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金陵守軍剛剛倒戈投敵，但秦軍主力因為爆發瘟疫和畏懼暑熱，尚未渡江的時候，姑蘇這邊也有人向熊啟建議，可以速速發兵反攻金陵，奪回這個被叛軍控制的橋頭堡，把秦軍擋在江北。但是，熊啟在仔細盤算了一遍自己手頭的本錢之後，終究還是放棄了這個聽著很解氣的打算。因為，就算奪回了金陵，難道就可以阻擋秦軍渡江嗎？要知道，隨著長江中上游大批原來的楚國水軍相繼倒戈或被俘，還有漢水之中的秦國水師衝進長江下游，如今熊啟手裡的殘餘艦隊，在秦軍的水師面前已經不佔優勢，不可能拒敵於大江對岸。只要敵將王翦願意付出一定的代價，江東一郡的千里江岸，哪裡不能放舟渡江？就算收復了金陵，秦軍完全可以換個地方渡江。而熊啟手裡就那麼點士卒，根本不可能處處佈防。更何況，當時正值夏末農忙時節，若是因為平叛作戰而耽誤了江東郡的水稻收割，那麼就算秦軍沒有渡江殺過來，跟著熊啟一路南逃，流亡到姑蘇的楚人，最多堅持到年底，也要餓肚子了。——之前，為了供應淮北前線的秦楚百萬兵馬大決戰，江東這邊的各處官倉屯糧，可是被壽春朝廷調撥得乾乾淨淨，如果不能抓緊收了今年的稻子，到了冬天又該吃甚麼？既然如此缺兵少糧，那麼還是別再瞎折騰了，索性就待在姑蘇，以逸待勞，等著秦軍殺上門吧！就這樣，幾個月時間過去了，今年的稻米和雜糧收割了，姑蘇城空蕩蕩的倉庫重新被填滿了，在江東就地徵發的新兵和民夫訓練得有點樣子了，姑蘇的城防工事也修復得差不多了。還有之前被派遣去會稽越人那邊出使求援的張良，也帶著一紙盟約和一批火藥回來了。——儘管為了跟越人結盟，不得不割讓一片土地作為謝禮，不過這在戰國時代原本就是常事。中原各國之間，從來就是今年你給我幾個城，明年我給你幾個城，後年互相交換某兩塊地。所以，對於向越人割讓姑蘇以南全部土地的事，熊啟也沒有甚麼看不開的，更不會有甚麼“寸土必爭”的無聊想法——反正若是秦軍攻破了姑蘇，楚國就將甚麼都剩不下來，這時候還有甚麼可珍惜的呢？但再接下來，北邊的秦軍也架設好了渡江的浮橋，浩浩蕩蕩地殺來了！唉，當初聽說秦軍居然要在大江上架設浮橋之際，熊啟還記得身邊的楚國群臣，紛紛嗤笑不已，說甚麼“秦人不知水性，這水雖是至柔之物，但亦有無窮之力。滔滔大江之上，水力之大足以推山破城，豈是尋常小河小溪可以相比的？在大江上架設浮橋，就如同用蠶絲吊起銅鼎，必定一衝就毀，絕難成功。大王，有史以來，我等從未聽說過能在江上架浮橋的事，秦人太過異想天開了！”於是，熊啟也就信了他們的鬼話，覺得王翦估計要在架浮橋的事情上栽個跟頭。結果，雖然那座浮橋好像確實是被江流和潮水沖斷了好多次，但最後終究還是讓秦軍建成了啊！如今，長江天險已經被秦人徹底突破，秦楚雙方的處境，變為隔著大湖震澤，一東一西遙遙對峙。而姑蘇城的東邊就是浩瀚大海，熊啟和他的追隨者們，已經是再也無路可退了。——除非他剃了頭髮和鬍鬚，搭乘越人的大船，逃亡到海外蠻荒之地……還得看越人肯不肯收留。更何況，熊啟同樣不打算再退了。從咸陽到新鄭，從新鄭到陳縣，從陳縣到廣陵，從廣陵到姑蘇……從楚國公子到秦國相邦，又到楚國令尹和楚國大王……一個個越來越陌生的城市，從他的腳下走過；一個個不可思議的頭銜，在他的腦袋上變幻。而那些陪伴著他的熟悉身影，卻在一個個地消失：家眷、親人、忠臣、心腹……哎，他已經走得太遠了，身心也已經太疲憊了。所以，就到此為止吧！這座姑蘇臺，曾經見證了吳王夫差的愧死末路，見證了末代越王的亡國悲歌，如今作為末代楚王的葬身之地，也是恰如其分，足夠的體面……傳說中，鳳凰每隔五百年就會投身火焰，焚為灰燼，再從灰燼中浴火重生，迴圈不已，遂成永生。或許，楚國的精神和血勇，也註定會像這樣，在火焰中一次次的毀滅和重生吧？當然，作為堂堂楚王，即使已經註定終將覆亡，也應當滅亡得轟轟烈烈——為了給他自己，給楚國八百年社稷，留下一個足夠壯烈的結束，熊啟這幾個月來一直在精心佈置著姑蘇城這座最後戰場。不得不說，作為江東兩大名城之一，姑蘇城確實有被化作血肉磨坊的資本。——春秋時，吳王闔廬已敗楚，大霸江淮，乃委計於伍子胥，使之相土嘗水，象天法地，築小城周十里，而後，吳王夫差又在小城之外加築大城，週四十里，堪稱東南一都會，僅城門就有八座。若干年後，越王勾踐滅吳，亦以姑蘇為都城之一，作為越國南都（北都是琅琊，陪都是會稽）。雖然越國滅亡之後，越人各部豪酋連年混戰江東，一度把姑蘇城幾乎打成了廢墟，但至少城市的基礎還在。於是，到了楚國春申君受封江東時，又從淮北遷移人口，大力經營此城十數年，將一部分已經不適應火器戰爭的石砌高牆拆除，改為星羅棋佈的稜堡和層層疊疊的壕溝。姑蘇城在吳越時代遺留下來的塔樓，也被楚人進行了加固，使之能夠承受住安裝大型火炮之後，對外轟擊時產生的後坐力（冷兵器時代的城牆不能安裝大口徑火炮，否則後坐力會直接把城牆搞塌）。如今輪到熊啟接手之後，他立刻想盡辦法蒐羅了整個江東境內的火炮和火藥，統統安置到了姑蘇的各處城防工事上，並且按照墨家的守城之術，掃地為兵，將全城壯丁健婦全部徵召入行伍，準備展開防禦戰。但是，讓熊啟捉急的是，在迅速席捲半個江東之後，王翦率領的秦軍，卻又一次在震澤對岸停下了腳步，足足半個月沒有任何動靜。只是不斷派遣水軍渡過湖面，用快船偵察姑蘇城防，卻遲遲沒有登陸上岸。姑蘇城內的荊楚軍民，一日又一日地枕戈待旦，等得心浮氣躁，著實難熬。所以，為了激勵士氣，避免懈怠，熊啟只好在姑蘇臺召叢集臣，舉辦釁鼓之祭，以祈禱得勝。——這是一種起源於矇昧洪荒年代的殘忍祭典，或者說是為了戰爭而設立的活人獻祭。先是一群戴著猙獰面具的楚國巫覡，在臺下亂叫狂舞，然後，幾名被俘獲的秦軍士兵被拖了過來，當眾割喉放血。隨即又有身穿紅衣的年老巫女上前，把他們還未凝固的血液，接到一個個小陶甕裡。再接下來，秦軍士兵的頭顱被長杆挑起，而老巫女捧著裝滿敵人之血的陶甕，唱起了求神賜福的歌謠。“……我求神兮降自陽，陽魂升兮登幽篁。見君蒿兮感悽愴，琅璈振兮照宗房……”年老巫女的蒼涼歌聲，聽起來悠遠渾厚，伴隨著環佩叮噹，頗有一種滄桑的神韻隨風遠逝。而有幸來到姑蘇臺觀禮的楚國群臣、士卒、庶民，紛紛心懷虔誠、一起跪倒，看著這些老巫女們以毛刷沾血，塗抹完事先排列在臺下的所有建鼓，釁鼓儀式才宣告結束。——所謂建鼓，其實就是軍鼓，呈紡錘狀，被一根丈高的木棍豎串著，立於銅座之上。楚國的軍鼓本來就是紅色，塗上血液之後，自然顯得顏色更紅。釁鼓完畢，鼓吏上前持錘大力擊打，咚咚鼓聲之中，全體臣僚軍民再次連呼萬歲。待到血腥而又緊張的釁鼓祭禮宣告結束之後，接下來開始的，就是讓人放鬆一些的歡快節目。伴隨著悠揚的絲竹之聲，另一群年輕的漂亮巫女們，搖動著七彩繽紛的琉璃手鍊，唱著歡快的歌謠，一路且歌且舞，奔上姑蘇臺，在諸位貴客的坐席之間，彷彿翩翩彩蝶一般穿梭舞動。巫女的歌聲悅耳而歡快，仿若樹上的黃鸝鳥。她們的巫女服乾脆只是兩塊鏤空的薄紗，裡面完全真空。飛舞之時，紗衣飛旋，展露出曼妙的身軀，又帶著一絲嫵媚與誘惑。那纖細小腰、雪白玉腿，全都時露時遮，當真是香風撲面、玉肌惹眼、嬌語醉心。在座的眾人，有的看得目眩神迷，幾乎要流鼻血，剩下的也都和著節拍，輕輕點著頭顱。熱情的舞蹈終於結束，汗水浸溼了紗衣。美麗的巫女們微微喘息，用溼潤的眼眸，期待著臺上的楚王。——姑蘇城裡的眾人皆知，如今這位楚王從秦國一路輾轉逃亡而來，妻妾兒女或是被秦人所擄，死於刑場，或是失散於戰亂，不知所蹤……待到熊啟駕臨姑蘇之時，已是孑然一身，後宮一空。既然如此，姑蘇城裡乃至於整個江東郡內，對自己容貌有點自信的姑娘們，幾乎各個都有志於往楚王熊啟的後宮裡鑽營。——就算礙於她們的身份、家世和血統，當不上王后，能成為寵妃也不錯啊？（先秦時代，列國聯姻，王后多為顯貴出身，但嬪妃卻很不講究，娼妓出身的都很多。）若是在被楚王寵幸之後，能夠生下一位王子，那就更是可以母以子貴了。雖然這位楚王看起來頗為落魄，有點朝不保夕的感覺，說不定等到秦軍殺來，就得自殺殉國，民間女子哪怕入了後宮，能夠享受的富貴或許也不太久……但問題是，覆巢之下無完卵啊！哪怕這些姑娘們不入後宮，待在這似乎即將化作戰場的姑蘇城裡，她們的生存率又能高出多少？既然如此，還不如待在後宮裡，享受幾天好吃好喝的舒服日子呢！可惜，此刻心事重重的楚王熊啟，似乎不僅沒有納妃的打算，甚至連找女人侍寢的心思都沒有。所以，這些年輕巫女們的媚眼，就等於是拋給了瞎子看——楚王只是平靜地揮揮手，示意她們退下。接下來，正當楚王熊啟從坐席上站起身來，乾咳幾聲，想要說幾句應景的話語之際。一位風塵僕僕、神情焦急的大臣，卻匆匆闖了進來，打斷了祭典的節奏，給眾人帶來了戰爭的噩耗。“……報——稟告大王，秦軍動了！秦軍渡湖攻來了！”“……秦軍來了？怎麼我沒看到？”楚王一愣，扭頭望向不遠處的震澤湖面，卻只看到了一片空曠。“……大王，秦軍並未直撲姑蘇，而是在湖面上繞了一個圈，南下去了烏程！項梁將軍被堵在烏程的港灣內，只得率領水師與敵艦隊鏖戰一日一夜，最終不敵戰敗！我國的水師，已經全滅了！”※※※※※※※※※※※※※※※※※※※※※※※震澤（太湖）南岸，烏程邑熹微的陽光穿過天空中飄起的黑煙，灑落在經歷過大戰之後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水裡，漂浮著腫脹的屍骸，殘破的旌旗和燒剩下的木板殘渣，讓這片戰後的水面顯得頗為狼藉。。無數殘缺的木板漂浮在大湖上，被清晨的水霧覆蓋，曾經明亮耀眼的火焰漸漸熄滅，只留下潮溼的木頭還在悶燒著。嗆人的濃煙滾滾而上，又被呼嘯的北風驅趕著飄向湖灘，飄向灘塗後面的水稻田。伴隨著一聲悶哼，某艘擱淺在偏遠湖灘上的戰船殘骸，忽然晃動了一下。接下來，頭髮被燒焦、臉被燻黑的楚國水師主將項梁，用力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殘破木板，搖搖晃晃從戰船的廢墟中站起身來。此刻，項梁的額角已經被撞破了，手背刺進去了幾根木刺，全身擦傷無數，只是還好沒有傷到骨頭。他茫然地撿起一柄短劍，扭頭望向背後的震澤水面，發現屬於楚國水師的紅旗，已經是連一面都看不到了，而屬於秦國水師的黑旗，則正在一艘艘樓船的桅杆上獵獵飄揚。哎，自己不僅是打輸了水戰，還葬送了整支水師啊！項梁垂下眼，默默地哀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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