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杭邑，天皇城，秦軍大營這座此時已有三千年歷史的中華最古之城，正籠罩在一片狂風暴雨之中。許多沒有扎牢的柵欄和帳篷，都被席捲上了天空，而身染重病計程車兵，則是躺在泥水裡哼哼唧唧。嘩啦——一陣呼嘯的狂風，突然掀開了帳篷的門簾，傾盆大雨趁機湧進來，噼噼啪啪砸在帳內的毛氈上。幾個士兵慌忙重新拉緊門簾，把暴雨拒之帳外，但因為風實在太大，總是顧得了這處，就管不上那頭。最初是門簾被吹開，隨後是窗簾掉了下來，再接下來是帳頂開始滴答滲水，而帳壁也被撕開了裂縫……就在這風吹雨打的嘈雜之中，一位滿臉病容的老人，跪坐在一張柏木几案前，正在提筆書寫著甚麼。几案的一側，擺著一個紙糊的白紗燈籠，裡面是一根燃燒了一半的白蠟燭。儘管有燈籠的遮蔽，但燭火還是被外面的風兒吹動，輕輕地搖晃著，把這個老人的影子投在了背後懸掛的高牙大纛、龍旗羽葆上。——由於外面的風勢實在太大，為了防止不翼而飛，親衛們只得把旗鼓儀仗都收回了帳中。雖然帳篷外面呼嘯的風聲和嘈雜的雨聲，讓老將王翦有些心煩意亂，而他剛剛稍有好轉的病體，也依舊顯得十分虛弱和遲鈍，但他還是努力把腰背挺得很直，想要擺出一副威嚴精悍的模樣。隨即。啪——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明明沒用多少力氣，手中的筆桿卻還是不小心被掰斷了，讓王翦一陣氣苦。他嘆了口氣，隨手把斷掉的毛筆一丟，同時隱約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似乎是某種糟糕事情發生的前兆。可這究竟是甚麼呢？莫非是眼前這頓兵于堅城之下，久攻不克的僵持戰局？呵呵，王翦很清楚，接下來已經沒有甚麼戰事了。半個月之前，他就接到了兒子王賁攻破姑蘇，擊斃當今大秦頭號逆賊，“偽楚王”前相邦昌平君熊啟的捷報，秦軍在表面上已經平定了整個江東郡，馬馬虎虎算是完成了大王交付的使命——“平荊地為郡縣”。也就是說，南征秦軍可以擺脫這個泥潭般的戰場，體面地凱旋迴國，向大王和朝廷交差了。至於江東郡接下來能不能守得住，是否會再次失陷，就是江東郡守的職責了，與他王氏父子何干？從那之後，王翦就強撐著病體，開始部署撤軍事宜，除了那幾門巨炮還在繼續轟擊鳳凰堡之外——反正炮彈和火藥搬回去也很辛苦，索性打光了事，餘杭這邊的五萬秦軍（又瘟死和譁變逃亡了若干，並且被王賁抽走了不少人），就再也沒有對鳳凰堡發動過甚麼主動攻擊，也沒有再嘗試繞路迂迴偷襲越人後方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從這裡揮師離開，返回關中故鄉頤養天年，又何必再擔心甚麼堅城難破呢？那是下一任伐越統帥才需要擔心的事情。而他王翦是怎麼都不可能再度掛帥南征了。還是在擔心撤軍回咸陽之後，會因為未能平定會稽，降伏越人，反倒損兵折將，被朝廷追責嚴辦？呵呵，要說這個，王翦才不怕呢！頂多就是革職收回兵權，他這把老骨頭難道還會戀棧權位？他都是做爺爺的年紀了，又手握重兵，擔任了這麼多年的大將軍，世間甚麼場面是他沒見過的？在這一次掛帥伐楚之前，王翦就已經交出兵權、退出朝堂，回到老家頻陽隱居了。若不是前一次伐楚大敗虧輸，被秦王親自來強請出山，並且授予傾國之兵六十萬，王翦還不樂意出來受累呢！這不，為了南征滅楚之戰，他這老頭兒都染了一堆的惡疾，折壽了一大截……大王還想怎樣？當然，按照秦法“輕賞重罰”的原則，就算你功勳彪炳，理論上一場大敗也足以把你全家打落地獄。但作為政壇老手，王翦很清楚，憑著他們父子在過去十年裡立下的四次滅國之功，大王除非是瘋了，否則絕不可能依法重罰自己，頂多就是罰錢若干，或者沒收幾處莊園，甚至連削爵都不會有。而更大的可能，則是他老實辭官退隱，大王則假裝伐越慘敗沒有發生過，大家一團和氣，善始善終。——秦法雖然嚴苛，但那是對待下面的庶民和小吏，對於真正的頂層官宦和勳貴來說，還是很寬縱的。確切地說，只要上層大人物不想嚴辦，秦法也就是個空氣，可以當它不存在。最典型的例子之一，就是王翦那位副手蒙武的父親，蒙恬的爺爺，白起之後的秦國第一名將蒙驁。蒙驁原本是齊國人（祖上是宋國人），因為在齊國出仕無門，就跑到秦國尋找改變人生的機會。入秦之後，蒙驁歷仕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秦王政四朝，十多次率軍出征，屢立戰功。先後奪取韓國十餘座城池、趙國三十餘座城池、魏國五十餘座城池，使秦國得以設立三川郡和東郡，讓秦國疆域與齊國相接，對韓國、魏國形成三面包圍之勢，為日後大秦橫掃列國、統一中原，打下堅實的基礎。可問題是，蒙驁打勝仗的本事固然不錯，但打起敗仗來也一樣要命，動不動就是敗逃失地幾百裡——武安君白起生平僅有一場小敗（被樂毅打敗過一次），但蒙驁打仗的手藝沒那麼好，敗仗就比較多了。由於秦廷一向忌醫諱藥，喜歡諱敗為勝，所以王翦實際上也不清楚，蒙驁一輩子究竟戰敗過多少次。但光是秦廷的文臣史官們不管再怎麼筆削春秋，也掩飾不下去的災難級大敗仗，蒙驁就打過兩場。——先是二十五年前的河外之戰，蒙驁被魏國的信陵君率領五國聯軍打得全軍覆沒、單騎出走，讓合縱聯軍一直殺到了函谷關下，秦國在長平大戰之後征服的東方土地，因此在一年之內統統丟光。隔了幾年之後，蒙驁又在第五次合縱攻秦期間，被趙國的龐煖率領五國聯軍大敗於河東，不僅再次丟了好幾個郡，還讓五國合縱聯軍從蒲阪渡過黃河，殺進關中，連咸陽宮的高臺上都能望見敵營的烽火。若不是相邦呂不韋親自出陣，率領秦軍打贏蕞城之戰，把合縱軍趕出關中，否則大秦就要動搖國本了。光是這兩場大敗仗，就葬送了三十多萬秦兵，一度丟失三四個郡的土地，把敵人放到了國都郊外。如果真的按照秦法嚴格追責，別說打了敗仗的蒙驁死有餘辜，就連他的兒子蒙武，孫子蒙恬、蒙毅等等，估計也要賠命……但事實上，蒙驁到死都是秦國上卿，尊榮富貴至極，蒙氏家族更是成了大秦的頭號望族，甚至比王翦、王賁父子更加受寵，完全沒有被因為蒙驁的兩場大敗，而在仕途上受到甚麼影響。再說一個比較近的例子，三年前，李信和蒙恬兩位新生代年輕將領，奉命帶著二十萬大軍，第一次伐楚，結果因為前相邦昌平君熊啟在背後的陳縣造反，導致二十萬秦軍全線崩盤，一敗塗地。其中，蒙恬是副將，好歹還帶回了一部分兵力，勉強還能說是功過相抵。而李信卻是主將，並且麾下的兵馬全軍覆沒，按理說怎麼也該遭到嚴懲，就算不治他一個死罪，起碼應該要一擼到底了吧？可實際上，李信除了被大王臭罵一頓，剝奪兵權，閉門反省了一段時間之外，根本沒有受到甚麼實質性的懲罰。如今，他還在河北統領一支上萬人的騎兵，籌備著作為前鋒遠征遼東，伐滅殘燕呢！因為，按照秦國最新刪改的史書內容，第一次伐楚是根本不存在的，大秦從未有過此次出兵。那麼既然這是一場不存在的敗仗，李信和蒙恬又為何要為此負責，乃至於受罰呢？（秦王不能輕易更改軍法，卻可以隨意更改歷史，宣佈某事不存在，用降維打擊來控制司法。）——李信這個小字輩，尚且能被如此寬待，王翦相信自己這把老骨頭，也應該不會被太過苛責才對。可是，既然並不用憂慮戰事不順，也不用害怕戰後追責，那他剛才隱約感到的凶兆，又是何事？抬起頭來，透過再次被狂風掀起的門簾，老將王翦雙眼茫然地注視著外邊白茫茫的一片水霧，嘩啦啦的大雨傾瀉下來，如同天漏了一般，幾乎整個天空都變得迷離和混沌。這讓他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王翦抬起手來，粗糙的手指微微揉搓了一下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一點……然而卻於事無補，反倒是讓他缺乏血色的蒼白嘴唇變得緊繃，臉色也突然變得有些難看。——陰雨連綿的糟糕天氣，又一次激發了他身上的舊傷，那些幾十年來在沙場上留下的累累新創舊痕，在如今這等狂風暴雨的天氣裡，簡直就如同有無數螞蟻趴在上面啃食一般，讓王翦瘙癢疼痛得難以忍受。哎，年歲不饒人啊！再加上剛剛好轉沒多久的瘧疾，鑽進肚裡的水蠱（血吸蟲病）……半年前剛到餘杭時，還能騎馬披甲的老將王翦，如今已經是連坐車都嫌顛簸，出行只能靠轎子，更不敢到前線添亂，只能待在大營裡休養。回想起去年這時候，揮師攻破壽春，接受楚王投降之時的豪情激揚，簡直是恍如一夢。只不過，那時候是美夢，現如今就是噩夢了。幸好，這場噩夢做到現在這會兒，已經快要結束了……王翦咬緊了牙關，努力提起精神，對抗著滿身的病痛，換了支筆，繼續聚精會神地從事案牘工作。——雖然因為身體病弱得厲害，他已經把很多日常雜務推給了下屬，但在如今這個拔營撤軍的前夕，還是有很多事情，都是下面的部將不能也不敢專斷做主的，必須由他親自來拍板決策，並且承擔責任：首先，如今餘杭前線剩下的五萬多名秦軍士卒和民夫雜役，已經有七成以上都是病號，至少兩萬人病得爬不起來，在無醫無藥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再跋涉千里，返回江北。即使這些人勉強跟上了撤退的隊伍，回到了中原和關中，只怕也會把疫病給帶回去，引發一場災劫。——古往今來，許多著名的大瘟疫，都是遠征的軍隊凱旋時，從異國他鄉帶來的：瞬間喜事變喪事。可若是隨便將這些傷員病號丟棄在餘杭，一旦越人把他們重新治好，就會得到大批深恨秦國的壯丁勞力——會稽這兒據說聚集了頗多的醫家弟子，塗山神宮那些巫女們的醫術，也跟她們的火器一樣出名。秦人對這些傷兵病號無計可施，但浙水對岸的塗山神宮，可未必不能把他們救回來。在這種情況下，秦軍若是輕易拋棄自己的傷兵和病患，簡直無異於資敵。王翦考慮了很久，終於還是痛下決心，命令工兵儘快爆破出一批大坑，然後把己方這些染病計程車兵和軍官，凡是【五百主】以下官職者，一律驅趕進坑裡，就地活埋，如有反抗，格殺勿論。這樣，在秦軍撤離後，敵人就只能獲得一堆毫無價值的腐肉了。至於因此而導致計程車卒惶恐、千夫所指、惡名昭彰等等負面效果……王翦才不管呢！在結束了這場南征之後，他肯定是要退隱了，再加上這一身的傷病，他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難說。就算士人們對他再怎麼口誅筆伐，往他墳頭扔再多的垃圾，他這把老骨頭也不在乎了。然後，之前王翦在餘杭戰地辛苦鑄造而成，迄今還在不斷轟擊鳳凰堡的那幾門笨重龐大的青銅巨炮，目前看來肯定是沒法拉回江北了。如何處置這些昂貴的大傢伙，就又成了另一個只有王翦能拍板的問題。王翦想了一下，決定把這些巨炮爆破摧毀，殘片砸碎，再丟到波濤洶湧的錢塘江裡，以此來避免資敵。——鑄造巨炮的青銅，本來就是可以鑄幣的貴金屬，即使是殘骸破片也不能輕易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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