需要敵人遊說收買，討價還價，說不定還會中途變卦……而“精神秦國人”則是跟狂熱粉絲一樣，根本不需要聯絡和收買，只要一看見“秦”字大旗，就會立刻獻出膝蓋，開門倒戈。而更加給了齊王建當頭一棒的是，就連他最最信任的田氏宗親，居然也有在這個關鍵時刻叛變的！不但在宮中舉兵作亂不說，並且還在變生腑腋之際，抓住了他最大的軟肋！這些逆賊居然綁架了齊王建在老年才得到的，如今年歲尚幼的唯一獨生子！！！※※※※※※※※※※※※※※※※※※※※※※※偌大的臨淄城內，殺聲四起，煙霧繚繞，四處席捲肆虐的熊熊火光，吞噬了鱗次櫛比的繁華街巷。由於突入臨淄的二千秦軍數量太少，跟這座四十萬人口的東方巨城相比，幾乎不值一提。所以，李信在帶領秦兵透過帶路黨開啟的城門，殺進臨淄城內之後，就四處縱火焚燒，然後風吹火起，燒得烈焰騰飛。而臨淄城內的市坊里閭，莊、嶽兩街的魚鱗萬瓦，一時間盡為薪柴灰燼。猝不及防的市民百姓扶老攜幼，倉促收拾細軟，到處亂竄。避火而走者填街塞巷，乃至於互相擁堵踐踏，兒啼女哭，亂成一團。但是，就在這滿街瀰漫的沖天煙火之中，齊國的遊俠技擊們，卻依然在跟秦軍殊死搏殺。——很久很久以前，荀子評價中原列國之兵，認為從市井遊俠之中招募選拔，個人武藝最強的齊國技擊士，居然是最差勁的軍隊，是“亡國之師”。因為，行軍打仗和單打獨鬥的比武大為不同，成千上萬人列陣攻擊，勢如潮水，哪怕個人武藝再高，在人潮中也是無所施展其技。遊俠兒技擊士們平日裡街頭格鬥時的見招拆招，根本就派不上用場。這種評價雖然略微有失偏頗，但在需要列陣對壘，講究紀律與指揮的野戰上，確實是如此沒錯。讓一群武藝高強的遊俠兒，不聽金鼓旗號的指揮，好像野牛群一樣亂糟糟地上戰場，靠著他們個人的好勇鬥狠來打仗……除非雙方投入的總兵力不過百，否則指揮失靈、紀律散漫的遊俠兒技擊士是必敗的。可是，在地形複雜、人口稠密的城市之內，一片混亂的巷戰之中，情況卻恰恰反了過來。在狹窄曲折的街巷間，士卒幾乎不能列隊，又有煙熏火燎遮蔽視野，讓金鼓旗號失去作用。闖入臨淄的李信所部兩千秦軍和三千齊國失意貴族私兵帶路黨，既像是陷入了迷宮，又彷彿落入了蛛網，被迫在指揮失靈的情況下各自為戰，與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齊國技擊士們激烈廝殺，進展十分緩慢。——當指揮失靈，不能集眾人之力的時候，就輪到個人武藝逞威風了。雖然臨淄城內的一部分齊國軍吏，已經倒戈投靠了秦人，但也別指望他們投秦之後立刻變得令行禁止——事實上，在給秦軍開門之後，他們就一鬨而散，到處乘亂搶劫去了，李信根本指揮不動他們。甚至就連跟著李信一起闖進臨淄的，晏、國、高、呂等姜齊時遺留的沒落舊族私兵，在入城之後，也失去了控制，一心只顧著洗劫那些還沒被火燒過的店鋪和宅邸，然後搶在大火燒起來溜走。幸好，臨淄城內的市井遊俠和被齊國朝廷僱傭的技擊士們，固然有不忘使命，頑強抗擊秦人，保衛家園的，但也有倉皇逃走或是被難民衝散的，更有徹底忘記了職責，反過來趁火打劫，一心想要發財的。秦軍固然是陷入泥潭，無法指揮和調動，齊人更是混亂到了自相殘殺的地步，完全是憑著本能戰鬥。臨淄城內外各處炮壘上那些威力強大的火炮，完全成了擺設，炮兵或是逃散，或是不知所措。但儘管如此，僅有區區兩千人的秦軍，還是被動亂和火災拖累，遲遲不能穿過市區，殺到齊王宮門前。那些技擊士的浴血廝殺，也就在無形之中，為齊王田建爭取到了一點應變的時間。如果策略得當的話，齊軍就算把李信這兩千人全殲在臨淄城內，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兒。可非常遺憾的是，另一場爆發在王宮內的叛亂，卻斷送了這些技擊士們的最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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