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這片廣袤無垠的世界之中，有的角落曾經集中過無限的權力，有的角落曾經集中過無限的殘暴，有的角落曾經集中過無限的詩情，而有的角落則集中過無限的智慧。而戰國時代的華夏大地，就有這樣一個聚集了無限智慧的地方，那就是齊國臨淄的稷下學宮。流傳百世的諸子百家，皆爭鳴於此，中原列國的學者賢人，無一不以能在此宣講為榮。與雅典學院（柏拉圖學院）分別於歐亞大陸的一東一西，用智慧的火花驅散愚昧的黑暗，交相輝映。（印度的那爛陀寺要到公元五世紀才興建，此前的天竺並無這樣等級的學術中心。）作為戰國養士之風的一個縮影，稷下學宮始建於齊桓公田午時期（不是春秋時姜齊的那位霸主齊桓公小白，而是戰國時代的另一個齊桓公），位於齊國國都臨淄的稷門附近，故而得名“稷下”。最初，稷下學宮只是齊國的一處官方智庫，同時兼做高等學府之用。像這樣的官辦學宮，早在春秋時代的各個諸侯國就已經有了，名曰“泮宮”。戰國初期，魏國的西河學派也發揮過類似的功能。但是，跟其它諸侯國完全列入朝廷編制，類似日後“國子監”的官方學校不同，稷下學宮雖然由齊國提供教學活動的經費，可它本質上還是私學，是一家官府創辦、私家主持的，自由度很高的學校。以至於能夠擺脫政府的控制而成為一所獨立的學術機構，一個自由的文化學宮。在別的國家，學宮裡的學者就是君王豢養的寵臣，既然吃著朝廷的俸祿，那麼言行都得服從指示。而稷下學宮不僅待遇優厚，並且學宮裡的諸子不任官職，因此不必對自己的言論負行政責任。這樣一來，稷下學宮的賢者們才能“不任職而論國事”、“不治而議論”、“無官守，無言責”。為了擴大影響力，稷下學宮還歡迎遊學、學術自由，這在華夏曆史上堪稱是獨一無二、首開先河。——因為不出任官職，所以稷下學宮的教師不是君王的奴僕，可以自由招收學生到處講學，學生也可以自由尋師求師受教，“合則留，不合則去”，絕對沒有“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那麼死板的約束。這種靈活的遊學制度，學無常師、行動自由，雖然不利於官方控制思想，卻使師生能夠擴大見聞，促進交流發展，有助於人才的成長。然後，稷下學宮容納百家，來者不拒。不論是屬於那一個學派的賢人，只要肯來臨淄，稷下學宮一律表示熱情接待。教師擇優聘請，禮同大夫，稱“稷下大夫”，首席（校長）不由官方指派，而由眾人推舉，稱做“祭酒”——相當於是東方最早的自主辦學，齊國朝廷只是擔當了大學資助者和董事會的角色。凡是來稷下學宮講學的各家各派，雖然政治主張和學術觀點不同，但都可以在稷下講學。儒家有孟子、荀子，道家有彭蒙、宋鈃、尹文、接子、季真、環淵，由道家發展為法家的有慎到、田駢，名家有兒說、田巴，陰陽家有鄒衍、鄒奭，再加上博學而無所謂學派的有淳于髡、王鬥、徐劫、魯仲連等。沒有稷下學宮的這種自由氛圍，就絕對不可能有那麼多學者紛至沓來，心平氣和地互相交流，更不可能去研究一些與治國無關，但卻涉及到文明起源，世界本質和科學理論之類的“玄乎”問題。在稷下學宮誕生之前，華夏的各種學派基本上都是由一個開山祖師創立奠基，然後各據一方，收徒講學，遊說諸侯，募集資助，類似宗教團體和武俠門派，彼此之間互相對壘，隔閡甚多而交流甚少。可問題是，學術這種東西，是不能敝帚自珍的，必須要不斷地互相交流和爭辯，才能有所增益。但要讓各家學者能夠坐下來斯斯文文地辯論，而不是拔出寶劍互相砍殺，就必須有官方提供平臺、維持秩序——戰國七雄之中，除了秦國呂不韋執政時期，藉著編撰《呂氏春秋》的名頭，在咸陽招攬四方智者的曇花一現之外，唯有齊國的稷下學宮堅持了一百五十年，給諸子百家提供了一個辯論交流的穩定平臺。如果沒有齊國的稷下學宮，就沒有諸子百家之間的頻繁交流，更不可能出現華夏學術思想的黃金時代。當然，到了戰國末期，尤其是在五國伐齊，齊國一蹶不振之後，稷下學宮也就漸漸衰頹了。這其中，一方面是齊國的末代君王只求苟安，雄心不再，對稷下學宮的撥款投資額度大不如前，學宮內部也漸漸僵化腐朽，學閥和官僚主義的問題日漸嚴重，讓很多不願意“跪著掙錢”的學者紛紛離開。另一方面則是出現了“來自南方的神秘力量”，開始跟稷下學宮競爭師資和生源。——以會稽的塗山神宮為平臺，歐皇家穿越者丟擲各種超越時代的知識和文娛，又大肆引進西方的天竺、波斯、希臘文化知識，延攬諸子百家之中的叛道離經之輩，逐漸打造出了一個新的南方文化中心……當然，所謂同行是冤家，儘管歐皇家的穿越者們，一開始是被稷下學宮給趕出去的，但真正舉旗對壘之後，稷下學宮這邊依舊振振有詞地大罵會稽的同行們“欺師滅祖”、“助紂為虐”。並且指責會稽越人不但“牝雞司晨”，還“勾結妖孽”，引入“蠻夷邪說”，毒害華夏人心，妄圖“以夷變夏”，招致世風日下云云，就差沒把春秋戰國幾百年亂世降臨的罪名，都給硬按到塗山頭上。過去的幾十年裡，稷下和塗山兩邊基本上一直都在隔空對噴，互相把對方說成是異端。只是，塗山神宮有穿越者的外掛，又開了印刷術的金手指，並且依靠資訊爆炸時代的豐富知識儲備，大量印刷各種書籍，一邊翻譯希臘埃及和波斯的著作，一邊把自己鼓搗出來的各種書籍翻譯成希臘語出口，開啟了學術交流的世界性迴圈，儼然成了華夏文明的“國際代表”，獲得了國際承認的正統地位。——這年頭知識金貴，只要你有很多的書籍，又允許別人借閱，那麼就不愁沒有學子上門來求教。而戰國最後那幾年的稷下學宮，則是越來越抱殘守缺，基本上已經淪為一處清談玄學之地，一眾“名嘴”們在此地空談道德和仁義，整天尋章摘句和商業互吹，卻不做甚麼正經事，甚至連學生收的都很少了。若非昔日裡那些諸子百家先賢哲人們在這地方積累的名聲，再加上列國朝廷也對“會稽南蠻”的“過激學問”十分不喜，從官方進行限制，稷下學宮“中原第一學術聖地”的地位，早就搖搖欲墜了。不過，到了如今這個齊國覆滅在即，稷下學宮也行將就木之際，歐皇秋還是想到要來拯救一把。無論如何，稷下學宮也是震撼中原百年的學術文化中心，見證了百家爭鳴的黃金時代。數不清的成語和典故，都是在這裡的一場場辯論中相繼誕生。而諸子百家的著作典籍，也都在這裡被記錄和收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記錄在竹簡帛書上的古老文字，才是華夏民族最根本的靈魂。有句話叫做“民族是想象的共同體”，一個缺乏自身文化的民族，是蒼白而脆弱的。而歐皇家的穿越者們，雖然能夠從歷史的下游，把未來的智慧結晶提前拿出來，但終究是跟社會現實不太適應的——這都已經不是甚麼拔苗助長，而是把秧苗綁在火箭上，再往天空中射！最終會搞出一個甚麼樣的文化縫合怪，能不能自我演化和發展，穿越者們的心裡也是一點底都沒有。更何況，這個時代的很多書籍，到了現代就已經失傳了，而如今的稷下學宮裡，卻還有收藏。所以，趁著臨淄還沒有陷落，歐皇秋自然要來走一趟，試著看看能不能搶救一點書籍回去。呃，為甚麼歐皇家崛起那麼多年了，卻始終沒有將這些古籍刊印散佈，甚至沒有抄錄個備份儲存下來？因為人家把書藏著不給你看啊！——如今的華夏世界，還處於普遍把知識壟斷成資源的社會階段，別說是諸子百家之間了，就算是儒家內部的各個學派，門戶之見也是極深，甚至到了反目成仇的程度。那些傳統的學者，都對自己肚裡的知識敝帚自珍，能口述就絕不手抄，以免書籍流傳到了不是自家門徒的外人手裡，打破了學術壟斷。稷下學宮過去的興盛時期，曾經一度頗為開放自由，容許四方士人前來遊學。但到了齊王建的年代，稷下學宮早已不再對外開放，裡面的藏書更不許借閱抄錄。那些求學者得要花錢賄賂，才能偷偷抄點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歐皇家的穿越者們，自然沒辦法從敵對方那邊搞書出來刊印傳播啊！當然，有錢能使鬼推磨，如果歐皇家願意出很多錢的話，也是可以從稷下學宮裡搞書出來的。可問題是，根據歐皇家的瞭解，稷下學宮裡的書籍之中，有實用價值的沒多少，而且基本都已經被墨家弄出來了。剩下的孤本之中，除了讓人看了就頭暈的禮法規矩之外，就是一些神話傳說和歷史秘聞之類，還能讓人看得下去，但也只有研究意義，而無實用價值——根本不值得花大價錢蒐集。但到了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臨淄易幟在即，而秦國本來就是出了名的不重文化，蔑視詩書，稷下學宮的學者們，在秦國治下不可能得到任何禮遇——到了這時候，稷下學宮的書籍，或許就能廉價抄底了吧？嗯，如果稷下學宮裡的那些學閥老夫子們，願意放低身段的話，也可以聘請一些到會稽去——不管怎麼樣，他們好歹也是識字的知識分子，雖然懂得都是些迷信空談之類，但最起碼還能當一個抄錄書記員。可是，歐皇秋萬萬沒想到的是，眼下齊國還沒覆滅，臨淄還沒易主呢，稷下學宮的典籍書冊就已經搶先一步，入土為安了——而且，還是被那些自詡“賢人”的“稷下大夫”們，自己動手給“火葬”了！“……未來有程式設計師碼農刪庫跑路，戰國就有教師學者燒圖書館分家！”站在大門敞開、空空蕩蕩，裡面牆壁上滿是煙熏火燎痕跡的稷下學宮裡，歐皇秋看得是目瞪口呆，“……還沒人想到要來坑儒呢，你們就自個兒把書燒了？這書還不是你們自己的！這也算是知識分子？！”※※※※※※※※※※※※※※※※※※※※※※※一心想著來齊國臨淄發戰爭財，低價抄底稷下學宮秘藏書籍的歐皇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那些被敬稱為“稷下大夫”的學者教師們，得知大戰將至之際，居然搶先一步，自己燒了圖書館，瓜分了各自扛得動的典籍，把剩下的書籍付之一炬，隨即施施然來了個卷堂大散，各自帶著書籍財物溜走了！——趁著戰亂動盪沒人管，把公家的書籍據為己有，帶不走的書籍寧可燒了也不留給別人！天啦擼！不忠不義、自私自利到了這等程度，也好意思標榜道德、為人師表麼？簡直就跟武俠小說裡那些武林門派和遊俠妖人們，看待武功秘笈的態度差不多……況且，拿著武功秘笈，或許能練出無敵神功；拿著這些史書詩集，又能練出些甚麼來呢？看著遍地狼藉、空無一人的稷下學宮，還有一堆堆燒得焦黑的殘章斷簡，歐皇秋在搖頭嘆息之餘，也只能悻悻然打道回府，坐上馬車離開臨淄，返回琅琊與船隊匯合。而高漸離和張良也蹭車跟著去琅琊了。除此之外，聽說越盟少帥要回琅琊，臨淄城裡許多還沒來得及搬家逃亡的富戶，也厚著臉皮趕著車子跟了上來，對著歐皇秋連番阿諛討好，想要蹭歐皇秋的衛隊沿途護送。——看著齊國如今的這番模樣，不看好齊國前途的臨淄富戶並不在少數，其中一部分暗中跟秦國私通，另一些人則是想著先去琅琊避難，若是連琅琊也扛不住秦軍的攻擊，就流亡到海外的越人殖民地。但問題是，自從開戰以來，齊國鄉下便是盜賊蜂起，道路沿途可不太平，若是沒有足夠的武裝力量護送，這些帶著財貨細軟出行的富人，只怕是會成為別人眼中的肥肉，根本沒法活著逃到琅琊和海外。所以，之前他們一直猶猶豫豫地不敢出門，如今發現有順風車可搭，才迫不及待地蹭了上來。不管再怎麼死乞白賴，他們也要跟著歐皇秋一起走。而這些齊國富戶，多半跟琅琊和越盟方面有過生意往來，就是衝著這份情面，歐皇秋也不好拒絕。然後，看著那麼多人出城逃走，齊王建非但沒有阻攔，還組織了一些宗室男女跟上來一起走。對此，歐皇秋也只好哀嘆，自己似乎變成護送難民的維和部隊了。由於旅行隊伍一下子擴大了這麼多，並且還不是令行禁止的軍隊，而是搬家逃難的烏合之眾，導致行程變得異常緩慢，每日只能前行十餘里。從臨淄到琅琊的這麼點兒路，歐皇秋硬是走了一個多月才走完。結果，歐皇秋才剛到琅琊，正要吃接風宴的時候，就收到了臨淄陷落，齊王建向秦將李信投降的訊息。“……嚇？齊國這麼快就完犢子了？！這李信也太猛了吧？短短半年之內，連滅燕、代、齊三國！簡直就是閃電戰啊！這樣的畫風……莫非是《王者天下》裡那位頭上頂著主角光環的李信？”他忍不住如此咋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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