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六月二十五日，金陵，石頭城一場江南夏季多發的雷陣雨，澆滅了城頭燃燒的火焰，也澆滅了這場戰役的最後一縷烽煙。在【捕鼠器計劃】的長江封鎖戰役中，剛剛小試牛刀的歐皇夏元帥，帶著他的衛隊，又一次走下戰艦，登上陸地，巡視起這座最新佔領的城邑，同時啟動了歐皇家穿越者們心靈網路的【共享視野】功能，讓這時候“聯網”的穿越者們，能夠領略一番虎踞龍盤的金陵風光……然後不出所料地收穫了一堆差評。呃，誰讓這時候的南京，壓根兒還不是甚麼六朝古都，而只是一個鄉下到不能再鄉下的偏僻地方呢？除了破爛的茅草屋，就是夯土牆、竹籬笆和木柵欄，還有髒兮兮的爛泥路，連瓦片都找不到幾塊……甚至連城牆都坍塌了多處，只能用竹籬笆湊合一下，木質城門也已朽爛——若非如此，哪能輕易被攻陷？【馬六甲的獅城君】：這破地方……就是虎踞龍盤、山水環繞的金陵城？太寒磣了吧？【富士山下的八雲白】：根本就是一個大山寨啊！還破破爛爛的，一點兒帝王之氣都看不出來。【閩南的澎湖吉】：眼下還不曾有甚麼君王以此地為都城，金陵又哪來的帝王之氣？就像“世界渴望之城”君士坦丁堡，在還沒成為羅馬帝國的都城之前，也就是一座不怎麼樣的希臘城邦拜占庭而已。【琅琊的歐皇步】：就算是公元前的拜占庭，好歹也有幾座氣派的神廟啊！可這金陵城裡有啥？【執劍人歐皇秋】：對啊，老爹，你說這兒是石頭城？我怎麼只看見了夯土牆和木柵欄？石頭在哪兒？【大元帥歐皇夏】：石頭？在腳底下唄，這座小寨子蓋在一座石山上面。【常夏之地的扶南君】：哎，還真是山寨的水準。“樓船下石頭”是有了，“王氣”卻看不出。【流浪的潘恩】：金陵王氣黯然收，前提是這地方也得有【王氣】才行——如今的金陵哪有這玩意兒？【大元帥歐皇夏】：王氣？呃，嚴格來說，現在的金陵已經有一點兒了，楚威王在這裡蓋了座行宮。【執劍人歐皇秋】：行宮？還有這麼奢侈的玩意兒？在哪兒呢？之前只看見一堆茅草屋。【大傻瓜江戶元】：對啊對啊！【大元帥歐皇夏】：喏，看著我手指的方向，就在那邊！【常夏之地的扶南君】：這不是……一個大土堆嗎？上面還種了菜呢！【大元帥歐皇夏】：楚威王的時代，迄今也有一百多年了吧？這座行宮很久沒人住，結果就成這樣了。聽本地的老人說，原本這行宮可是相當的氣派，有三座大殿和許多遊廊，以及花園和涼亭，雕樑畫棟，氣勢不凡。四十年，楚考烈王還曾經來這裡巡幸過……可惜之後就沒人打理，現在啥都不剩啦！宮殿的夯土牆沒人修繕，全塌了。房梁和柱子有的朽壞爛光了，有的被附近居民偷走劈碎當燃料了。呃，就剩下了那邊地上掉落的幾塊大號【瓦當】，帶著鳳凰圖案或者寫著楚國鳥蟲體文字的……【常夏之地的扶南君】：哎，土木建築的耐久度不行啊！換成希臘神廟，怎麼也能剩下幾根石柱吧？【洛杉磯的金山蘇】：所以，以後咱們要在金陵興建華夏之都，就一定得要多用石材和混凝土才行。【崖州君歐浦克】：同上！——南京，或者說金陵城，最早是越人修築的邊防要塞。公元前472年，在滅亡吳國，吞併江東的同時，越王勾踐命令范蠡在此地築城防備楚軍東來，竣工之後取名為“范蠡城”。（傳說范蠡在勾踐滅吳的同時就掛冠而去，但既然他修築了這座城，可見應該還在越國待了一兩年。）這座范蠡城位於後世南京中華門外的長幹裡，背靠雨花臺，是傳統的夯土城牆，規模也很小，周長才九百米，面積僅相當於一座中學，跟杭州的良渚古城都沒法比。但不管怎麼說，這終究是南京歷史的開端。接下來的戰國時代前期，楚越雙方在此地反覆拉鋸，廝殺不休，故而當地人口一直繁盛不起來。到了公元前333年左右，楚威王在位時，范蠡城終於被楚國佔據，但城池本身也被打成了一片廢墟。於是，楚威王在巡幸此地之後，索性廢棄了破爛不堪的范蠡城，轉而在不遠處的清涼山上選址建立了一座新城，名為石頭城，又於江畔置行宮，以備日後御駕親征越國所用，同時還將此地改名為【金陵邑】。再後來的近百年裡，金陵此地一直屬於楚國所有，長期的太平無事之下，這裡慢慢地有了些人煙。但儘管如此，直到秦兵南來之際，整個金陵邑加起來也才幾百戶人家而已，並且散落在好幾處地方。待到最近這大半年的兵災過後，如今展現在歐皇夏元帥眼前的金陵邑，更是顯得滿目瘡痍、破敗不堪。即使是那些僥倖沒被火神祝融禍害過的完好房屋，也是用肉眼就能看出“貧窮”二字。至於那座曾經規模不小，造型華美的楚王行宮，此時真的就已經只剩下一個夯土墩子了。沒辦法，古代東亞傳統的土木結構建築，在保養修繕完好的情況下，固然也能造得非常宏偉，甚至比巨石建築更加精巧宜居。但問題是，土木建築的維護成本和難度，也遠遠勝過西方古典時代的大理石宮殿。——跟西方的石砌建築不同，東方的土木建築，並不是在耗費巨資建成竣工之後，就可以一勞永逸了。相反，由於採用木頭作為關鍵的承重樑柱，這本身就決定了這些美輪美奐的東方式傳統土木建築，時刻都在風吹日曬雨淋蟲蛀之中，一點點地老化腐朽，根本不可能數百上千年地恆久矗立於大地之上。——石頭或許還能千年不朽，但木頭可怎麼能有這等壽命？為了讓這些建築能夠存在下去，東方人每隔幾年就得重新塗漆上膠，乃至於再次採購巨木，更換樑柱。就算日後的夯土升級成了磚牆，土木建築升級成了磚木建築，但大量的木料消耗，還是無法改變。每一座軒敞華美、規模宏偉的東方宮殿廟宇園林建築群，都猶如一個個黑洞似的，每一年都在不停吞噬著巨量的財富、物料和人力，才能維持住相對光鮮的外表，甚至僅僅是延續它們自身的存在壽命！一旦遇到衰敗蕭條的年代，這些土木或磚木建築奇觀，就會因為缺乏最基本的維護投資，而在荒草蔓生當中迅速荒廢和朽壞下來，連片坍塌消失，最終能夠剩下一個夯土地基被考古學家找到，就已經不錯了。比如曹操那座美輪美奐、氣勢宏大的【銅雀臺】，最後連一間屋子都沒存留下來，只剩幾個夯土墩。現代人只能結合古籍和考古勘察，重建出這個旅遊景點——說起來也就是一個原址上的橫店影視城道具。同理，西漢長安鼎鼎大名的未央宮，秦朝的咸陽宮和阿房宮，都是在一場大火之後銷聲匿跡。而武則天在洛陽修建的88米高的“木質摩天樓”通天宮（又稱明堂），同樣是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跟羅馬帕拉丁山上遺存至今的羅馬帝國皇宮相比，命運真是天壤之別：羅馬城在這兩千年來，自然也沒少了戰火兵災，但石頭燒了之後，剩下的還是焦黑的石頭，可木頭燒了之後，還能剩下些甚麼？相比之下，那些石頭堆砌而成的建築奇觀，比如埃及的盧克索神廟和金字塔，雅典的帕特農神廟、羅馬的鬥獸場和萬神殿、中東的佩特拉，美洲的瑪雅古城和馬丘比丘……就有著更加悠久而堅韌的生命力。——縱然被戰火焚燒，被人們拋棄，被惡意破壞，被時光遺忘，被風沙掩埋，被藤蔓和雨林吞沒……但是，當它們重見天日之時，依舊能夠展示出宏偉的氣魄和傲人的風貌。——既然同樣是燒錢費人力來錘奇觀，那麼肯定是要錘個耐久度更高的，讓它流傳後世才行啊！（還有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圓明園，大家可以看看，歷經百年磨難後，剩下的都是些甚麼建築。）更要命的是，就人類歷史的長度而言，那些能夠建設起宏偉殿宇的巨木，乃是不折不扣的稀缺資源——樹木的生長速度，總是跟不上人類的需求，而石材、磚瓦和混凝土，卻是幾乎取之不盡的常見資源。就算你把木質建築的科技樹，點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但終有一天，還會因為優質巨木的缺乏，而難以為繼：比如明清時代建造宮殿必用的金絲楠木，到二十世紀都已經成了瀕危物種——這是現代工業技術都沒辦法解決的問題，除非你能同意用水泥樁子來代替木柱，或者上高強度塑膠樹脂，甚至玻璃鋼……總之，對於一座大型建築來說，使用木結構的綜合成本，並不比石料壘砌便宜，而耐久度卻遠遠不如。由此可見，木結構建築奇觀甚麼的純屬歪路，堆石材上水泥才是王道！石材和水泥取代木質樑柱，不是甚麼崇洋媚外，而是大勢所趨，是代表了社會生產力發展的正確路線！然後，按照越盟的長遠規劃，是準備要把金陵作為日後的“天下中樞”來建設的，那麼自然要在這裡大興土木。為了讓城市更加氣派，更加先進，更有利於衛生與安全，穿越者們在討論之後，都認為有必要在目前生產力水平許可的條件下，儘量推廣更加堅固耐用的磚石建築和水泥建築，建起一座真正的石頭城。而不是死死抱著甚麼“傳統文化”不放，繼續在城市建築上浪費木料，跟攸關海權的造船業搶木材。——在徹底點亮工業革命科技樹，迎來蒸汽時代之前，造船業依舊還是一個吞噬木材的無底黑洞。除此之外，這也是為了謀求更高的城市空間利用率，向空中要土地——粗製濫造的古羅馬公寓樓，都能輕鬆蓋到四五層，但換成東方的木結構房屋，就只能是一溜兒的平房，有幾座二三層小樓就不錯了。這樣，在同等的人口規模之下，東方城市就要大一圈，給交通、供水和防禦都會帶來許多浪費和麻煩。（現代則反過來，中國沿海遍地小高層公寓樓，洛杉磯四百萬人口卻普遍住小洋房，城市大得誇張。）對於其他穿越者們的上述看法，身在現場的歐皇夏元帥表示自己完全贊成——凡是來到這個世界的穿越者，就沒有一個熱衷於“保護傳統文化”的，倒是對移風易俗很感興趣。若不然的話，難道要他們像最傳統的越人一樣紋身紋面，把自己弄成會走路的調色盤嗎？所以，他對於在金陵建設一座古色古香的土木建築古城毫無興趣——就連古羅馬的第一位皇帝屋大維，都在臨終前得意洋洋地自誇說“我接受的羅馬是一座磚城,但我留下的羅馬卻是一座大理石的城市”。如果屋大維把羅馬的房子統統變成了夯土木結構房屋，順便面積擴大四倍，那麼後人會如何評價他？當然，在肯定了眾人的見解之餘，歐皇夏元帥也表示，如今還是戰時，且不說江北還是一片黑龍旗的海洋，江南也還有三四十萬秦軍在困獸猶鬥，實在不是甚麼搞建設的時候。為了讓【捕鼠器計劃】不至於功虧一簣，他很快就要撤離金陵，繼續沿江向上遊展開攻略……【馬六甲的獅城君】：等等，你難道不是應該在金陵以逸待勞，排兵佈陣，等著王賁領兵來戰麼？【大元帥歐皇夏】：哎，如果我真要這麼指揮的話，只怕是王賁就要趁機跑啦！你身在馬六甲海峽，對這邊的情況不太瞭解。既然我已經搗毀了採石磯的渡江浮橋，秦軍只要腦子還正常，就絕對不會再來金陵了。——這會兒的太湖跟金陵沒有水路相連，太湖之中的秦軍。即使打下了金陵又如何？浮橋已經沒了，太湖中的船隻也沒法弄到金陵來：他們哪怕打下了金陵。也過不了江！現在，江東郡這幾十萬秦軍的最後生路，還有我們這個捕鼠籠子最後一處沒關牢的縫隙，就在西邊的蕪湖……呃，現在那裡叫“鳩茲”。我跟王賁之間的決戰，預計也將會在蕪湖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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