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傾國來犯的空前強敵，都已經兵臨城下了，到這時候再要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別說是夾著木屑砂石的黑麵包，就算是石頭和鐵棒，甚至鈦合金棒，也只能含淚啃下去啊！歐皇秋一邊如此暗自嘆息著，一邊從手頭的清單名冊上移開視線，望向指揮所下方的層層壁壘。——無論如何，他至少還有一座超越時代的堅固堡壘，可以充當與強敵博弈的最大籌碼。鳳凰堡要塞的各條走道上，現在盡是忙忙碌碌搬運著作戰物資的輔兵和僕役。護牆下的防炮洞裡，數百名身穿甲冑計程車兵貼牆而坐，等候著命令，擦拭和檢查著各自的武器，隨時可以進行戰鬥。幾位炮術官拿著不同款式的測距工具，眯眼觀測著遠方秦軍的位置，最後一遍緊張地計算著射擊引數。來自越盟各個成員部族的志願軍，在各自主君的率領下，分別負責一段護牆的守備，升起了代表各自家鄉的旌旗——東瀛八雲氏的櫻花，美洲沙城氏（智利）的羊駝，閩越的白蛇，南越的羊頭，扶南的大象……當然，更少不了歐皇氏宗家的胖海豹和塗山氏的九尾狐，以及代表越盟整體的紅底金色鳳凰旗。雖然這些戰士來自整個東方世界，不僅是習俗，就連形貌都有巨大差異，但至少在這裡，他們很團結。為了進一步振作士氣，自願參戰協防的塗山神宮巫女和劍姬們，也換上了色彩鮮豔的絲綢華服，戴上了璀璨華貴的金銀首飾，在祭神的火堆旁翩翩起舞，唱著激勵人心的戰歌，為即將上陣的戰士打氣。她們脖子上掛著和衣襟上縫綴的金銀鍊墜，隨著她們的動作在空中搖擺，幻化出道道彩影。靈活的腰肢和雙臂如蛇一般扭動。腰帶上垂掛的貝殼和銅鈴互相撞擊，其聲清脆如同玉佩。配合著樂手們的咚咚鼓聲，讓戰歌和戰舞顯得更加激烈而奮發，使得士兵們也都忍不住跟著唱了起來。嗯，可以看得出，雖然敵我雙方眾寡懸殊，但守城的越軍依然很有精神，一點也沒有膽怯的樣子。儘管還需要經歷足夠多的戰火磨鍊，但這已經是一支有文化，有素質，有底蘊的軍隊了。而通常來說，有文化的軍隊，總是能夠在絕大多數的戰場上，打敗那些沒文化的軍隊。——野蠻人打敗文明人，其實是少有的特例，或者說特殊環境下的特殊狀況。那麼，甚麼是文化？在此刻的鳳凰堡，畫著各種富有意義的旌旗圖案是文化，抑揚頓挫的豪爽戰歌是文化，勇士們代代相傳的英雄史詩是文化，各種千錘百煉形成的軍事傳統和戰爭技巧也是文化。而這些有形或無形的遺產，一代代地流傳下去，成為後人習以為常的日常，再展現在異鄉人的眼中之時，就成了文化的底蘊。眾所周知，物質財富只是短暫的曇花一現，只有人類的精神財富才能穿越時空，寫就永恆的史詩。而對於一支軍隊來說，精良的裝備和強壯計程車兵，都只能說是硬體和耗材。唯有嫻熟的戰術技巧，輝煌的戰績和優良的傳統，甚至傳奇的英雄史詩，才能給軍隊注入珍貴的軍魂。必須要讓士兵明白自己為何而戰，還要讓他們為自己所屬的軍隊而驕傲，這支軍隊才算是有了靈魂。一旦軍隊有了自己的靈魂，那就相當於戰艦有了艦娘，戰鬥力和堅韌度均會有飛躍般的提升。想到這裡，歐皇秋又舉起了望遠鏡，觀察起了正從北方那條狹長的平原上，逐步逼近要塞的秦軍。這支軍隊如同一部執行良好的機器，正在有條不紊地展開它的攻城計劃。首先是在步兵掩護下搶修火炮陣地，修築炮位和掩體——這一步已經完成了。接下來，他們就會用炮彈轟擊鳳凰堡要塞的外牆，同時讓步兵在炮火的掩護下，對鳳凰堡發動分批次的波浪式攻擊……——中原列國廝殺鏖戰了那麼多年，秦軍對於攻打堅城也早已有了成熟的套路。秦國雖然文化單調、精神財富貧乏，但僅僅是接連不斷的勝利，就足以讓軍隊狂熱和上癮。此時的秦軍，正是橫掃中原無敵手，心氣最為高昂的時候，也是最頑強，最自信的時刻。也就是說，現在這時候的秦軍，同樣是一支有著靈魂和理想的強韌之軍。指望他們因為一兩場挫敗而灰心喪氣，是不可能的——必須做好長久對峙、日夜鏖戰的思想準備。但不管怎麼說，今天的第一戰，就必須給秦軍一個狠狠的教訓。否則接下來就沒法打了。看著塗山惠興奮地把她鼓搗出的各種奇門兵器搬出倉庫，擺進堡壘，歐皇秋不由得如此想道。緊接著，伴隨著轟鳴的炮聲，雙方的炮戰開始了。※※※※※※※※※※※※※※※※※※※※※※※轟隆一聲巨響，橘紅色的火焰和彈丸一起飛出炮口，呼嘯著飛向前方的城堡。而炮位上的秦軍炮兵，則在感受著腳底傳來的激烈震動結束後，很快就趕在軍官上來抽鞭子呵斥之前，再一次重新聚集到火炮旁邊，拿著沾溼的墩布，開始清理炮膛裡的殘渣，並努力使之冷卻。還有人取出一個預先準備好和稱量好的布袋，用小刀裁開，將袋中的黑色顆粒傾倒入炮膛中。若是早些年的話，秦軍使用的火藥還呈現粉末狀，不僅成分不均勻，使用之前還得攪拌，而且製取火藥時，是將硝石、木炭和硫磺的粉末直接混起來，用石臼搗合，十分危險，動不動就來個火藥廠大爆炸。但在最近的幾年裡，透過吸收關東各國的先進技術，秦軍已經能夠把發炮使用的火藥初步顆粒化。具體來說，就是把硫磺、木炭和硝石混入水中或燒酒中攪合，等稍稍晾乾後，製成藥餅加以碾碎，再用篩子按顆粒大小篩分，以作不同用途。這樣一來，不但製藥過程安全了許多，火藥的威力也變得更大了。火藥的威力變大，固然是一樁好事，但正是因為火藥在顆粒化之後爆炸威力大增，而裝藥的火炮卻沒有重新鑄造和加固——秦軍裝備的火炮，往往都有起碼二三十年的歲數——導致炸膛的風險也升高了許多。這實在是不能不讓秦軍的炮兵，感到憂心忡忡，唯恐一個運氣不好，就自己把自己炸個粉身碎骨。——跟秦國鄉下那些性格木訥，思想愚鈍，只知道唯命是從的“耕戰之士”不同，秦軍炮兵屬於技術兵種，多少要比純粹的農兵思想活絡一些，更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以及在適當的時候偷奸耍滑。但是，在軍令的催促和軍官的監督之下，他們還是隻能硬著頭皮，以很快的速度，又一次把發射前的工序全部完成，將火藥在炮膛中搗實，置入了炮彈，火門處也插上了長長的引線——儘量拉到了最長。然後，其餘炮兵全都忙不迭地躲進壕溝，雙手捂住耳朵，嘴巴張得老大。只有一個抽了壞籤的倒黴蛋，哭喪著臉顫巍巍地舉起火把，將引線點燃。一見引線開始冒煙，他就丟下火把，跟著一頭滾進了壕溝中。就這樣，在絲絲作響的噪音中，火星順著引線燃進炮膛，又是一聲巨響，硝煙再度瀰漫起來。與此同時，秦軍步兵已經手持長槍和戈戟，在炮兵陣地的後面集結列陣，只等著炮擊結束，就要衝鋒。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都已經沒有辦法再前進哪怕一步了……※※※※※※※※※※※※※※※※※※※※※※※“……秦軍的攻城炮……射程居然真的只有四五百米？剛剛夠得著最外圍的護牆？”看著敵軍發射的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悠長的曲線，最終只是在稜堡最外圍的牆上砸出幾個小坑，甚至掉落到護牆外面的壕溝裡，歐皇秋不由得目瞪口呆——這也太弱了吧？之前，他看到秦軍的工兵，居然頭鐵到直接在距離鳳凰堡不足一里的位置上施工修炮位，還以為敵人是想要把火炮擺出四十五度仰角的最大射程，越過壕溝和外圍堡壘，直接轟擊鳳凰堡的內部建築物。誰知在剛才的實戰之中，秦軍的炮擊卻是驚人的軟弱無力，根本沒有一發打進鳳凰堡之內！於是，歐皇秋趕緊喊來了被聘為顧問的前魏武卒周市，詢問他這是否是正常狀況，還是秦軍有意露拙？“……稟告少帥，秦人之火器，一向不如關東，縱然攻城拔寨，也甚少依靠炮擊取勝。”周市用望遠鏡看了看外面的敵陣，便拱手答道，“……而是多以蟻附攻城，或是地道爆破。當然，秦軍亦有攻城專用之巨炮，但體型笨重，轉運艱難，屬下並未在城外見到，應當是山水迢迢，尚未運到……”“……秦軍炮火如此貧弱，也能攻得下中原堅城嗎？就算打下來，又得死多少人？”歐皇秋皺眉道。“……少帥，秦兵雖然素稱兇悍，但也以農兵為主，並非是甚麼能以少勝多的精兵啊！”周市解釋說，“……當年秦趙長平大戰，趙軍四十五萬固然是全軍覆沒，秦軍死傷亦高達三十餘萬。近年來，秦人滅韓，滅魏，滅趙，滅燕，滅楚，除了滅韓之戰損失不大之外，其餘幾戰皆是打得屍山血海。只是，列國之兵一旦損失過重，就後繼無力，欲再建新軍而不能。秦王卻能把傾國之壯丁盡數塞入軍伍，無論國中何等疲敝，到了沙場之上，秦軍總能以多攻少……這才是秦軍橫掃中原的秘訣啊！”呃，也就是說，在真正的戰場交鋒之中，關中的“老秦人”其實並不算如何兇悍。但問題是，秦國的動員能力遠遠超過關東六國，總是能夠讓軍隊數量形成壓倒優勢，即使單兵素質不怎麼樣，也無所謂了。就像普法戰爭之中，普魯士其實一直是在用一百萬動員兵，把法國的五十萬職業兵壓著打。雖然在很多戰役之中，普軍的交換比其實很糟糕，理論上算是勝利者，死傷數目卻比戰敗的法軍還多，但因為普魯士就是能夠不斷動員出更多的兵力，用人海戰術淹沒法軍，所以終究還是靠拼消耗贏得了勝利。——戰爭之中，並不是死的人多就一定算輸，死的人少就可以算贏，而是要看有沒有達到目標。比如說，赫赫有名的1453年君士坦丁堡之戰，攻城的土耳其軍隊傷亡遠遠超過了守軍總兵力，消耗的軍費更是能讓任何一個歐洲君王嚇出心臟病，但誰能說“征服者”穆罕穆德二世蘇丹是失敗者？甭管死了多少人，燒掉多少錢，奧斯曼土耳其人終究是拿下了這座“世界渴望之城”！同理，秦軍之所以能夠橫掃中原、破滅列國，也並不是憑著甚麼先進的最終決戰兵器和彪悍的單兵素質，而是依靠無窮無盡的動員能力——相反，關東各國倒是時常想要靠新式武器和少數精兵來翻盤。想明白了這一層，歐皇秋也就知道了，為何秦軍的炮火如此薄弱，卻還敢於強攻鳳凰堡了。——因為對方根本沒打算靠著炮火來贏得這場攻防戰！“……既然如此，該試探的東西，也已經試探的差不多了，就讓秦軍的炮兵啞火吧！”歐皇秋再次舉起望遠鏡，觀看了一番秦軍的陣容，如此決斷道，“……今天秦軍投入的步兵似乎不算很多，就不用惠惠的秘密武器了，只用火炮進行反擊，再讓狙擊手上牆配合作戰！”就這樣，隨著一陣有節奏的軍號鳴響，鳳凰堡最高處的旗杆上，掛起了一面象徵開炮反擊的鮮紅色三角訊號旗。而那些透過腦內網路聯絡的歐皇家金眼穿越者們，更是不用看旗杆上的訊號旗，就已經各自行動起來，衝進各自分管的炮壘，督促炮手們儘快開火反擊，敲掉秦軍的火炮和攻城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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