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半輩子養尊處優慣了，雖然身處於野外軍帳之中，齊國相邦後勝，也依舊生活得頗為豪奢。——厚厚的帳篷用雙層羊皮縫製，擋住了呼嘯在野外的冬日寒風；地面上鋪著花紋精美的絨毯，邊緣刺繡著金銀絲線；此外還用色彩絢麗的薄紗帷幕，把帳篷的內部空間，分隔出了臥室、客廳、浴室等等。環顧帳內，珍珠美玉，銀瓶銅鼎，綵綢刺繡，金線流蘇，琳琅滿目，當真是數不盡的奢侈風流。從琅琊微服過來的歐皇步，剛剛在黑底紅漆的案几旁落座，開口寒暄了幾句，就看見後勝輕輕一擊掌。緊接著，立即便有一隊身穿錦衣的僕役，非常有秩序地次第湧入，將一碟碟餐食擺上主客雙方的餐幾；再在兩個餐幾之間放下一桶酒，只留下一個專門負責斟酒的僕人，其餘僕人便次第退了下去。案几的最左側，擺著一隻香噴噴的烤雞，盛著烤雞的“俎”（裝菜的木板，形似砧板）上，還有一把用於割肉的小刀。烤雞右邊是一個裝有雜菜燉肉的“豆”盤（高腳碟，類似果盤），散發著好聞的香氣。案几的正中間，是一碗色澤淡黃的粟米飯，還冒著熱氣；在最右側，則是剛被僕人斟滿的青銅酒樽。粟米飯碗的內側，擺著兩隻小碟，一碟是醋，另一碟是蘸醬。酒樽的外側，接近案几的外沿，同樣放著幾隻小碟，盛著蔥末、鹽和一些酸果醃菜。——凡進食之禮，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膾炙處外，醯醬處內，蔥渫處末，酒漿處右……一場嚴格按照《禮記》規定的餐桌禮儀，擺出來的周朝“貴族套餐”，就是這麼一副模樣。嗯，伙食水平似乎也就是一般，但首先這選單是禮法的規定，不可隨意增減，其次，在如今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又是兩軍對峙的沙場之上，能置辦出這等宴席，已經是非常奢侈的象徵。而相邦後勝還很抱歉地說，因為此次出行倉促，沒帶歌姬與樂師，所以缺乏娛樂，還請客人諒解。“……相邦真是太客氣了，戰場之上，能有這等盛宴，已讓鄙人受寵若驚。”看著對方如此講究禮法，歐皇步也只好正襟危坐，“……只是，恕我冒昧，此次戰事安排妥當了麼？”“……秦使頓弱恐怕已起疑心，為防夜長夢多，本相計劃明日就動手。”相邦後勝也沒有多說廢話，而是直截了當地切入了正題，“……先點燃糧倉，引爆火藥庫，掀起營嘯，然後老夫連夜棄軍而走，退守長城，匯合我家封地之兵，封鎖關隘，便可將這二萬奸賊拒之門外。至於剩下的事情麼，就該由貴軍來解決了。老夫之前暗中安排輜重緩緩而行，如今此地軍中既無重炮，紮營亦是草草而成，貴軍進攻之時，還可宣揚老夫怯懦，拋棄了他們不戰而逃，以動搖軍心……這樣應該就足夠了吧？若是還不行的話，老夫可就要看輕汝等一眼了。”他一邊如此說著，一邊抓起自己案几上的小刀，泰然自若地切割起烤雞上的肉來。——琅琊的北面就是齊長城，雖然自從齊國衰敗之後，這條長城荒廢已久，但依舊是隔絕南北的障礙。只要相邦後勝帶著自己封地裡的私兵，守住關隘，堵住琅琊北邊唯一的大道，再有雙方艦隊聯手封鎖海路，被丟在琅琊和長城之間的兩萬“不可靠”齊軍，就別想安安穩穩地退回國內。或許，其中某些擅長野外求生的奇人異士，能夠翻過層層疊疊的荒涼群山，攀過連山羊都跳不上去的羊腸小道，繞過關隘回到齊國本土。但作為一支成建制的武裝力量，這支軍隊是肯定回不去了。“……相邦已經做得夠多了，剩餘之事，自有我越盟勇士代勞，保證讓您與齊王得償所願！”歐皇步點頭答道，也拿起了割肉的小刀，“……為了雙方溝通順暢，免除誤會，鄙人將隨相邦一起行動。”“……如此甚好，吾王在臨淄抓捕流放的罪人，也可以讓閣下一同帶走！請歐皇先生滿飲此杯！”“……請！”※※※※※※※※※※※※※※※※※※※※※※※次日清晨，齊軍士卒正在用朝食之際，突然聽見對面的越軍戰鼓隆隆，人馬嘶鳴不斷，又有號炮連響，旌旗飄揚，一隊隊頂盔貫甲計程車兵舉著長槍，開出營壘，號角呼喝之聲連綿不絕。這是……敵軍要攻來了？齊軍一時間有點懵懂，各級軍官立刻一邊勒令士卒備戰，一邊派人去帥帳請示相邦後勝。孰料他們沒等到帥帳聚將的鼓聲，反倒伴隨著一陣雷鳴般的巨響，沖天的硝煙在齊軍營中竄起，連地面都微微顫抖！再接下來，後營一派火光四起，煙霧瀰漫，但凡眼尖計程車兵都能看見，那是屯糧的營帳著火了！而圈養在大營一側的戰馬和挽馬，也不知被誰給放了出來，還受了驚，到處橫衝直撞，弄得一片狼藉。與此同時，更有一串串駭人聽聞的謠言，如電光火石一般，在齊軍之中飛快傳播。“……越人奸細潛入營中，刺殺相邦了！”“……火藥庫被奸細炸了！糧囤也被燒了！”“……不得了啦！有人造反！有人造反！”“……完了！相邦逃了！”“……怎麼可能？都還沒接戰呢！相邦怎麼可能不戰先逃？”“……誰騙你了！看看那邊！帥旗都倒啦！”“……竟然是真的？！帥帳都燒起來了！”……別的事情或許還能作假，但相邦後勝自己砍倒帥旗，燒了帥帳，坐上戰車帶著親信門客狂奔而逃，讓前去請示的將校們撲了個空，只能望塵莫及的場面，卻是全軍將士有目共睹，一時間軍心愈發動搖。有人說是相邦已經遇刺負傷，無力再指揮軍隊的；也有人說是軍中有奸細，天曉得有誰可信的。前有強敵，後有大火，主帥還疑似遇刺、臨陣脫逃，營壘之中說不定還有內鬼，這仗可怎麼打？多年不習戰事的齊軍，一時間秩序大亂，一些膽小計程車兵索性直接丟盔棄甲，轉身潰逃。帶兵的將領只能帶著親衛四處彈壓，可問題是，對面的越軍已經擊鼓而進，一列列地壓了上來。成了眾人主心骨的秦國使臣頓弱，面對這等完全超出想象範圍的突發狀況，這會兒同樣是手足無措。眼看著這大營到處起火，怕是守不住了，他只能把還能指揮得動的齊軍士兵，統統驅趕出營，也來不及區分部曲了，就亂糟糟擠在一塊，讓軍官帶著親衛督戰，逼著他們往越軍的槍尖上衝，好歹堅持上一陣子。結果，齊軍亂哄哄地剛剛出營，就看見越軍後陣一片火光四起，嘯聲連綿。——數以千計的竹筒火箭彈，被越人扛到戰場，從容不迫架設起來，點燃施放，拖著長長的尾焰和煙霧，呼嘯著飛向慌亂的齊軍，並且轟然炸開。滾燙的鐵屑陶片漫天飛舞，砸得他們的頭盔盾牌叮噹作響，雖然實際的殺傷威力並不大，但對於已經慌亂至極，完全是靠著慣性在勉強維持的齊軍來說，卻是將他們的最後一點士氣，也幾乎徹底清零。虧得這些齊軍好歹還是常備軍，屬於各位將領的嫡系和私屬，而非沿途抓壯丁拼湊起來的雜牌特混部隊，雖然其實也跟雜牌一樣，只能打順風仗，受挫之後很難賣命死戰，但終究沒有墮落到一擊而潰的程度。——就算是打工人，也總要對得起這份薪水吶！於是，這些齊國的正規軍，彷彿全然忘記了紀律和操典，就像烏合之眾似的，嗷嗷叫著揮舞兵器，狂奔著撲向越軍陣列整齊的長槍……然後被一個個紮成肉串，哀嚎飆血，讓剩下的人看得雙股戰慄，逡巡不敢上前。——在幾乎沒有遠端火力掩護的情況下，散兵遊勇怎麼可能跟長槍方陣對抗呢？重騎兵都衝不動啊！雖然齊軍之中也有少量的火槍兵和弓箭手，但此時秩序大亂，早已被擠散了佇列，根本不能形成反擊火力。少數被收攏起來的火槍兵和弓箭手，也都讓將領們拘在身邊充當護衛，而不是被派去掩護前軍。——這些齊國的將領們，同樣也是很多年沒怎麼打仗，遇到危機第一反應就是保全自己。再加上火藥庫爆炸，每個火槍兵手裡也沒多少彈藥，不到萬不得已，都是捏著扣著捨不得用。更何況，此時齊軍又無主帥，誰都號令不動誰，想要進行兵種協調，都沒有一個人來統籌安排。就在這時，越軍的輕便野戰炮，也被推進了預先挖好的炮位，開始朝著服色五彩斑斕的齊軍連續轟擊。而這些橫掃過人群、犁開一道道血路的鐵彈，頓時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看著同伴在身旁突然被打掉了腦袋，或者沒了胳膊和腿，這兩萬早已無組織無紀律，並且緊張到瀕臨崩潰的齊軍，哪裡還管得上甚麼軍令，也顧不上背後的督戰隊，只顧著掉頭尋找空隙，奪路狂奔。——如果越軍是把齊軍包圍得嚴絲合縫、水洩不通，那麼退無可退的齊人，或許還能孤注一擲，硬是逼出幾分血勇和剛烈，不管怎麼樣，在自己完蛋之前，也要讓敵人崩幾顆牙。但如今不過是兩軍相對，越軍這邊也沒有任何包抄圍殲的打算，根本沒拉起甚麼包圍網，對於之前逃亡的齊軍，甚至懶得派遣偏師追擊……再加上這一仗分明已是必敗之戰，此時不逃，更待何時？就這樣，無論秦使頓弱怎樣咆哮怒吼，兩萬齊軍還是如同雪崩一般，瞬間垮塌。硬著頭皮督戰的齊國軍官，有的被活活踩死；有的見勢不妙，自己搶先開溜；有的被亂兵裹挾，昏頭昏腦，隨波逐流……最終來了個卷堂大散，丟棄了還在燃燒的營壘，各自慌不擇路地分頭潰逃。待到越軍閒庭信步地攻入齊營之時，齊軍已經徹底崩潰，戰死者其實不多，潰逃者佔了絕大多數。於是，越軍便就地休整，分發和享用午飯，然後才跟著齊人的凌亂足跡，好整以暇地繼續向北前進。另一邊，那些倉皇逃亡的齊軍，一路狂奔，互相踐踏，好不容易跑到了齊長城的關隘門外，誰知卻被閉門不納。當這些軍伍吏士叫囂怒罵的時候，竟然聽得城頭一片連綿不斷的炮聲響起，伴隨著瀰漫的白煙，數十枚開花彈在他們頭頂轟然炸開，當即將這些齊軍潰兵打翻了一大片，餘者也是目瞪口呆，紛紛退散。這可當真是晴天霹靂！這關隘上的人是瘋了嗎？居然對自己人開炮？然而，更瘋狂的事情還在後面吶！再接下來，又有齊宮內侍來到城頭，舉著銅皮喇叭，朗聲宣佈說，相邦後勝揭發他們私通秦國，背叛母邦，證據確鑿，已經被齊王判為叛逆，本應盡數坑殺，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齊王亦有憐憫之心，改判他們流放海外之刑，由琅琊各大商會代為處置云云。通秦賣國？還是後勝揭發的？瘋了吧？明明相邦後勝這個狗東西，才是最大的賣國賊啊！誰收的賄賂有他多？片刻的錯愕之後，當即就有幾位氣急敗壞的軍官跳出來，想要鼓譟士兵憑著人多，強行攻關。然而，齊軍士兵們一路丟盔棄甲地逃過來，此時大多已經沒了兵刃，且又累又餓，實在是沒力氣頂著炮火再打攻城戰。無論軍官們再怎麼叫囂鼓譟，大多數士兵也都只是拿白眼看著他們。又有人建議繞路歸國，好歹把家眷營救出來，還有人覺得家小肯定已經保不住了，想要直接往西去魯地投奔秦軍，只是，正當他們議論紛紛、計議未定的時候，越軍已經從背後壓了上來……得，哪兒都別想去了！最後，殘餘的一萬多齊軍盡數投降，各級軍官或是伏劍自刃，或是俯首繫頸。秦使頓弱則不知所蹤。雖然還有一些人中途逃散，但無論是對於哪一方勢力，都已經不能再構成威脅，或者充當助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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