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姑姑衝著殿外拍了兩下手，緊接著兩列宮婢魚貫而入，每人手上端著一碟，做成鐵線牡丹花樣的茯苓糕。
御膳房的手藝，自是不必多說，僅看這精緻的外表，就讓人愛不釋手，唯獨有幾人面色微變，迅速拿眼角偷偷向太后瞄去。
太后半閉的眼睛，變成了緊緊閉住，往日慈眉善目的面上，只剩下沉重和嚴肅，捏著佛珠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出現泛白和顫抖。
再想到剛才江善說得話，隱約猜到內情的人，頓時心口緊澀，後背涔涔發涼，不著痕跡地掃過旁邊的人，又注意到暗中打量她們的劉姑姑，紛紛收斂外露的情緒，做出不明所以的樣子。
江善捏著一塊茯苓糕，經過短暫的驚訝後，目光好整以暇地滑過皇后等人。
儘管她們反應很快，但還是讓她精準抓住，在看清糕點花樣的那一瞬間，皇后的驚駭，淑妃的震驚，賢妃的明悟，德妃的深思。
唯獨垂眸的慎妃，看不清眼裡的神色，臉上也平靜地沒有半分異樣，就好像是面前擺著的，就是普普通通的茯苓糕。
江善沒想憑這一點，就抓出誰的破綻，她捻起一塊清香的茯苓糕，啟唇輕輕咬住一角，綿軟細膩的口感，令人眉心舒展。
劉姑姑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其他未有動作的妃嬪，暗自提醒道：“眾位娘娘請放心品鑑，不用捨不得，後面還有呢，這些都是太后娘娘的心意，您們可不要辜負。”
說著，再次向著外面招手，做成鐵線牡丹模樣的桂花糕，薏米糕，馬蹄糕，如意糕，整整擺滿五碟的點心，看得眾人心底打顫。
不過上點心的宮婢，卻好像獨獨遺漏掉江善，讓她沒忍住輕挑柳眉。
惠昭儀嚇得吞嚥口水，顫顫巍巍問道：“都、都要吃完嗎？”
“當然。”劉姑姑面露微笑，做了個請的姿勢，“諸位娘娘和小主們，請快些用吧，等放涼後，口感就不好了。”
現在是口感的問題嗎？
但能進入皇宮的妃嬪，就沒有誰是傻的，如何看不出來，這是太后在藉機懲罰她們。
一些不明就裡的宮妃，只當自己是被牽連，不敢反抗就只能接受，拿起面前的點心往嘴裡送，而猜到某些內情的淑妃等人，就是完全不敢去撩虎鬚，沉默地咬著手上的點心，一點一點往肚子裡吞。
也不知是不是眾人錯覺，今日的點心格外的甜，甜到嘴裡都開始發苦。
寧嬪艱難地嚥下第二塊，剛準備喝口茶解解膩，就發現在江善的手邊，只擺著一碟茯苓糕，且那碟子裡的點心，個頭比她們的小上許多，兩塊才能頂她們的一塊。
心裡當即就不忿起來，扯著嘴角對劉姑姑道：“姑姑真是偏心我們，怎麼才給貴妃娘娘那麼一點，莫不是那奉點心的宮婢，把貴妃娘娘給遺漏了。”
江善嘴角微微翹起，看著滿殿擰眉苦臉的宮妃，笑眯眯道：“你們呀，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想要劉姑姑的偏心，可惜都沒有呢。”
這充滿遺憾的話一落地，殿內所有小主娘娘們，包括咬著牙啃點心的皇后，都感覺一股鬱氣直上腦門，寧嬪更是氣得咬緊後槽牙，恨不得將面前的點心，一股腦塞到江善嘴裡，看她還有沒有臉說出這話。
不想往日圓滑的劉姑姑，突然像是聽不懂她話裡的譏諷，出來附和江善的話：“貴妃娘娘說得是，太后娘娘和慈寧宮裡的奴婢，都偏心諸位娘娘呢，也請娘娘小主們，不要浪費太后的一片心意。”
接著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笑眯眯地提醒：“諸位娘娘抓緊時間吧，不然等會兒陛下過來......”看見你們這面目猙獰的模樣，恐怕要生出心理陰影呢。
眾人瞬間聽懂她的未盡之意，分不出心思再去不忿太后的偏心，一個兩個拿著點心，極力往肚子裡吞嚥，那滿臉扭曲抗拒卻又不敢停頓的模樣，不像是在吃糕點，倒像是吃黃連似的。
這倒怪不得她們，誰讓宮裡的娘娘們，那是生得個小鳥胃，尋常一小塊點心，就能伴著溫茶用半日，這猛地一碟子點心下肚，那是已經頂到嗓子眼。
皇后撫著隱隱作疼的胃，試探地喚了太后兩聲，可惜對面的人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的樣子，自然不可能理會皇后的呼喚。
見狀，淑妃等人無不失望，再看向手邊剩下的點心，臉色黑得能滴水，偏偏太后發話，她們不敢違背，壓著湧上來的噁心感，艱難地繼續剛才的動作，吃點心。
晨間的薄霧，在陽光的照耀下，很快消失地無影無蹤。
而慈寧宮內，經過一番艱苦掙扎，終於在小半個時辰後，眾人食不知味地用完，手邊滿滿當當的點心。
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的不行，有人掩著嘴角輕嘔，有人捂著肚子白著臉，疼的冷汗涔涔往外滲，面上卻還要保持微笑，感謝太后對她們的厚愛。
然而在心裡，那是已經開罵起來，要是讓她們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害得她們遭受今日的罪，定要扒了那人的皮，方一解心口惡氣。
江善看著眼神閃爍的眾人，想必經此一事，再讓她們聽到點心這兩個字，都會忍不住頭皮發麻吧。
有宮婢進來撤下空碟，太后這才像是如夢初醒，緩緩睜開一雙眼睛，掃過微白著臉的宮妃，淡笑著說：“瞧我，竟是睡了過去，劉姑姑，可有好好招待皇后等人？”
聽見招待這兩個字，所有人本能地反胃，皇后暗吸口氣，生怕太后再說出，讓人上茶上點心的話，趕忙介面道：“母后身邊的人，豈有行事不周全的......倒是母后您呢，可是昨晚沒休息好，我讓人請太醫來給您瞧瞧？”
“皇后娘娘說得是，正好再過兩日，便是請平安脈的日子，權當是提前了罷，不然等陛下得知後，指不定多擔憂呢。”淑妃也接過話茬。
慣來看不順眼的兩人，首次罕見地站在同一陣營。
“對對，淑妃姐姐考慮的細緻......”
下面的妃嬪爭先恐後地說道，你一言我一語，一面表明自己的關心，一面誇讚陛下的孝心，總之是不想給太后開口的機會。
看著她們恐慌不安的模樣，太后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內監響亮的通傳：“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