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關中老秦人，在章邯過去的印象中，如今位於淮上的楚國，就已經夠靠南了。而更往南的越國舊地，則差不多就是他認知中的世界邊緣。雖然他過去在咸陽的少府衙門裡當官時，偶爾也曾經聽一些關東士人吹牛，說是在大海之東，巴蜀之西，荊楚以南，還有無數稀奇古怪的國度，其中有些國度的土地，比大秦和關東六國加起來還要廣大。（極盛時期孔雀王朝的印度和繼承了亞歷山大大帝遺產的塞琉古帝國）此外還混雜著一些《山海經》裡面荒誕不經的鬼怪故事，以及真偽難辨的航海冒險發財傳聞。但秦國自從變法以來一直嚴禁私學，除了呂不韋執政的短暫時期，也禁止關東士人在秦國辦講座、收徒弟，以免淳樸的秦人聽了甚麼稀奇古怪的學說，從此變得不安分守己，不肯本本分分地耕田和打仗。根據法家的設計，秦廷希望秦人一生都只從事“耕”“戰”兩種職業，絕對不可以胡思亂想，亂說亂動。具體來說，就是要求國民頭腦簡單、百依百順。至於思考和文化這麼麻煩的事情，就交給官員好了。如果庶民百姓都擅自識字唸詩書，就有可能弄出很多大逆不道的胡言亂語，給朝廷添麻煩。這就導致秦國長期都是以“文化荒漠”而著稱，只能靠引進關東士人來維持國家機器的運轉。即使是章邯這樣在都城咸陽生活，擁有家學淵源，代代識文斷字，相比一般秦人更加見多識廣的官吏世家後代，對於秦國以外的事情，也只是偶爾在宴席和遊玩之間，能夠聽到幾句零星的閒談。在他的思維裡，這些遙遠異邦發生的事情，簡直比鬼神的故事還要虛無。而且，章邯任職的少府，雖然是秦國重要的中央機構之一，但掌管的是山林鹽礦收入和手工業製造，與外交之事全然無關，少府官吏多用老秦人，接觸到關東士人的機會不多，知道外界訊息的渠道也少。所以，章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一日要擔任使者，來到會稽這片遙遠到彷彿世界邊緣的炎熱土地。更麻煩的是，他還不由自主地牽扯到了前方統帥與後方朝廷之間的爭端旋渦之中……——雖然章邯其實也認同屬下們的看法，覺得只要大秦王師殺到會稽，眼前的越人定然不堪一擊。但問題是，大秦王師一時半會兒根本來不了會稽……確實，在上個月底，因為金陵的楚國守將倒戈易幟，讓秦軍兵不血刃就得到了一個位於江東的橋頭堡。而自從攻破廣陵，擊斃項燕，打通邗溝之後，秦軍的運輸船隊就可以從關中的渭水出發，透過中原的大河，魏地的鴻溝，橫跨中原和兩淮，一路航行到廣陵，所以，秦軍渡江的船隻其實也並不缺乏。——這年代的中原軍隊，後勤補給極度依賴水運，為了供應王翦的六十萬大軍伐楚，秦國幾乎是搜盡了整個中原和關中的內河船隻，跟在王翦的背後輸送輜重。如今這些船正好隨時可以用於渡江。事實上，利用墨家遺留的工程學指導手冊和長期以來的實踐經驗，本次隨軍南征的軍司空——也就是章邯的同事們，甚至已經設計出了一座用船隻搭成、橫跨長江的浮橋！真正的問題，其實出在秦軍本身。在經歷了那麼漫長的戰事，打到了如此遙遠的南方之後，這些來自關中的老秦人，已經打不動了。上個月爆發的廣陵之戰，對於一路攻入楚地上千裡的秦軍而言，就差不多可以說是強弩之末。等到打下廣陵、擊斃楚國上將軍項燕之後，進駐到長江岸邊紮營的數萬秦軍，很快就在炎炎夏日之中，因為水土不服、飲食不適和蚊蟲騷擾，而爆發了嚴重的痢疾和瘧疾，弄得病兵滿營，幾乎陷入癱瘓。至於負責掃蕩淮南的各路秦軍，也被南方夏天的暑熱和疫病，給折磨得苦不堪言。還有那些隨軍徵發而來的中原民夫，因為缺吃少穿，餐風露宿，生活待遇比軍隊還要差得多，卻還要做很多很多的苦活兒，更是走到哪兒死到哪兒，戰前從新鄭徵發的五萬民夫，如今已經死得不到五千了。當然，秦軍之中也有很多從江漢、雲夢一帶的南郡徵發的，相對來說比較適應南方氣候計程車卒。但在攻破壽春之後，這些南郡秦軍就被調動到了長江中游的西線，去攻打番陽（在江西省）、洞庭、蒼梧一帶的楚國殘餘勢力了。並且聽說他們還打得不太好，似乎是因為連續征戰太久，已經銳氣全失，不僅在青陽（岳陽）被屈原的後代打得一敗塗地，在番陽那邊也打得不太順，短期估計不可能重返江東戰場。如今還保留在淮南戰場的秦軍，基本都以關中的老秦人為主——這些走下黃土高原的老秦人，一向以來都是秦軍之中最可靠，戰鬥力最有保障的精銳軍團，但同時也是體質上最難適應淮南和江南的暑熱的……所以，儘管大江南岸的金陵重鎮，如今已經易幟投向了秦國，但也僅僅只是換了面旗幟了而已。——除了派船給駐守金陵的楚國叛軍，送去一批秦國的軍旗和戎裝，讓他們換裝易幟、虛張聲勢，恐嚇退守姑蘇和震澤（太湖）沿岸的楚人之外，大將軍王翦根本沒派遣任何一支正牌秦軍渡江！相反，他還把大部分疲憊不堪的秦軍，從江邊那些蚊蠅滋生，還有蠱蟲出沒的低窪溼地撤出，打算讓他們後退到相對乾燥涼爽一些的淮北地區，進行休整和避暑，順便徵收當地的穀物和錢財。按照王翦的想法，秦軍的這一波南征，在打下廣陵之後，就該暫時告一段落，解散部分軍隊回鄉。其餘的秦軍也要休整到十月或十一月，起碼待到冬日降臨，天氣轉涼，才能大舉渡江，討平楚地。事實上，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想要先回頭北上，翻過泰山，滅掉齊國，拔掉大軍背後的最後隱患，至於在江東和南方苟延殘喘的楚國殘餘勢力，王翦認為完全可以等到滅齊之後再做打算。就像之前他率領秦軍滅趙時雖然攻破了邯鄲，但沒有繼續追擊到代郡，而是默許了趙嘉自立為代王；滅燕時雖然攻破薊都，但也沒有窮追至遼東，而是暫時放過燕王，讓他在遼東郡苟延殘喘的情況一樣。因為，當時燕國和代國的殘餘兵力不過數千，且已成驚弓之鳥，不再對秦軍構成威脅，同時又地處偏僻，遠征不易，所以沒必要繼續乘勝追擊將其滅亡，而是應該讓大軍班師還朝，休整之後殺奔下一個目標。同理，對於退守姑蘇的昌平君熊啟，王翦覺得也可以如法炮製，讓他在江東多活一兩年，等到攻滅了齊國之後再說——就像之前的幾年裡，秦軍擱置北方的燕代餘孽，專注於首先併吞中原的做法。但問題是，待在後方陳縣行宮裡督戰的秦王政，顯然有著不同的想法，他對此的回覆是……“……大秦王師素來不懼刀山火海，何懼區區暑熱？背叛寡人者，雖遠必誅！著令爾等速速進軍，渡江討取偽王熊啟之賊首！豈可容此僚在世上多活一年？伐齊之事，寡人另有安排，老將軍還請心無旁騖，專注於渡江伐荊，除惡務盡、勿留餘孽……”——始皇帝從來都沒有過甚麼愛惜民力，體恤士卒的美德，只有無窮無盡的野心、威嚴和霸氣。恰好就在這個時候，軍司空章邯奉命押運在壽春繳獲的最後一批楚國財寶，以及投降的楚王負芻與一干楚國貴族大臣，貴女嬪妃等等，來到秦王政駐蹕的陳縣行宮，與大王身邊的廷臣內侍們辦理交接。於是，秦王政在順手處死了楚王負芻之後，就讓章邯帶著一名宦官重返前線大營，負責傳達他的旨意，訓斥和催促王翦儘快渡江追擊……顯然，捱了訓的王翦很不高興，但又沒辦法遷怒於傳令的宦官。結果，帶來壞訊息的章邯，就遭了池魚之殃，被心裡不爽的王翦大將軍安排了一個麻煩差事。——擔任秦軍的使者，去會稽“招撫”越人，令其稱臣納貢，出兵出糧，從南方夾擊楚國餘孽。假如這事兒當真能辦成的話，秦王倒是有可能在今年歲末之前，就看到昌平君熊啟的首級。但問題是，光是從淮南趕到會稽的這段旅程，就已經讓章邯差點丟了半條命。——由於楚人依舊盤踞江東，秦軍控制的地盤與會稽的越人之間，暫時並無陸路可通。所以，章邯的使節團只能走海路，從剛剛攻佔的廣陵坐船出海，偽裝成齊國的商船，南下繞行到會稽。一路上擔驚受怕，唯恐被楚國水師攔截不說，沿途風高浪急，船隻顛簸起伏得厲害，讓這些一輩子沒見過海的秦人個個上吐下瀉，暈船暈得手腳發軟，兩眼昏花，甚至還有人跌進海里沒了命。好不容易在餘姚上了岸，又遇上一波熱浪來襲的極端高溫天氣，當即讓章邯這個正使給趴下了。——雖然有生以來已經度過了二十多個寒暑，但章邯從沒想過，這夏日的天氣居然能熱到如此地步，簡直是猶如置身於蒸籠裡一般。溼悶的空氣讓汗都出不來。五臟六腑中猶如有一股毒火時刻在蔓延燃燒！章邯本來在海上顛簸出的暈船還沒緩過來，又因為飲食不當而患了痢疾，此時再被熱浪一蒸，他當即就倒下了，一路被人昏昏沉沉地抬到了塗山神宮，灌了不知多少碗的苦藥，才勉勉強強挺了過來。結果才剛一恢復清醒，章邯就聽說跟著他前來出使的秦軍官吏士卒，這幾天剛剛擺脫了暈船和中暑的後遺症，就在塗山神宮給他們安排的館驛胡作非為，甚麼索要賄賂，調戲巫女，還想闖出去閒逛……雖然章邯很清楚，在交涉談判之中，這種粗暴的做法，看似貪婪無德，其實也是一種恐嚇的手段。但問題是，你們在自作主張之前，有沒有請示過我這個主官？我這個正使都還病倒在臥榻上，全靠塗山巫女中的醫者給我治療吊命呢！萬一惹惱了塗山巫女，不給我好好治病，我豈不是要死在異國他鄉當野鬼了？總之，嚇出一身冷汗的章邯，立刻就把部下狠狠訓斥了一番，勒令他們要以使命為重云云。幸好，這些秦國來的官吏士卒，在短短几天裡，似乎還沒闖出甚麼不可挽回的大禍。而越人對待他們的態度，固然談不上殷勤和諂媚，但至少也算是客氣和禮遇。在章邯從疾病中挺過來之後，還有人送來請柬，邀請他帶著部下一起觀看越人的中秋祭典。想到這裡，他就不由得摸出了昨天某位巫女送來的請柬，這是一片上了清漆的精緻木牘，邊緣雕刻了簡單的花紋，中央是細膩修長的字跡，並且不是花裡胡哨的楚國鳥蟲篆體，而是簡明清晰的中原隸書。幾乎就跟他在咸陽少府任職之時，每日裡閱讀的文字別無二致。——雖然中原的官方文字應該是大篆，但因為大篆過於藝術，實在難寫，不適合每日需要處理大量公文的小吏。所以秦國和三晉官吏們又加以簡化，把大篆的勻圓線條，變成平直方正的筆畫，以便於書寫。是故，原本這種字型被稱為“吏書”，而非“隸書”，又被叫做“佐書”。但那些精通篆文的達官貴人，對此頗為不屑，說這是奴隸和囚犯才配用的字，結果就變成了“隸書”。自從參加伐楚之戰以來，最讓章邯感到頭疼的事情，莫過於繳獲的楚地檔案卷冊，皆用鳥蟲體寫成，讓他看得不明所以，宛如天書。而楚地方言也聽著像是鳥叫，章邯連蒙帶猜也只能弄明白個四五成。如今到了楚國更南邊的會稽，雖然越人口音跟關中差異更大，已經是完全聽不懂了。但一路所見的文字，卻皆為中原隸書，頂多某些字形稍有差異。這讓章邯看得頗為順眼之餘，也不禁在心中有了些期盼：既然越人如此“仰慕”中原，而大秦已盡得中原之地，或許要招攬此輩，也應該不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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