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房兄,你竟然如此不看好齊國?是不是也太長秦軍士氣,滅自己威風了?”聽了張良的“危言聳聽”,端著酒杯的燕人高漸離,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雖然以齊國君臣的這般做派,只怕是難存社稷。但是……之前秦國滅趙用了三年,滅魏用了兩年,滅燕也用了一年——如果按遼東易幟,吾王被擒的時間來算,那麼從頭到尾就是五年。齊國再如何不堪,到底也是東方大國,地方千里,國富兵眾,錢糧充裕。而秦國雖奄有中原,卻新敗於南,重挫于越,元氣未復。既然如此。臨淄城怎麼會連今年秋天都撐不到呢?”——之前,張良勸說歐皇秋儘快離開臨淄南下,以免陷入圍城之中。但是,因為海船南下需要靠風力,一旦風向轉為西北風,歐皇秋就一定得從琅琊揚帆出海,不走都不行,否則就得等到下一年。再考慮到從臨淄到琅琊的陸上旅行所需時間,即使沒有人勸說,歐皇秋最多也只能在臨淄待到九月。而現在就已經是六月了——按照張良的意思,難道齊國連三個月都撐不住?所以才要專門提醒?在高漸離看來,這個推測也未免有點兒太荒唐了。“……且不說歷下要塞固若金湯,就算秦軍繞過歷下,直撲臨淄,或者北出魯地,從泰山俯衝而下,臨淄也稱得上堅城固壘。外面那麼多層層疊疊的堡壘,可不像是三個月就能被拔掉的樣子。”高漸離伸手指了指遠處的城牆,“……臨淄又不是大梁,並無一條高懸的大河能用來水攻啊!”——早在東周初年,齊桓公稱霸中原的時候,齊國都城臨淄就築成了“小城嵌大城”的宏偉城壁。當然,那種在火炮還沒有廣泛應用之前,還顯得很壯觀很氣派,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大塔樓和巍峨城牆,後來面對各種工藝改良、威力增強的攻城炮,基本上就已經只剩下顯擺和防盜的功能了。倒不如說,城牆和塔樓建造得越高大,面對指向牆根和牆身的重彈炮擊時,反倒越容易被攻破。——轟擊地堡和轟擊摩天樓相比,肯定是摩天樓更容易轟垮啊!所以六十年前“五國伐齊”的時候,隨著齊軍在濟西之戰和秦周之戰兩次大敗,連齊國兩位主將都棄軍逃跑,齊國野戰兵力損失殆盡之後,坐鎮宮中的齊閔王就只好倉皇逃亡,根本沒辦法在臨淄據城死守。幾百年前設計修築的臨淄城牆,多少年沒經過戰火考驗,大炮一轟就塌,如何守得住?不過,在田單復國之後,齊國君臣痛定思痛,覺得都城防務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鬆,於是數十年來一直在臨淄郊外不斷地修稜堡、挖壕溝、佈置炮臺……這麼多年慢慢積累下來,臨淄外圍的防禦工事,早已是層層疊疊如蜂巢一般,怎麼看都是一塊能夠堪比趙國邯鄲、魏國大梁的硬骨頭了吧?再說,在臨淄的東邊,還有一支超過五萬人的野戰軍,作為後備力量,可以策應首都防禦戰啊!然而,之前已經在臨淄盤桓多時的張良,對此卻是嗤之以鼻。“……空有堅城,而無雄兵,主政者亦無決死之心,縱然是金城湯池,又有何用?齊國君王,迄今依然於戰和之間遊移不定。田氏宗族,或是忙於搬運細軟資財,流亡海外;或是公然通秦,以求苟活於秦國治下!齊廷官吏,泰半親近秦國,甚至恨不得立刻換上秦吏黑衣。一眾避難的列國世族貴戚,倒是發出抗秦之聲的主力軍,但堂堂齊國,豈能靠異邦人來保衛?更別提這其中還有許多嘴上義不帝秦,背地裡居心叵測的奸惡之輩!之前蒙恬頓兵歷下,主要還是陰雨連綿,道路泥濘難行,不得已而暫且停兵對峙罷了。”他指著豔陽高照的天空,嘲笑聲中卻帶著幾分悲涼:“……而今雨季已過,烈日高照,道路乾燥結實,正適合大軍馳騁!二三子且看吧!以齊國如此散亂之人心,待到秦軍兵臨城下,臨淄必定不攻自破!而一旦齊王建入朝於秦,那些口口聲聲【義不帝秦】的所謂志士,多半也會立刻作鳥獸散。中原的天空,終於就要全黑了,長夜漫漫,不知何時才能復明!”如此發表了一番感慨了之後,張良又向初來乍到的歐皇秋,以及雖然在齊國活動許久,但畢竟出身不高、經驗不足,導致政治嗅覺略嫌遲鈍的“藝術專長生”高漸離,解釋了一番他在臨淄觀察到的情況。簡而言之,齊國表面上還有四百六十萬人口,極限動員可以得到數十萬大軍,府庫裡的糧秣金錢也算充足,貌似還可跟秦軍決一死戰……怎奈人心早已散落成灰燼,別說大破秦軍,就連像樣地打一場都難!因為,在關東列國覆亡的前夕,各國朝廷中樞的官僚體系,都不同程度地發生了崩塌式變節。畢竟,這年頭“士無定主”,講究“君擇臣,臣亦擇君”,各國士人對投敵賣國那是一丁點兒的心理壓力都沒有。他們出仕求官,不過是販賣自己的知識和能力來換取富貴,又為何要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樹上?真正在亡國之際,依舊跟秦軍戰鬥到底的,反而是那些被輿論攻擊為“尸位素餐”、“貪婪腐朽”、“堵塞賢人上進之路”,但實際上“與國同休”的勳貴公室——無論仗打得如何,至少他們是真的在奮戰!比如,楚國的封君貴族眾多,朝廷的中央集權程度不夠,一向頗為中原士人所詬病。可是,待到壽春陷落,楚王投降之後。那些由朝廷流官執掌的楚國郡縣,基本上都是望風而降,秦軍只管接收即可。偏偏楚國的那麼多封君貴族,卻沒有一家主動倒戈歸順秦國的,基本上要麼是跟秦軍廝殺到最後一刻,要麼是放棄封地帶著親族悄悄潛逃,至少也是要堅守到城邑被秦軍攻破,才會無奈地屈膝投降。而魏國、趙國、韓國和燕國的情況,其實也跟楚國差不多,都是勳貴死社稷,官僚找下家。現在輪到齊國被秦軍壓境了,這樣的情況也不會有任何變化,甚至比三晉那邊還要更加糟糕。因為,齊國朝廷上下,要麼是主張“和秦安齊”的親秦派,要麼是羨慕秦吏威風、恨不得把齊國交給秦王來管理的“精神秦國人”。前者主要是當權派的高官顯貴,後者主要是中下層的齊國官吏。雖然前者剛剛血腥清洗了後者,但前者本身也很容易隨時轉化為後者。——只要秦國能夠開出比較有誠意的招降條件,並且看起來不像是虛言胡謅在訛人的話……畢竟,齊國內部的激烈內訌,表面上似乎是賣國與護國之爭,其實是兩群潛在賣國者之間,圍繞著【誰來賣】和【用甚麼價錢賣】的爭端。——想要大賺一筆的既得利益者,打敗了想要賤賣的草根人士而已。至於真正的鐵桿抗秦派勢力,在齊國傳統的政壇上,基本是沒有的。沒辦法,過去整整三代人的時間裡,遙遠的秦國從來沒有給齊國帶來甚麼災難,反倒是鄰近的三晉和楚國,還在一次又一次地攻伐齊國,讓輝煌不再的齊人,充分感受到了生命不能承受的痛苦。反過來,正所謂“距離產生美”,出於全體人類“羨慕強者”的天性,齊國官吏反倒頗為羨慕秦制。在這種情況下,若是秦軍還在邊境磨蹭,那麼齊國或許還能憑著慣性,本能反應地進行抵抗。一旦秦軍打到臨淄城下,這些心思各異的齊人,只怕絕不會萬眾一心、眾志成城地死戰到底,而是要麼緊閉家門彷徨無措,要麼早早聯絡秦軍,開門迎降以求富貴吧?“……其實齊吏的這種羨慕真的很荒唐——如果秦國真這般好,為何秦人直到前幾年還在往楚國跑?相反,齊國這些年的日子其實很不錯,兩代君王都是垂拱而治,輕徭薄賦。民間文化繁榮,生活悠閒,庶民無充軍遠征之苦,就算田氏宗親佔據了朝堂上的絕大多數好位置,但其它國家也是一樣如此啊!比如,秦國朝廷裡,還不是清一色的關東公卿?正牌秦人反倒被趕出朝廷,只能在軍隊裡砍人頭上位,動不動還會因為家人犯罪連坐而跌下來。昔日聲威赫赫的秦國貴族,如今都已經破落得沒幾家倖存了。”歐皇秋搖頭評論說,“……等到秦國真正統治齊地,空降下來一大群黑烏鴉似的秦吏,整天逮著他們拼命罰款和抓人做苦役的時候,齊人或許就要悔不當初,懷念起如今這些年優哉遊哉的生活了吧?”“……秦制之苦,何止是罰款和苦役啊?”張良苦笑道,“……秦律包羅永珍,極度嚴苛,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而且重罰輕賞,立功的獎賞極其微薄,犯錯的懲罰卻極為嚴酷,尋常人吵嘴打個架都不行,打人的和捱打的都要一起重罰。小吏在齊國還能吊兒郎當,在秦國一個不小心就變成刑隸了。(秦法管束庶民的方式,大致可以參考某兄弟如何養竹鼠,老百姓在秦廷眼中就跟竹鼠無異。)更別提那些原本號稱【素封之君】的商賈,到了秦國治下就淪為賤民,不能穿綾羅綢緞,不能住華堂豪宅,每做一筆生意都要繳納重稅,還被圈起來不準跑太遠,長途貿易都沒法做了。而鹽鐵之類比較賺錢的產業,也都會被官府無償沒收,一旦遇上強制遷徙和額外徵兵徵徭役之類,同樣是商賈首先倒黴。種地的普通黔首也不會好過,若是無爵的話,賦稅要漲三倍,徭役要漲四五倍,不累死餓死才怪了。此外,秦法還鼓勵互相告發,最熱衷於家族內部互相揭發,里閭鄰居互相監視……”——這是在拆散家族和小團體,搞個人原子化,以便於剝削和壓榨吧?聽了張良這番略帶添油加醋的指責,歐皇秋瞬間秒懂:團結就是力量,這個道理不僅被剝削階級明白,統治階級更是一清二楚。所以才要製造各種隔閡,讓民眾互不信任,無法團結,以此來確保統治穩固。自從嬴政登基以來,秦國又是打滅國大戰又是造奇觀工程,開支空前浩大,咸陽朝廷為了動員出更多的力量,用於工程和戰爭,不得不把臣民壓榨到極致,自然會引發極強的怨怒,彷彿坐在了火藥桶上。想要化解這種怨怒,一種辦法是搞宣傳忽悠人,讓臣民樂於獻身——但問題是秦國在這方面從來不擅長,輿論陣地始終掌握在秦國的敵人手上;另一種辦法就是分化臣民,讓臣民互相警惕和敵視,整天忙著互相坑害和打小報告,這樣一來就能使得潛在的反賊難以團結,而一盤散沙的敵人則根本不足為慮。目前看來,秦國對於後者用得還算順手,但置身於這種社會氛圍下的庶民,可就是難受得緊了。——鄰居不可信,妻妾不可信,兒女不可信,人人看著都像是想要害你……這活著還有甚麼意思?感覺就好像是……秦王嬴政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之後,想要報復社會,企圖讓人人都變成孤家寡人?“……可惜,齊人尚未親歷秦法之苦,又羨慕秦國之強,此時竟然心生嚮往!縱然齊國為秦所並之後,齊人多半會痛心疾首,乃至於揭竿而起,與暴秦勢不兩立,但這起碼也要數年之功,於今日又有何益?當年韓國舉國降秦,新鄭朝野上下也是心存僥倖,以為可得善待。孰料秦政之苛,直教吾等韓國舊族無以存身,方才悔恨不已,怎奈當時國破家亡,一切皆為時已晚。齊國的未來,想必也是如此吧?”張良搖了搖頭,“……若是人人皆貪婪短視,只顧私利,結果只能是公私皆失,無一得保啊!”“……夫天下有大勇者,智不能測,剛不能制,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朕加之而不怒,此其智甚遠,所懷甚大也。反過來,若是上位者意志不堅、心思多變,喜怒皆形於色,一旦危機乍臨,則必定方寸大亂!”歐皇秋點頭附和說,“……齊國縱有堅城大軍可倚,若無智勇雙全之士為首腦,亦是無用。不知在子房兄看來,如今的這個齊國,在秦軍攻伐之下,還能繼續存在多久?”“……若是齊王心志堅定,或許還能堅守臨淄數月,然當今齊王之庸怯,舉世皆知!不戰便搬遷族人錢財於海外,以存留社稷,貌似處事穩妥、考慮周全,其實卻是未戰便先洩氣。”張良攤了攤手,“……待到秦軍兵臨城下,臨淄能守十日就已是僥倖了!”“……子房之言,當真是入木三分!若子房早生十年,得以執掌韓國權柄,韓國或許不至於驟亡……”高漸離開口讚美道,“……而吾友荊軻,或許也不必入秦不返了。”“……早生十年?難啊!那時的韓國就已是敗亡之局。良如今也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聊以盡心罷了。”張良搖了搖頭,隨即卻話鋒一轉,把話題轉向了歐皇秋,“……說起來,區區軍械交易,應該不至於要勞動越盟少帥,於兵危戰兇之時,親抵異邦吧?不知閣下來臨淄,究竟所為何事?探查齊國之虛實?”“……確有此等考慮。”歐皇秋點了點頭,“……不過,我更多的是為稷下學宮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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