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荷花水殿香，姑蘇臺上宴吳王。不知為何，熊啟的腦海中，忽悠悠地浮起了這句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詩。或許是因為，此時此刻，他就坐在姑蘇臺的水殿之中，周圍長松修竹，濃翠蔽日。從山中引來的泉水沿假山傾瀉而下，在堂前匯成大池。可惜池中的荷花早已凋敗，唯有遠處的楓葉依舊鮮豔奪目，如火如荼。如今已是黃昏，庭院中斜暉脈脈，光線被重重的花木掩映，更暗淡了幾分。一股陰冷強勁的西風，裹著水汽從池面上掠過，灌入殿中，讓猝不及防的熊啟，頓時感到臉上一冷。事實上，姑蘇臺作為一座原本設計為消暑避熱的夏宮，本來就不適合在秋冬天寒之際居住。怎奈在眼下的姑蘇城內外，除了這座姑蘇臺之外，實在找不到更加符合君王身份的宮室了。——當年春申君移封江東之時，倒是曾經在姑蘇城內的越國王宮遺址上，興建了一座周長二里，殿閣林立，富麗堂皇的府邸，怎奈在春申君被誅殺，楚國朝廷討滅春申君餘黨的內戰之中，這座宅邸也被焚燬成了廢墟，迄今尚未修復。而城內的郡府雖然佔地寬廣，卻並無甚麼軒敞殿宇，實在配不上王者居住。與之相比，位於城北姑蘇山上的姑蘇臺，高三百丈，寬八十四丈，有九曲路拾級而上，登上巍巍高臺便可遠眺浩瀚震澤（太湖），飽覽方圓二百里內的湖光山色和田園風光，高臺四周還栽有四季之花，八節之果，其景冠絕江東，聞名於天下。加上熊啟渡江南奔之時，又正值盛夏，所以就在姑蘇臺住下了。如今雖已進入深秋初冬季節，熊啟還是沒有從姑蘇臺搬走——事實上，他也沒地方可搬。確實有佞臣建議他在姑蘇徵發勞役，大興土木，再修新宮，但面對秦軍的大兵壓境，這麼做豈非自殺？說不定還沒等宮殿落成，秦軍就已經打進姑蘇了呢？更何況，在這位生於咸陽，長於關中的楚王看來，江東姑蘇的這點秋風冬雨，實在是沒甚麼可畏懼的。而姑蘇臺四周的秋景和冬景，看著同樣是別有一番韻味，跟他熟悉的北地大不相同。回想起來，二百五十年前，末代吳王夫差，就是在這裡終日宴飲，欣賞著美人西施與鄭袖的歌舞吧？時光流轉二百五十載，如今卻輪到他熊啟這位楚王，坐在吳王夫差修建的姑蘇臺上了。或許，很快他還會跟夫差一樣，成為末代楚王，在姑蘇這個地方，迎來自己的人生末路吧？呵呵，二百五十年前，越王勾踐滅吳之時，還許諾將夫差轉封到甬東（舟山），撥給五百戶人口。但時至今日，秦王嬴政可不會給他昌平君熊啟這份待遇，秦國對待叛逆的態度，一向是趕盡殺絕……想到這裡，熊啟不由得感覺頭腦中有點恍惚。雖然稱王已有數月，入楚已有兩年，但跟楚王相比，他還是更習慣於昌平君這個秦國給予的頭銜。哎，我這個被遺棄在咸陽的楚國公子，五年前的秦國相邦，去年的楚國令尹，怎麼就成了楚王呢？熊啟幽幽地嘆息著，腦海中的思緒則已經飄蕩到了遙遠的過去。——熊啟的父親是楚考烈王，楚頃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72年），當時還是太子的楚考烈王作為人質，被送到了咸陽，這一呆就是十年。期間，楚考烈王娶了秦國公主，生下了長子熊啟。身上流著楚國王室血脈的熊啟，就這樣在咸陽城裡慢慢長大，從小穿的是秦服，牙牙學語說的是秦腔，與其他的秦國公室子弟沒甚麼區別，唯一的區別是，他還得私下補課，學習楚國文字，以便日後回國所用。當時各國諸侯之間通婚頻繁，各國王后往往都是外國公主。按照常理而言，待到楚頃襄王死後，在秦國當人質的太子，就會回到楚國繼承王位，而熊啟和他的母親，則會順勢成為楚國太子和王后。久遠的未來之後，熊啟也會繼承父親的王位，成為下一任的楚王。誰知，無常的命運卻在熊啟八歲那年，給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公元前263年，楚頃襄王病重將亡，而秦國不知出於甚麼考慮，卻強行扣留楚國太子，不欲放歸。無奈之下，熊啟的父親與春申君黃歇合謀，隻身潛逃出咸陽，回到楚國做了楚王。而熊啟母子則被留在了秦國，成了身份尷尬的多餘之人。幸好，雖然熊啟回楚國當太子的夢想成了泡影，但秦楚兩國相互為敵不假，楚懷王死於秦後，更結下了血海深仇，但兩國公室，卻也有四百年十八世姻親，楚系外戚在秦國的勢力很是龐大。所以，作為楚系外戚裡的新生代中堅，縱然生父逃亡，血統高貴的熊啟在秦國還算過得不錯。待到成年之後，熊啟很快就在秦國朝堂被委以重任，並且逐漸得到了幼年即位的秦王政的信任，成了他最信得過的親戚叔父，接下來又幫助秦王政平定了嫪毐發動的蘄年宮之亂，立下了救駕之功。（蘄年宮之亂期間，秦王一度被叛軍圍攻，而咸陽也落入敵手，有點類似司馬懿的高平陵之變。）這次出色的立功，讓熊啟得到了“昌平君”的封號，之後又接了呂不韋的班，當上了秦國的相邦。——並且是秦國最後的一個相邦（之後秦國撤銷相邦之職，改立左右兩名丞相）！他在秦國相邦的位置上坐了足足十年，自認為這大概已經是他的人生巔峰了。即使聽說了父親楚考烈王的死訊，還有三個弟弟相繼登上王位的訊息，他的心中也沒有多少波動。期間，他還跟華陽太后一起牽線搭橋，促成了又一次的秦楚聯姻，讓秦王政像過去的許多代秦王一樣，迎娶了一位來自楚國的公主，也是昌平君的小妹，並且誕下了長公子扶蘇。但是，在秦國滅亡了韓趙之後，伐楚之戰指日可待的時候，隨著華陽太后的重病和亡故，秦王政終於開始打壓朝堂上的楚國外戚。昌平君熊啟與秦王政的私人關係也江河日下，君臣之間漸行漸遠。等到荊軻刺秦的事情爆發之後，一切更是急轉直下——原本只是心高氣傲的秦王政，一下子變得急躁而暴虐，對待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失去了信任。昌平君很快被罷相，並且給打發出了咸陽。秦王先是讓他去平定韓國舊地的叛亂，處決被羈押的末代韓王，又把他丟到剛打下的楚國故都陳縣。這讓熊啟感到了無限的惶恐——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的前任相邦呂不韋，究竟是怎麼樣的死法。那個時候，被罷相的呂不韋，也是先給秦王政打發到了河南的封地，一年之後又改為流放巴蜀，結果呂不韋根本沒有出發踏上蜀道，就被秦王政賜了毒酒，勒令自盡。再往前的秦相范雎，在辭職後同樣也是被先打發到地方上冷處理一陣子，然後被勒令自盡的套路。以此類推，他熊啟這個被廢棄的秦國相邦，又還能在陳縣活上多久呢？某位帶著毒酒和詔書的秦宮信使，是不是已經走在了從咸陽通往陳縣的路上？就在這個時候，楚國那邊的王弟負芻送來秘信，哀求他看在祖宗血脈的份上，易幟反正，背刺李信和蒙恬的二十萬伐楚大軍，消弭荊楚的滅國之禍，並且許諾以【令尹】（宰相）之位虛位以待。還有許多楚國權貴和關東士人也紛紛來信或前來遊說，勸他莫要再助紂為虐、坐以待斃。自認為命不久矣的熊啟，在巨大的精神壓力和滿腔怒火的刺激下，終於毅然下定決心，在前年易幟歸楚，倒戈叛秦，發動陳縣叛亂，從背後給秦國的二十萬滅楚大軍，狠狠捅上致命一擊！於是，秦國的第一次滅楚之戰，在背刺之下以大敗虧輸而告終，熊啟則從容歸楚，當上了楚國的令尹。就這樣，在被秦王罷相的短暫低谷之後，他熊啟似乎又一次攀上了人生的高光巔峰。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自己不僅是秦國的最後一個相邦，而且還是楚國的最後一個令尹。更不可思議的是，到了現在，在他的頭銜之中，或許還要再加上最後一位楚王……父親楚考烈王的王位，在三個弟弟的頭上兜兜轉轉繞了一圈，最後居然又回到了他這個數十年前被遺棄在秦國的長子頭上！對於如此匪夷所思的人生路徑，熊啟除了苦笑之外，也不知道該做出甚麼表情了。反正，對於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王位，熊啟心中是一絲喜悅和興奮都沒有，有的只是疲倦和絕望。時至今日，楚國已經是宛如風中殘燭，旦夕將滅。他這個所謂的楚王，如今真正能夠統治的地盤，其實也不過是姑蘇周邊而已，號令不出百里之外。雖然聽說在西邊的青陽、長沙、番陽（湖南和江西），還有楚國的遺老遺少們在奮勇抵抗秦兵，但由於秦軍控制了長江水道，熊啟跟楚國西南部抵抗勢力的聯絡，早已被徹底切斷。所以，他在稱王的時候，便已經只是江東一郡的郡主了。等到金陵守將倒戈降敵，秦軍大舉渡江之後，就連江東郡也瞬間淪陷了一半，又從郡主縮水成了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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