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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6 節 雪雪有煦

2023-07-21 作者:夏小李

我的青梅竹馬哭著對我表白。

還說他來自未來,我們會是一對幸福的夫妻。

要是我不和他在一起就會死。

可我早就收到了來自未來丈夫的資訊,但那個人不是他。

1

“已從當前位置為您規劃路線,請走左側兩車道。”

我累得睜不開眼,耳朵聽見了這機械化的一句話,身體也感受到了黃昏微暖的溫度。

“老婆,蓋個毛毯再睡。”

還有一句溫柔的男聲。

我恍恍惚惚抬起頭,刺眼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外的綠色藤蔓,在我臉旁邊的書本上,印出斑駁的光影。

剛剛甚麼情況?誰叫我老婆。

教室裡的嬉笑聲讓我的睡意又少了些。

“終於睡醒了?”好朋友週一南放下手裡的筆,“不是,你不是喜歡衛嵩嗎,這會兒又不在意了?”

我腦袋還迷糊著,聽她這話,更迷糊了。

衛嵩?衛嵩是誰?

教室後排傳來喧鬧的嬉笑聲。

“衛嵩你快答應啊!人家女孩子都主動了,你還愣著幹嗎?”

“就是,而且你不是本來就喜歡宋妙嗎,趕緊的!”

“對啊,馬上晚自習了,班主任待會來了可就晚了。”

……

諸如此類。

我終於徹底清醒了,回頭看時,剛好與人群中那個正愣著的少年對視了一眼。

很快,我低下頭,對週一南說道:“我看人家挺好的。”

這句話聲音不大,週一南聽到這話輕輕嘆了口氣,看著我又拿起筆,替我找著藉口:“也是,學習要緊,明後天就期末考試了。”

“真是要命啊。”

接著我們兩個又開始刷題。

衛嵩是我的青梅竹馬。

不過也不對,用從小一起長大來形容我們倆更為貼切。

青梅竹馬這個詞,有些過於曖昧。

畢竟他從來就沒喜歡過我。

心裡酸了一小會兒,但我很快就被手裡的題目給吸引走了注意力。

至於後排那些喧囂,再也沒能入我的耳。

等我再抬起頭,是班主任進教室將後排鬧騰的人群吼散的時候。

這場表白活動,無疾而終。

我沒在意騷亂,只覺得剛剛那個夢,真切得奇怪。

“李驚雪同學,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講臺上的班主任許老師忽然問我,“我看你臉色有點不好,要不要趴著休息一會兒?”

全班同學都轉頭看向我。

我漲紅了臉,回道:“沒事,不是甚麼大問題。”

“那就好,學累了就休息一會兒,不耽誤甚麼。”接著許老師轉變了語氣,聲音嚴厲,“我不知道你們究竟能不能意識到現階段的重要性,一天天還在這裡打打鬧鬧!”

“別的班級到這個時間早就在自習了,也就只有你們還在說這種無所謂的事!”

……

這些罵聲與我無關,有關的是剛剛的兩位主角。

我裝作無意地轉過頭,想瞟那人的反應。

結果我剛轉頭,就落入一雙黑沉的眼眸中。

衛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單手撐著臉頰,死死盯著我的方向。

我被嚇了一跳,立馬回頭不敢再看。

不是,他是不是有病啊?

2

課間,我在走廊接開水。

衛嵩忽然走到我旁邊,對我說:“你剛剛為甚麼不過來?”

“你就一點都不在意,我和宋妙的事?”

他語氣裡都是不滿。

我覺得莫名其妙,擰好水杯蓋子,說道:“你不是挺喜歡宋妙嗎?非要我看著你幹甚麼?”

我語氣平淡。

他眉頭擰成川字,嘴唇微動,似乎想和我說甚麼,但終究沒開口。

我裝作看不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轉身離開了。

今天晚自習每節課的課間,後排都沒安靜過。

似乎是在賭氣,我努力做題,想將這些事都拋諸腦後。

直到最後一節課快要上課時。

週一南接完水回到座位,對我說:“大雪,你知道衛嵩和宋妙在一起了嗎?”

她語氣很淡,說得無關緊要。

“你說這馬上快要高二了,他們學習壓力都不大嗎?”幽默的語氣裡,是對我小心翼翼的溫柔,“唉,果然還是,你的青春我的青春好像不一樣。”

後排忽然一片噓聲。

“親一個!”“親一個!”

我沒回頭,反而笑著說:“確實,不過我總算寫完了今天的卷子,第三節課我可以看會書了。”

她點頭:“我還差一科作業呢。”

“你把你物理作業給我看看唄?”

抽作業時,一個本子被連帶著掉了出來。

“大雪,你東西掉了。”週一南撿起地上的線圈本。

我接過。

這個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本子,是我的戀愛日記。

線圈本的每一頁,我都只寫了左邊那一半,右邊那一半,我留給了未來某個人來填寫。

一開始是抱著這樣浪漫幼稚的想法,後來就變成了我沒事發牢騷抱怨的本子。

說是戀愛日記,其實只記錄了我的一些瑣事,可能長大了再翻開也只會罵自己幾句傻子的那種。

但我已經好久沒繼續寫了。

抱著隨便看看的心態,我翻開了前兩頁。

忽然就愣住了。

原本一片空白的右邊,被寫滿了俊秀好看的字,我不記得我寫過這邊,這也不是我的筆跡。

一股寒意從心頭升起,撩得我害怕。

我繼續往後翻著,到最後時,看見後續的字跡還在不斷出現。

我眨了眨眼睛,死盯著那處。

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後,才確定自己沒有做夢。

可是這是甚麼情況?我不會是瘋了吧?

我仔細看著那些寫下的字,呆住了。

這篇日記,是我剛剛考上一中時,我媽說不讓我繼續讀書,要我出去打工的時候寫下的。

滿篇都是恨所有人,還有恨不得自己去死的話。

【原諒我不能保護你,也不能來到你身邊,甚至寫的這些字,你也不一定能看得見。】

【你以後會成為很棒很厲害很溫柔的人,有很多人愛你,你會有很多幸福快樂的日子,所以別害怕遲疑,也不要懷疑自己。在我眼裡,你一直是那個優秀善良又努力的女孩子。】

……

筆跡還在繼續。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沾上了微溼的墨痕。

接著我提筆,在那行字後寫了三個字:【你是誰?】

3

對面好像被我這幾個字弄得激動得寫不出字,出現的筆痕也是斷斷續續,塗了又塗。

最後寫下來幾個歪歪扭扭,卻又俊秀的字跡:【你不知道我是誰?】

這不是在說廢話嗎?我有些許惱怒。

回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用的甚麼辦法在我的本子上寫東西的,但是我警告你,要是隨便在我身上玩甚麼整蠱遊戲,我遲早會知道你是誰的。】

這不會是甚麼人提前在我本子上寫好,然後用了某種方

法讓它一個一個字顯現吧?

不過他也不可能預料到我會說甚麼啊。

但我現在想不到那麼多,立刻又補上一句:【你要是再敢整我,我就拿著我們班的作業一個一個對,到時候找到你的筆跡,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對面回了一句:【我是你未來的丈夫。】

我擰眉看著這幾個字。

還繼續是吧:【你說是就是?】

【你喜歡看書、逛書店,最喜歡懸疑小說、恐怖電影還有動漫。】

這有甚麼稀奇的,我身邊關係稍微好點的朋友誰不知道,想整我問兩句不就行了?

我寫道:【好多人都知道我喜歡看書。】

【你喜歡歷史,不過只喜歡古代史,不喜歡現代史;喜歡看風景;最喜歡的顏色是綠色;最常做的事情是發呆。】

【你喜歡白玉蘭,因為小時候散步經常看見,也因為我。】

【你討厭小時候居住的城市,因為岳父岳母,所以後來我們搬家了。】

【你無名指有傷,是小時候被小刀削的,裡面還有一顆小石子,你說是不小心弄進去的。】

【你的胎記在大腿內側,我發現的,之前你都不知道那裡有胎記。】

我愣愣地看著這些只可能是我自己知道的私密事情。

而且我真的從來不知道自己有胎記。

會有人撒這種容易被戳穿的謊言嗎?

接著,我寫道:【所以你是誰,你叫甚麼?】

四周彷彿一下就安靜了下來,連窗外的蟬鳴,我都沒再聽見,只目不轉睛地盯著紙上。

對面寫道:【我現在不好,你最好先別認識我。】

字跡的末尾,墨痕忽然被暈染開。

他是不是哭了?

但這發展這麼離譜嗎?

我居然在和幾十年後的我的丈夫聊天?

還是在高中課堂上?

我抬起頭,望向窗外,深吸了幾口氣,低頭再看筆記本。

筆跡依然還在,不是錯覺。

看來我沒瘋。

【等我們認識的時候,甚麼都很好。】他補充了一句。

我看著最後那幾個字,心生懷疑。

未來真的會很好嗎?

我寫道:【所以我們未來是怎麼樣的?】

【唔,你會讀個好大學,會遇到一群很好的朋友,會有成功的事業,和一個幸福的家庭,平平安安,健健康

康。】

看著這幾行字,我的內心像被太陽填滿似的溫暖。

我又繼續問道:【那我甚麼時候會遇到你呢?】

等了很久,對面再也沒繼續回答了。

耳邊的下課鈴像是灰姑娘的鐘聲響起一般,將我拉回現實。

我看著對面遲遲不來的回答,有些落寞。

難道是要我繼續寫日記才行嗎?

4

下晚自習,我習慣去操場上吹著晚風走一圈再回寢室。

戴上耳機,重複地聽著英語磁帶,腦子裡卻一直想著剛剛那件事。

夏夜的月光十分溫柔,晚風也分外和煦。

走了一小段路後,我的後背突然被人拍了拍。

我摘下耳機,轉身發現是宋妙。

她拉著衛嵩,眼裡全是友善溫和的光:“雪姐,原來你也逛操場嗎?”

“我以為你這種學霸只知道刷題呢。”

我聽出她語氣裡的得意。

她抱緊衛嵩的臂膀:“雪姐天天刷題,肯定不知道,衛嵩現在是我男朋友了。”

“我現在是他的……”她轉頭,滿臉笑意地看著衛嵩。

被她拖著的衛嵩則是滿臉不自在和侷促,好像不敢看我似的。

她使勁擺動了他的手臂幾下。

衛嵩才吞吞吐吐地接話:“女……朋友。”

我拿著耳機,不解他們為甚麼要特意和我說這件事:“恭喜。”

接著繼續聽我的英語磁帶往前走,毫不理會身後兩人會是怎樣的表情。

那個人說,我還沒遇到他。

所以衛嵩肯定不是他,一個最能說傷人話的人,怎麼會把我的方方面面記得那麼清楚?

衛嵩和誰在一起,成績怎麼樣,以後打算讀哪裡,都和我沒關係。

即便我現在的確喜歡他,但那又怎麼樣?感情這種多變的東西,難道可以成為依靠嗎?

小時候我還很喜歡我爸媽呢。

走了一圈後,我慢悠悠地往寢室走。

走到寢室門口,班主任許老師忽然拉住我,說她找了我好久。

“李驚雪,你媽媽給你打的電話。”她將電話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電話,對面傳來我熟悉又討厭的聲音。

“你放假來 C 市玩嗎?”

我回道:“我不想去,我和外婆待在一起就好。”

“你外婆年紀大了,你在家

她還要給你做飯,你來 C 市,幫我帶帶你弟弟,我還能出去跑外賣賺錢。”

又開始了,之前初中畢業她就和我說,我讀高中還要花錢,反正我成績不好沒必要讀下去,不如給她帶孩子讓她出去賺錢。

我皺起眉頭:“媽,我不想去,我要在家寫作業,我還要自己買卷子寫,沒有時間。”

對面覺得自己的權威被冒犯了,音量瞬間就高了起來:“你是聽不進去話還是怎麼的,你那個腦子做再多題又能怎麼樣?還不如當時讀完初中就過來幫我帶你弟,我還有時間賺錢!”

“老子再問你一遍,來不來?到時候我直接給你買票。”

這種話,自從我爸媽離婚後,我聽了快五六年了。

對我媽,我總有些天然的恐懼,但與其被她在電話裡罵幾句,我更不想寄人籬下天天捱罵:“我不想去,我要寫題。”

“李驚雪你真的翻了天了,我供你吃供你喝,現在你長大了讓你幫個忙你都不肯來!”

“你怎麼不去死啊?你還活著幹甚麼!你有甚麼用!”

各種謾罵的話從手機裡傳來。

在沒有幾個人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許老師和樓道里打水的同學都一臉同情地看著我。

一種憤怒的情緒湧上我心頭。

5

我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回道:“你供我,你供我甚麼了?我考上了好初中你不願意交錢,所以我按片區讀的最差的初中,你還是連一點力氣都不幫我出。”

“我努力考上普通高中,的確是比不過那些好的高中,但是是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的,結果你說我成績不好不如出去打工。”

“你從來就只給我交學費,有時候資料費太高你還拖著讓我外婆交,生活費都是我外婆給我的,你從沒給過她老人家一分錢,你還圖她的養老金和房子!”

“我就問你,你養我甚麼了!你供我甚麼了!我憑甚麼該去死?活得這麼失敗你才該去死!”

說完這句話,我掛掉電話,渾身都在發抖,身體靠著牆險些站不起來,眼淚不自覺都滑入了嘴裡,一片鹹溼。

許老師扶住我,將我摟進懷裡,輕聲安慰著我。

“別把你媽媽的話放在心上。”她拍著我的背,“她說的都是假的,老師畢業工作以來,你是我看到的最厲害又努力的女孩子。”

“你的理科成績比男孩子都好,怎麼會笨?”

我將臉埋進許老師

的臂彎裡,涕泗橫流。

心裡暗暗勸慰自己。

沒有必要為這樣的人傷心,她不值得,她和我爸,都不值得。

可我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洶湧的眼淚。

其實我小時候,還是過過好一段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的。

直到他們倆雙雙出軌,離婚再組建家庭,我便成了丟不開手的燙手山芋。

過了一小會兒,我剛剛平復好情緒,許老師的電話又響起來。

她聽了幾句後對我說:“男生寢室出了點事,老師現在要過去,馬上要熄燈了,你早點洗漱完快去休息。”

我點點頭,擦乾眼淚,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後才推開寢室門。

洗漱完,我又翻開那本日記。

遲疑了半天后,我開啟小檯燈,又寫下剛剛的事。

但等了好一會兒,右邊的橫線上也並沒有出現一個字。

看來並不是我寫了東西,他那邊就能寫。

我只好重新翻到第一頁,開始逐句看他給我寫的話。

他的字很好看,用詞溫柔又小心,安慰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情人間的囈語。

只是越看,我越覺得自己不可能遇到這樣的人。

他在我自我厭棄的文字旁,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誇我很棒,很厲害堅強,一次又一次地向我道歉沒保護好我。

在我暗戀衛嵩的日記邊,一邊讚歎我的感情總是那麼熱烈又真摯,一邊吃醋似的告狀,衛嵩在未來做了哪些傷害我的事。

在我抱怨父母的日記邊,他誇獎我在這樣的環境下,依然成長為了一個努力美好、讓他著迷的女孩,告訴我在未來我會有一個無比幸福的家庭。

在我寫的一些腦殘少女幻想的旁邊,他和我共同幻想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少女世界。

用字的一筆一畫都很小心翼翼。

滿篇眷戀的情感彷彿都要在我面前溢位來一般。

不知看了多久,再抬頭時,寢室其他地方都已經暗了下去。

我關掉小檯燈,抱著本子閉上了眼睛。

6

隔天期末考試時,我才知道昨天許老師是忙甚麼去了。

衛嵩不知道因為甚麼原因,和人打架,摔下樓梯昏迷了。

不過還好不是甚麼大事,他沒傷著哪裡。

就是班裡謠言四起。

有說他是因為宋妙的,還有說是因為人家罵他爸媽的,更離譜的,還有說是因為我的

但我並沒有放在心上,馬上要分班了,這兩天的考試,重要得不得了。

考試兩天過得很快,外婆年紀大了,不能幫我搬東西,所以我一直往學校裡帶的東西不多。

我家是個老小區,要說建起來的時間,可能已經有二三十年了,是以前外公外婆工作時廠裡分配,低價買的。

所以小區里老人居多,綠化也還算不錯。

只是我提著行李箱走到大門口不遠處,就看見了坐在小區門口椅子上的衛嵩。

他耷拉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沒打招呼,急著想回家。

但從他面前經過時,卻被他攔住。

“怎麼了,你找我甚麼事?”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你不好好休息,大熱天坐在小區門口做甚麼?”

衛嵩面色很不好,蒼白無力,眼裡還有不少紅血絲。

他忽然用力將我摟進懷裡,任由我怎麼用力掙扎,都沒法將他推開。

我沒辦法,也不想考慮他是個病人,一拳頭捶到他胸口,他才把我放開。

“你有病是不是?發神經了?”

他用一種十分貪婪的目光看著我,好像我死了八百年似的捨不得。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拖著行李箱繼續往裡面走。

他也就跟在我身後往裡走。

直到我進了家門,我才鬆了一口氣。

衛嵩怕不是摔了一跤把腦子摔壞了,像個變態似的。

外婆見我回來,趕緊收拾起飯桌。

邊收拾還邊說:“隔壁那家小夥子像是把腦子摔壞了,從醫院回來就天天坐在小區門口。”

“還對我熱情得很,叫我外婆,嚇死我了。”

“我們家也沒和他們那麼親近啊。”

我放下書包,和她一起收拾東西。

“對了雪雪,你是不是要分班了?我聽你老師說這兩天你們期末考試。”她問我。

我點頭:“對啊,已經考完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有信心分個好班嗎?”

“我覺得挺好的。”

外婆和我坐好,端起飯碗,又絮叨了半天。

忽然對我說道:“你媽前兩天給我打電話,說給你打電話關心你,但是你罵她了。”

我沉默了一小會兒,不想承認她是為了關心我才給我打電話的,但也不想說讓外婆傷心的話:“她要我放假去 C 市帶弟弟,我不想

去。”

她再婚後,沒怎麼回家過,也不怎麼管我,難得回家也是對我吆三喝四的,罵我怎麼不去死。。

繼父對我也像沒有我這個人一樣。

“你媽媽也不容易。”外婆嘆息一聲,給我夾了一塊肉,“他們離婚,你爸一分錢也沒給,她脾氣本來就一直不好,說話重了點。”

“她和我說要你去 C 市,是因為想你了。”她繼續說,“你別太怪她。”

“本來你們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面。”

我喝了一口稀飯,把她剛剛給我夾的肉嚼了又嚼,沒感覺出味道。

她會想我?這種老套的手段她用了很多次了,而且在外婆這裡屢試不爽。

只不過是打著好聽的話,好讓自己快活而已。

我看著她,問道:“你很想我去嗎,外婆?”

外婆搖頭:“我是覺得她畢竟是你媽,不可能真不管你,這麼久沒見面她想你了也正常。”

“我不可能陪你一輩子的。”

我竭力按壓著那股想要發火的情緒:“她現在都陪不了我,我還奢望她以後?”

“但是外婆你要是想我去的話,我就去。”

當天晚上,我媽就給我買了高鐵票。

要我明天下午就往 C 市去。

感覺她是等不及要我去給她分擔帶孩子的壓力了。

7

天氣很熱。

我到了 C 市的高鐵口的公交站,我媽卻還沒到。

我不敢催她,不想她又罵我。

最後一次微信對話,是在兩個小時之前,她要我再等等,她馬上到。

夏日的樹木格外翠綠,陽光透過時就像一個個渲染得正好的翡翠一般,對映在地面。

公交站的座位被曬得發燙,我只能拖著行李箱站在樹蔭下。

站了許久後,我發現對面站臺那裡,有個等車的老人在看著我。

他穿得挺時髦,對於一個老人來說,顯得格外精神,即使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也會讓人覺得這是個帥老頭。

樹上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但他一直沒有動過腳,只呆呆地看著我的方向。

我很想問問他,但又不敢。

糾結的片刻時間,我只眨了眨眼睛,對面的人就不見了。

快得讓我覺得是錯覺。

我就這樣有些不安地在樹蔭下站了近兩個小時,天色都有些暗了,我繼父才開著車來接我

上車後他對我露出一個禮貌的笑:“我剛剛下班,我以為你媽來接你了,還好多問了一句。”

我嗯了一聲。

他繼續對我解釋道:“她在家帶你弟弟,天氣又太熱了,沒法出門。”

對啊,沒法出門,也不能給我轉點錢坐車,讓我在太陽下站了兩個小時。

我又嗯了一聲。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了。

一直聽我外婆說,他們現在在 C 市買了新房子,壓力有多大,房子有多好,我都沒放在心上。

但推開門,看見明亮開闊的客廳,功能齊全的廚房,還有比我臥室大了兩倍不止的客房時,一股苦澀在我的口腔中蔓延。

小時候,他們沒離婚時,一直和我說,等再過幾年,他們就可以買更好的電梯房,再也不用我每天爬上爬下,晚上不敢出門了。

那時候廚房裡除了電飯煲就是煤氣灶,最多再加個晚上還會發出噪音的冰箱。

客廳很少能看見陽光,更不用說空調,要是天氣熱一點,我就會在臥室裡打地鋪睡覺,因為臥室很小,地上最多隻能鋪上一張一米二的小床。

現在,我依然住在那個老舊小區裡,他們卻各自住進了當初說的電梯公寓裡。

我媽看見我,對我笑,彷彿一點不記得之前電話裡的事:“雪雪今天晚上想吃甚麼?我給你做。”

我搖頭:“坐了車胃口一般,吃甚麼都行。”

她拉著身邊的小孩,哄著他叫我:“來小旺仔,叫姐姐。”

小男孩已經會走路了,但這是我見他的第一面,之前過年我媽沒帶回來過。

他長著雙閃亮亮的大眼睛,小臉蛋顯得白嫩又可愛,嘴巴小小巧巧的,張張合合,也沒能叫出一句姐姐。

繼父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坐在沙發上,說道:“他還小,怎麼會第一次見人就會叫了?”

接著他們兩人便拿起小玩具,逗弄起小旺仔來。

我推著箱子走進客房,看著只擺了一張床墊的高低床,開始自己收拾起來。

小時候我一度很喜歡高低床,我覺得我可以在上鋪用被子,下鋪鋪涼蓆,這樣我就可以隨便睡了。

然後我媽說,買了新房子,就給我買高低床。

如今這個房間,是給小旺仔準備的,只是他現在太小,不能一個人睡覺,就便宜我了。

虧我覺得不必在意人家一家人怎麼樣,原來人也沒有把我算進來過,房間都是屬於

人家一家三口的,勉強夠住而已。

8

我媽只對我好了一個晚上。

她還是那個暴脾氣,一旦我做不好一點事情,就會對我惡言惡語。

我想她並不是很在意我成績的好壞,因為不管我是不是在寫作業,只要她在屋裡喊我的名字,我就得像電視劇裡的霸道總裁身邊無所不能的助理一樣,立馬出現在她面前。

要是來晚了一點,即使我解釋是在做題,她也只會板著臉瞪我兩眼。

不僅如此,我還要對她發出的任何命令完美應對。

這天更是如此。

繼父那邊的親戚,要來家裡吃飯,一大早,我就跟著她,抱著小旺仔,穿梭在市場裡。

她不放心菜場的環境,一路都要我抱著孩子。

但他實在是不輕。

我卻不敢說一句不的話。

好不容易提著菜回到家裡,我又得對一群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客套賠笑。

我媽向來長袖善舞,又要求我也要如此,導致我連客房都不敢回去待著,只能像只猴子似的被人參觀詢問。

“哎呀,你之前說老大有多不聽話,我看著她挺懂事的啊。”

“對啊,幫你帶小旺仔,還給你打下手,不是還說這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嗎?哪有你說得那麼不聽話?你就是要求太高了。”

“對了雪雪啊,你還有甚麼別的愛好嗎?”

他們逗弄著懷裡的小旺仔,一個個轉頭忽然都望著我。

我剛想搖頭。

我媽忽然攬著我就說:“她作文寫得可好了,之前還得過獎呢。”

抱著小旺仔的年紀偏大、輩分上我應該叫奶奶的那位臉上馬上就皺出一個笑:“這樣啊,雪雪還記得那篇作文嗎?背給我們聽一下唄?”

她說出的話,和那一抹和善的笑意,一點都不相符。

我搖頭:“不記得,太久了。”

我媽瞬間臉上就不好看了,眼神裡都是責怪,嘴裡依然賠笑:“她是勤快,就是傻了點,隨她爸,我也沒辦法。”

接著就低聲叫我和她去廚房。

明明小時候,她還說我的聰明勁都是隨她的。

我看著那群陌生人笑得開心的模樣,忽然開口道:“對啊,我傻了點,難不成你們還記得自己上一次寫字、寫文章寫的具體內容,還能一字不差地背給人聽嗎?”

“那你們都好聰明啊。”

然後就轉身頭也不

回地進了廚房,不再聽他們對我各種脾氣古怪的評價。

我媽走進廚房,關上門就開始對我陰陽怪氣:

“你現在脾氣好大啊,大人開個玩笑,你就非要和我對著幹?”

我削著土豆,沒抬頭:“我也是開玩笑啊,怎麼了?”

“你就是不想讓我好過是不是?我想讓你和他們好好相處就這麼難?”

“老子養一條狗都知道感恩,你連狗都不如,李驚雪!”她又開始不分場合,歇斯底里起來,“我把他們請到家裡來就是想讓你融入家裡,都是一家人,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我一把甩開手裡的菜,也不想和她好好講話了:“我融入你們家?”

“你買個房子都只有兩個房間,你老公還特意和我說我睡的是他兒子以後的房間,你現在跟我說我和你們是一家人?”

“他們陰陽怪氣我,是因為看不起你,結果你來怪我?就因為我是你女兒,你方便欺負一點嗎?”

9

她揚起手一巴掌打到我臉上:“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哪裡對不起你?我小時候想有你這樣的條件還沒有呢。”

“你還不滿,不知足,你就和你那個死人爸一樣不要臉!”

然後她神情激動地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指著我:“要不然今天我倆你一刀我一刀一起死了算了,都一了百了了!”

門口的人聽見聲音,立馬衝進來把她攔住。

我看著那把閃著銀色光芒的菜刀,摸著剛剛被甩了一巴掌的臉頰,毫不畏懼地看著她:“你來!動手,反正生我也沒打算好好養,你把我殺了算了。”

那些人奪下她手裡的刀,都勸我少說幾句。

“孩子別這麼極端,怎麼和自己媽媽這樣講話呢?”

“你媽媽就是被氣到了,哪能真對你動手?”

對啊,都要我一個未成年讓著一個成年人。

真是虛假又噁心的一群人。

我撐著身體站起來,走進客房,也不管自己身上一毛錢都沒有的現實,迅速收拾自己的東西,然後拉著行李箱就往外走。

繼父和那群人站在門口看著我,我媽還在客廳大叫讓我滾。

沒有一個人攔著我。

拖著行李箱,我走上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大地。

微信裡的外婆還沒回我訊息,我連買票的錢也沒有。

走了一小時,我忽然看見街邊轉角處,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書店。

裡面開著空調,還有坐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座位要不要錢。

要是座位要錢,我就找個角落坐,過一會兒可能外婆就能看見我的訊息。

然後我就能買票回家了。

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我走進去,裝作若無其事。

座位區要買茶水才能坐,不過我已經很滿足了,這裡有空調又能解悶,還難得不用考慮任何事。

意外的是,正當我如以前想在書店找個拐角坐下時,我又看見了前幾天的那位老人。

他正站在我打算選書的那個書架前,手裡拿著我喜歡的書。

“小姑娘喜歡這個吧?”他注意到了我,笑著把書遞給我。

我遲疑了片刻,接過書:“你好爺爺,我們認識嗎?”

他似乎不太敢看我的眼睛,一直有些慌亂地低著頭。

但我還是看見了他眼角的淚花。

老人家這個樣子,總是讓人於心不忍。

“爺爺,”我問他,“你怎麼了?”

“沒有,我就是覺得,你挺像一個人年輕的時候。”他依然沒摘下口罩,眼淚卻很洶湧,“我妻子也特別喜歡看這本書。”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懸疑小說,不由得心裡替他難過起來。

這本書的作者是二十世紀上半葉非常出名的懸疑小說家,看書對於七八十年代的人來說,算得上是奢侈品。

所以他的妻子,一定是一位非常有涵養的女士。

我掏了掏褲兜,遞給他一張手紙:“她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爺爺你才能記這麼久。”

他捏緊剛剛那張紙,頗為認真地看著我:“是啊,她特別喜歡看書,是個特別溫柔的人。”

“你和她很像。”

我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壓根和溫柔搭不上邊。

多聊了幾句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如夏夜微風般好聽的聲音。

“同學,你手裡那本書在哪個書架呀?”

男孩頭髮微卷,個子高大,眉眼俊秀,揹著一個運動挎包,一副自由散漫又陽光的感覺。

我轉頭,指了指身邊的書架。

也許是不高興被他打擾,老人一直盯著他不放。

“你看我幹嗎?”男孩也看向老人,眼裡閃過奇怪的光芒。

兩個人忽然就僵持起來。

我剛想開口說兩句緩和氣氛的話時,電話卻忽然響起。

我以為是

外婆,接得很快。

結果剛剛拿起,就是快要掀掉我天靈蓋的吵鬧。

“李驚雪你外婆出事了,她聽說你跑出去不見人影,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了,現在在醫院呢!”

“你要還是個人,趕緊滾回來向我認錯然後回老家去!”

我氣得渾身發抖。

她把我的事拿去向外婆告狀,想讓外婆罵我,結果急壞了老人家。

現在老人出事,她卻還在逼我低頭才給我錢讓我回家。

世界上怎麼能有這樣自私無恥的人?

10

我氣得不知道該怎麼回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說了甚麼話,今天就回不了家了。

但被這樣威脅回去對那一群人道歉,我打心底裡不願意。

電話對面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說話啊李驚雪,你聾了還是啞了?”

“沒死就趕緊發聲,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在我幾乎就要妥協時。

一直和男孩僵持著的老人忽然拿過我的手機,十分憤怒地說了一句:“她不靠你她也可以回家!到這個時候都不忘記威脅孩子,你真是做母親女兒都是失敗者!”

接著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然後指著拿著書的男孩說道:“小子,你送她回家去!”

男孩看著我一臉呆滯,腦子似乎一下子沒轉過來,隔了幾秒鐘才一臉莫名:“甚麼?甚麼我送她回家?我都不認識她!”

我雖然氣急,但是也一臉蒙,我們才剛認識,甚至可以說只是說了一句話的交際,怎麼好意思叫人家送我回家?

沒想到老人說道:“你要是不去,我就給你爸打電話,說你離家出走。”

男孩眼裡都是不敢置信:“我去,你怎麼知道的?”

老人微微挑眉,對他勾勾手:“你過來,我繼續跟你說。”

我呆呆地看著兩人,心裡忽然警惕起來。

這不會是甚麼新型婦女拐賣吧,這兩個人合夥想騙我?

但是我媽給我打電話這事,也沒人能未卜先知吧。

過了一小會兒,男孩摸著腦袋,紅著臉走了過來:“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有點驚奇,這就同意了?不會有問題吧?

“他說……他說他認識我爸,我今天和我爸吵架離家出走來著。”他又掏出了自己的學生證,“我不是人販子,同學,我 C 市二中的,我不想被我爸抓回去。”

學生證上是他的名字,簡單又好聽,何煦。

“還有這個,我的身份證、我的班級合照,還有我和我爸的照片,我家全家福,我真的不是人販子。”他拿著手機一張一張開始翻照片。

看樣子確實不是人販子。

我開口道:“謝謝。”

“但是我沒錢哦,只能到了讓我外婆給你。”

他擺擺手:“沒事沒事,我送你回去就是。”他邊說還邊瞟旁邊的老人。

C 市到老家的高鐵要半個小時,開車的話要兩個小時。

看著外面微微落下的夕陽,我向他鞠了一躬:“謝謝。”

何煦不好意思地搖頭,拿著手機翻了又翻,最後說:“要不我們問有沒有順風車吧,我看坐高鐵最早也得晚上九十點到了,要是坐車估計到得還要早點。”

我沒自己在 C 市坐過車,不知道怎麼選擇:“你覺得哪個好,就哪個吧。”

老人狠狠瞪了何煦兩眼。

何煦嘆氣,開口說道:“那就順風車,走吧,出去問問?”

我點頭,拖起行李箱對老人說了聲謝謝。

他笑得很開心,目光都是溫柔。

應該又想起自己的妻子了。

書店外,暮色已近,玻璃上被染上晚霞的紅,格外暈人。

何煦站在街道邊向我招手:“快點來,我剛剛找到車了!”

11

我不知道何煦是怎麼和司機交流的。

但坐上車沒多久,他就呼呼大睡了。

我睡不著。

手機不斷震動,我媽還在給我發訊息,我不用點開,也知道大概是罵我沒良心的話。

車裡開著空調,涼爽極了,我靠著窗戶,頭頂卻還是源源不斷地傳來灼熱的溫度。

特別像那天我在課堂上做夢的感覺,有些不真實。

我微虛著眼睛,忽然看見前排司機打量的目光。

有點不太對勁。

一路上,我都沒怎麼看路,畢竟我從小沒怎麼出過門,寥寥幾次也不太記得看路標。

我掏出手機導航。

導航顯示我們的確是離 M 市越來越近了,但卻在繞路,而且現在的方向,早就錯過了去 M 市的岔路,反而在往 F 市開。

這個司機顯然有問題。

我裝作暈乎乎的樣子,開口道:“司機叔叔,我有點頭暈想上廁所,還有多久到啊?”

司機應該是沒發現我的異常,說道:“前面有個服務區,不遠,我待會兒停一停。”

何煦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來臨,睡得穩如泰山。

等馬上要到服務區了,我用力搖了他兩下,他才清醒了一點。

“怎麼了?到了?”一副傻樣。

我一把拉住他,將一臉蒙的他扯下車,對司機笑著說:“叔叔可以開一下後備廂嗎?”

司機立馬警惕起來:“幹嗎?你兩個都下去幹甚麼,地方又沒到拿甚麼行李?”

“沒有沒有,我大姨媽來了,我就是想拿兩片姨媽巾。”我繼續解釋,“他是我男朋友嘛,我東西都在你車上,人又不會跑。”

箱子裡沒甚麼貴重東西,就是幾件衣服,但是我的作業總不能不要。

他點點頭,疑心消除,開啟了後備廂。

何煦被我男朋友三個字叫得滿臉通紅:“你剛剛說甚麼?我……我是你男朋友?”

“雖然……但是這發展得有點快啊。”

他在雖然但是甚麼?

我拿出暑假作業就往自己衣服下面藏,最後拿了一片衛生巾後拖著何煦往裡走:“走,我待會兒跟你說。”

他看得臉更紅了:“你幹甚麼呀?你塞甚麼?”

夏天的 T 恤很薄,那本書很輕易地就在我胸口處顯現痕跡。

等我倆都走進服務區的門,我才把書從衣服裡拿出來。

“你沒發現他有問題嗎?”我拿出手機導航,“我們是去 M 市,他明顯在把我們往 F 市帶,雖然這兩個城市很近,但是根本不需要路過啊。”

“他故意開的岔路。”

“你怎麼找的人啊,何煦?”還上車就睡覺,心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越聽我說越尷尬,摸著腦袋向我解釋:“我就是路邊順便找的啊,我就問他多少錢一個人,他說包車 500 塊。”

“我心裡也沒數,就同意了。”

這不是人傻錢多嗎?

雖然我出門不算多,但我也聽大人提過,從 M 市打野的去 C 市 最多一個人也就 30 塊,就算是包車也就 200 塊。

這司機亂報價沒想到何煦應了,估計就起了歹心了。

情況好點被人宰幾筆破財消災,壞一點估計就要擔心人身安全了。

“那現在我們在哪啊?”他一臉擔心,像個小孩,“咋辦?報警?”

我嘆氣,心裡

感嘆這真是個家裡寶貝的小少爺:“沒用的,你現在又沒給他錢,而且待會兒我倆要是還不回去,他肯定會到處找人。”

車是不敢隨便搭了,好在這裡離 F 市不算特別遠,二十多公里就到,再坐靠譜的車回去也可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我們去右邊那邊的樹林裡,現在服務區人不多,躲在裡面很容易被發現的。”

“但是要是找不到人,他一會兒就會走的。”

何煦聽得一愣一愣的,又呆呆地把小手臂遞給我:“聽你的。”

動作自然,還透著幾分理所應當。

我臉頰發燙,但沒空糾結,抓住他的手臂。

外面的天已經黑完了,一輪新月已經蕩在了天邊,幾點不太明亮的星星也發出幽光。

“你看,這邊好漂亮的玉蘭花。”何煦指著路邊一個小坡上,一棵長得十分高大的玉蘭花樹。

樹上的玉蘭開得正好,月色加持下,彷彿披上了一層金邊一般聖潔美麗。

我記得我小時候和爸媽出去散步時,總能在街道兩邊看見這樣的花,和現在很像。

“嗯。”我並不想多回憶那段記憶,只簡單回應了一句,就轉過頭繼續看司機的動靜。

12

果然,那司機只等了一小會兒,就有些不耐煩了,在服務區廁所裡沒有找到人後,他又在大大小小的店裡都找了一圈。

最後一臉氣急,恨不得殺人的模樣,踢了好幾腳輪胎,終於開車離開了。

看著逐漸在高速路上消失的車影,我終於鬆了口氣。

剛想轉頭和何煦說話時,一朵碩大豐腴的白玉蘭忽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沒想那麼多,順勢接過後,滿眼疑惑地看向給我花的人。

何煦解釋道:“別誤會哈,我這是感謝你救我一命。”

“又不高,順手而已。”

我看向那棵長在小土坡上,即便最低的枝丫,何煦也得費力跳起才夠得到的白玉蘭樹,又看見何煦已經暗紅的耳根。

手裡的白玉蘭花不小,層疊的花瓣像極了一隻即將要振翅而飛的玉蝴蝶,鼻尖縈繞的幽香,和小時候的一般無二。

我笑著說道:“那我就接受了。”

“其實我一直想要摘一次的,不過 M 市的都是市區綠化,又長得太高了,謝謝你何煦。”

他嘿嘿一笑,有些憨的樣子,摸著腦袋不敢看我:“沒事,小事小事。”

著轉移話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這個服務區很小,不知道有沒有住宿的。”

我搖頭:“有也不行,我們兩個未成年怎麼住?現在太晚了,車也不多,還是不要隨便坐車比較好。”

“你剛剛不是說這裡離 F 市很近嗎,要不走一段路?”他說,“到時候再找靠譜的車?”

我看了看手機上導航的大方向,的確不遠。

但還是拒絕:“沿著高速路走太危險了,而且還是晚上,我們就在這待著吧,要是這裡來了那種大客車,我們就去問問,能不能帶我們去附近的市區。”

“沒住的地方在服務區也不至於受凍,還能吃點東西。”

他點頭,算是認同我的看法。

但這條路本來車就不多,我倆坐在服務區的沙發裡,等到快九十點了,也沒看見一輛客車。

何煦指著我手裡的暑假作業,和我聊起天來:“你剛剛還記得把作業帶上,你是不是很喜歡學習啊?”

“我感覺我們班上好多人也是這樣。”

“怎麼可能?”人都是有舒適區的,哪有人會莫名其妙很喜歡學習,“只是這算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一臉呆樣地看著我。

我嘆氣:“你看啊,我要是不讀書,以後就只能出去打工,萬一腦子再不好用一點,被人騙得團團轉,我這輩子不就完了?”

“多讀點書呢,雖然現在難受一點,當然以後也不見得好過,但多懂點道理,以後總不會當傻子是不是?”

“能好過一點是一點。”

還有一個原因,只要我考上了,我爸媽就必須得管我,得給我錢讀書;要是我考不上,我連最後這點道德綁架他們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甘心讓他們把我像一個垃圾一樣隨便丟掉。

“而且我覺得,學習好挺讓我有成就感的。”我翻開暑假作業上,自己寫得工工整整的字,“我從小到大又沒甚麼別的特長,長得也就那樣,性格又彆扭。”

“也就成績比別人好點這個優點,還不得趕緊抓住?”

話說得詼諧,但卻是實話。

13

“我覺得你很好看。”何煦嘟嘟囔囔,“也沒有性格不好。”

我對他撐起一個笑:“很少有人這樣直接誇我誒,好開心。”

從小到大,從別人那裡得到的肯定,大多數是還可以、不錯、還行,甚麼很啊、特別好啊,幾乎沒有。

“不過我覺得有的學習很好的人,也不見得腦子就聰明好用、明白道理。”何煦說,“有的人成績不好也喜歡看書,比如我。”

“我從小到大,甚麼書都喜歡看,就是對學習方面的書一點興趣都沒有,我爸就說我老是看一些沒用的東西。”

我挺認同他這話,但也無奈:“那你是有得選,我是沒得選。”

“你看啊,你爸爸雖然說你看閒書,但肯定也不會阻止你看書,甚至還會拿錢給你買書。也許你成績不好,也能讀個好學校。”

“雖然他眼裡對你的好,可能不是你想要的,但是他至少想對你好,我就不行。”

我是不被期待的,甚至是急於擺脫的。

在我媽眼裡,我是拖累她的累贅,要是我早點步入社會,不用她管就好了。

在我爸眼裡,我是性別出錯的遺憾,只需要偶爾一兩句問候,我就應該對他感恩戴德。

我繼續說:“不過我覺得也還好,有時候習慣了也不怎麼難過,換個想法,以後我長大了,一個人也挺清靜。”

何煦沒說話,挺認真地看著我。

沉默了一小會兒後,我又問他:“那個爺爺和你說了甚麼啊?我覺得還挺久的,應該不只說這件事吧?”

他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話,臉上漫起紅暈。

我正要追問,他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何煦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接起。

手機聲音不大,但在空曠安靜的服務區,還是顯得格外清晰。

何煦的爸爸罵了他一頓,問他去了哪,要他馬上回家。

得知在這個服務區後,又叫他別亂跑,他爸開車來接他。

掛掉電話,何煦說道:“不難想象,我又被罵了一頓。”

我嘆氣:“他肯定是擔心你。”

但是何煦要是被他爸爸接走了,我估計就得一個人在這個服務區等到天亮了。

彷彿看出了我在擔心甚麼,他給了我一個安心的表情。

大概夜晚的時間過得格外快些,沒多久,他爸爸就開著車到了。

我原本以為他爸多少會對我也有些生氣,畢竟大多數人都會覺得,要不是我,何煦也不會大半夜在這個地方。

但他只罵了何煦幾句,就笑著叫我上車,還說送我回去。

我道謝後坐上車,他還說:“叔叔該感謝你才對,這小子從小到大沒見過甚麼險惡,要不是小姑娘你多點警惕性,還不知道會發

生甚麼。”

何煦沒回嘴,還一直對我笑,我想他應該是怕傷害我,私底下打字跟他爸爸說了我的情況,甚至可能還美化了幾句,不然他爸也不會一來就說要送我回去。

開車的人穿著挺正式的西服,一看就知道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嘴上說著罵著,其實剛剛下班,就火急火燎地找過來了。

14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後,我到了目的地。

下車時,我向何煦要了微信,然後在進小區的下一秒,給他發了一大段感謝的訊息。

本想勸他向叔叔道個歉,但想了一下,我一個外人,怕是不瞭解人家父子真正的相處情況,貿然開口只會惹人煩。

小小的屋裡一片寂靜,我放下手裡的作業,又給外婆打了幾次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想著剛剛經歷的幾個小時的波折,看著滿屋安靜的傢俱,我忽然就有些害怕,要是外婆出了事,我究竟該怎麼辦。

最後忍不住哭了出來。

坐了一小會兒,外面突然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連續急促,不要命了似的。

我推開門,卻看見了宋妙。

她有些尷尬,整理了一下頭髮對我笑著說:“原來雪姐你也住這裡啊,我是來找衛嵩的。”

我點點頭,也不是很想了解他們究竟怎麼回事。

衛嵩最近很不對勁,就我去 C 市這幾天,他幾乎天天給我發訊息。

以前我找他說話,他都是愛答不理的。

但是想著他現在已經談戀愛了,我也只是禮貌性回了幾句,他反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我們,鬧了點不愉快。”宋妙漂亮的眼睛裡,全是難為情。

我不想讓尷尬的氛圍繼續,正打算客氣一句關門時,對面的門忽然開了。

衛嵩沒看宋妙,反而看著我說:“小雪你要找你外婆嗎?我知道她在哪,我可以送你過去。”

他忽然對我親密稱呼,宋妙的臉色瞬間就不好看了。

他依然一股腦地和我說話:“你彆著急,你外婆沒甚麼大事,我送她去的醫院,她可能就是太難受了沒來得及看手機。”

我擺擺手:“謝謝,你跟我說醫院病房就行了,我自己過去。”真是怕宋妙直接崩潰。

然後眼神示意他宋妙也在:“畢竟你這還有事處理的,謝謝了。”

他頓了頓,頗為不耐煩地看了眼紅了眼眶的宋妙,然後才和我說:“在第二人民醫院,

住院樓 1102 號房。”

我道謝,然後著急忙慌地往樓下走,想要逃離這窒息的空間。

下了樓,我聽到樓上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我嘆了口氣,心裡無奈,想起剛剛宋妙的樣子,直覺告訴我應該沒有好事。

但替別人擔心也沒有用,身上沒有一分錢,我只能走去醫院,好在這家醫院不算太遠。

走了半小時,我終於到了衛嵩和我說的地方。

推開門,外婆皺著眉頭,稍虛著眼。

“雪雪?你回來了?”她看見我,“你媽說你離家出走,嚇死我了。”

我努力不讓眼角的眼淚落下,說:“我沒有離家出走,她胡說八道的,外婆你沒事吧?嚴不嚴重啊?”

外婆安慰我:“我不小心摔的,醫生說養養就好,沒甚麼大事,你怎麼回來的?你媽送你來的嗎?她人呢?”

我搖頭,把今天的事都和她說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摟住我:“以後不去了。”

我將頭埋進她懷裡,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乖乖巧巧地應了一聲。

她衣服上是我熟悉的香味,縈繞在鼻尖,讓我多了一份安心。

15

外婆很快出院了,從頭到尾我媽沒有回來看過一次,只打電話故作關心地要我照顧好外婆。

彷彿把我安排好,她就已經盡了孝心一樣。

我不知道那天宋妙和衛嵩吵了甚麼,但她顯然比之前更仇視我了。

週一南氣得不行,說宋妙天天造謠說衛嵩和她分手全是因為我。

我不在意,一是因為班上除了和她關係好的一兩個人,沒人相信;二是因為馬上就要分班了,沒有計較的必要。

雖然我沒甚麼優點,但為人處世還是有目共睹的,同學們也不都是傻子。

很快到了開學,因為成績不錯,在年級算前十幾名,我很順利地分到了火箭班。

在我們班,是唯一一個。

所以也就意味著,我得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新環境開啟新生活。

但當我滿是緊張地在一班報到時,我看到了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何煦揹著挎包,懶懶散散地坐在第四排的位置,笑著對我招了招手。

那一瞬間,彷彿四周都變得虛幻起來。

我走過去放下東西,坐在旁邊:“你怎麼來這裡了?”

“我爸說我成績不好,我又說我想

讀書,他就找關係送我來這裡了。”他擠眉弄眼的,好像說得真的一樣。

我不信:“我這高中也不算特別好,叔叔怎麼可能讓你來這裡?”

雖然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從一個垃圾初中考到這個高中,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裡並不算頂尖高中。

以何煦的家庭條件,怎麼可能找不到更好的?

他“噓”了一聲,低著聲音對我說:“你小點聲,你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關係戶嗎?”

然後小聲繼續說:“本來我成績就很不好,能不能上個本科都不一定,而且這是火箭班,我還怕我跟不上呢。”

暑假的時候,何煦和我聊過關於分班的事。

我懷疑道:“我記得你問過我分班的事,你不會是自己和叔叔說想來這裡的吧?”

他俊秀的臉忽然就紅到了耳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沒有啊,反正我成績不好,現在還就只認識你,你得幫幫我。”

“要是之後考試,我考得還不如普通班的,他們都得說我是關係戶了。”

越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小。

我被他這樣看著,心臟忽然陣陣激盪,低頭不再和他對視:“知道了。”

臺上的老師開始新學期的講話。

何煦卻一直埋著頭,把身體往下縮。

我覺得他有點好笑,寫了張紙條過去:【你幹甚麼,為甚麼一直往下縮?】

他回道:【我怕他發現我太高擋著後面同學了,要我坐後面,這樣就不能和你一起了,我可就只認識你。】

紙條上的字有點醜,我又回:【那你總不能之後上課一直縮著吧?】

紙條剛剛遞過去,臺上的班主任就開口:“今天就先不換座位了,剛剛來到新環境,大家都和以前認識的同學坐在一起,等月考之後,我們再按成績選座位吧。”

紙條又遞過來:【這下得靠我的聰明才智了。】

何煦為了不調座位,一整天上課都很認真。

除了下課時間,他幾乎不怎麼打擾我。

一點也不像他說的學習成績很差的樣子。

16

九月的天氣依然很熱,頭頂的風扇卻轉得很慢,晚自習寫題沒一會兒,我就有點受不了了。

正在我按捺快要被熱死的狂躁感時,右邊忽然傳來一陣清風。

我側頭看去,何煦正拿著一把老幹部似的摺紙扇可勁兒扇風。

看我看過來,他說道:“怎麼樣,

我老頭的扇子!”

我回道:“你不用右手扇?”

他露出一個怪笑:“這你就不懂了,我是個左右手撇子,我右手要寫作業,當然就只能左手扇風了。”

“你現在就屬於被惠及的那個,趕緊感恩戴德吧。”

我翻了個白眼:“好嘞,多謝我煦哥。”

鬼才信他說的,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晚自習第三節課,我又按自己的規律寫完作業,打算寫點額外的卷子時,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翻開那本日記了。

甚至把那天那件離奇的事情忘記了。

但是奇怪的是,我把書包和抽屜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那本日記本。

一股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

何煦側頭,問我怎麼了。

我還在抽屜裡一遍又一遍地找:“我東西不見了。”

他問我:“甚麼東西?”

“一個本子,我寫日記的本子。”

“我幫你找找,看看是不是我倆東西搞混了。”他也開始在課桌下翻找起來。

找了整整半節課,我還是沒看見日記的影子。

看來真丟了。

我的內心泛起一陣難過,那個本子記錄了我從初中到現在的很多事情,對我有非常特別的意義。

更不用說,那上面還有那個人給我留的話。

何煦安慰我:“你彆著急,你記得最後看見它是在哪嗎?我下課幫你找找。”

我將今天一天的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新班級和我原來的班級就一層樓的距離,班裡其他地方我也沒停留過,那要麼掉樓道了,要麼就還在原班裡。

十幾分鍾後,下課鈴打響。

我和何煦等了幾分鐘,才逆著稍微小些的下課人流往樓上走。

剛剛上樓,我就看見了正僵持著的宋妙和衛嵩。

而衛嵩手裡,正拿著我的日記本。

我又氣又急,衝上去想一把將東西搶過來。

衛嵩躲過,反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聲音像喉嚨裡堵了甚麼東西一樣低啞:“這日記的另一邊,是誰寫的?”

他翻出那些雋秀好看的字,一副質問的語氣。

我還沒回答,何煦就上前一把推開他將我擋在身後:“不是吧大哥,偷看別人的東西你還有臉問東問西的?”

宋妙則是幸災樂禍:“我和你說了你不相信,人家現在移情別戀了懂不懂?”

衛嵩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扶著我的何煦,眼神一會兒憤怒、一會兒絕望,最後泛起一絲紅,帶著哭腔:“是他寫的吧?何煦寫的?”

我和何煦都是一臉莫名。

首先我不懂他為甚麼突然這副表情,像我和他是男女朋友,然後我再和何煦給他戴了綠帽子一樣。

再就是,他應該和何煦從來都不認識才對。

“你他媽為甚麼在這?這日記是你寫的對不對?”他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面上一股暴戾之色。

“你就不放過我,重來你都不放過我!你就非要把老子最重要的東西搶走?”

“還是你也重來了?你要是重來你就應該明白離她遠點,你會害死她的!”

衛嵩終於瘋了。

17

何煦也不客氣:“別給我老子老子的,老子他媽不認識你!像個精神病一樣的傻逼!還有,你趕緊把偷人家的東西還給人家?”

他比衛嵩高不少,長得也壯,對比起來,衛嵩一點優勢也沒有。

一旁的宋妙被嚇住了,長長的睫毛掛上淚珠,上前輕輕拉了拉衛嵩的衣襬。

衛嵩沒理會,回頭給了宋妙一個冰冷的表情。

接著轉頭,絲毫不懼地和何煦對上:“你別裝了,你也重來了吧,不然憑甚麼你們現在就認識?我告訴你,要不是我那時候一時犯了錯,你壓根沒機會。”

我忽然想起,日記本上那個人提到衛嵩會在將來傷害我的事。

如果日記本說的都是真的,衛嵩又說了重來這些話。

那是不是說明,現在的衛嵩,是那個故事裡已經傷害了我的衛嵩?

所以他認識何煦,憎恨何煦。

那是不是何煦,就是那個人?他自己知道嗎?

我看向何煦,期待從他的臉上看出甚麼,但只看見了一臉嫌棄。

何煦藉著身高優勢,一把搶過衛嵩手裡的本子,接著說:“現在我確定你是有病了,但是發病別在我面前發,也別老是偷窺別人的隱私。”

他把本子遞給我,還狠狠瞪了對面兩人一眼,低頭用口型對我吐槽了“傻逼”兩個字。

我又想起他那天晚上給我遞玉蘭花時的月光,還有日記裡的那句話。

【你喜歡白玉蘭,因為小時候散步經常在院子裡看見,也因為我。】

抬頭,何煦正看著我,眼裡笑意浮動,帶著幾分少年的炙熱。

我的心像夏日裡剛剛落入汽

水的冰塊一般,帶著雀躍又清脆的聲音,不斷迴盪。

衛嵩明顯是被激怒了,但他沒選擇對何煦動手,反而看著我。

對我說:“小雪我真的沒病,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他會害死你的,我們可以很幸福,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身後的宋妙已經哭得雙手發抖了。

而他絲毫不見愧疚,繼續對我表白道:“我們以後會結婚,會很幸福,我知道你現在喜歡我的對不對?”

我往後退了一步,搖頭,然後極其平靜地說道:“我現在不喜歡你。”

“而且我知道你做了甚麼。”

“未來和我結婚的人不是你,背叛我的人,才是你。”

何煦有些微微吃驚地看著我。

趁衛嵩愣住,我轉身拉著何煦就往樓下走。

等走到樓下了,他才問我:“你剛剛和他說的甚麼意思?”

我思索了半天,心一橫,把日記本其中寫得不那麼丟人的最後一頁遞給他看。

他依然一臉懵逼。

“寫這個的人,說是我未來的老公。”我漲紅了臉。

何煦明顯一副憋笑的表情:“不是,他說你就信啊,你看起來也不是這麼傻啊?”

“而且,這很有可能就是一個知道你一點秘密的人胡編亂造的啊。”

見我沒回答,他語氣急躁起來:“你不會覺得這個人是剛剛那個瘋子吧?”

我搖頭,心跳不由自主地怦怦加快,只覺得自己臉肯定紅透了,最後心一沉,說道:“我覺得這個人是你。”

剛剛還嘰嘰喳喳像有說不完的話的何煦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18

“但是你的字寫得太醜了。”他給我遞的紙條上的字和日記本上的字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臉上泛起紅暈,蔓延到耳根。

然後指著紙張上的字跡狡辯:“差得也不是很大好不好?”

我微微翻了個白眼:“那差得可遠了。”

他嘟嘟囔囔:“又不是不能學。”

我倆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中。

忽然,何煦激動地叫起來:“臥槽臥槽,這紙上有東西了!”

我連忙拿過本子,果然,熟悉的字跡又一次出現。

只是這次,斷斷續

續,有氣無力。

【如果還能看見,記得 2035 年 5 月 20 日,千萬不要出門。】

我連忙拿出包裡的筆,想繼續和他對話。

何煦也陪著我,等在原地。

但過了許久,四周人都快散光了,也沒有得到回應。

路過的老師看著我倆提醒道:“你們兩個幾班的?不知道要熄燈了嗎,還不回寢室?在談戀愛?”

何煦笑嘻嘻地回道:“不是老師,我把她東西弄壞了,在道歉呢。”

然後低聲對我說:“走吧,回寢室了,說不定你回去了才回呢,而且你上次和他寫東西不是也隔了很久嗎?”

那老師點頭,說:“那道歉完趕緊回去,太晚了進不去宿舍了。”

何煦安慰得很對,這篇日記是我暑假前寫的,我點頭:“好,謝謝老師,我們知道了。”

只是回了寢室,我等到困得睡著,也沒看見一個字。

第二天起來時,那些曾經留在我筆跡邊的雋秀字跡,更是全都消失了。

我反反覆覆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也沒找到一點字跡存在的痕跡,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直到預備鈴響起,我回過神,才開始往教學樓跑。

好在趕在正式打鈴之前,我走進了教室。

何煦低聲問我:“不太對勁啊,你來這麼晚,他回你了嗎?”

我搖搖頭:“沒有。”

“那些字都消失不見了。”

然後我拿出書翻開,跟著早讀。

也許下意識說出的話帶上了自己不那麼剋制的情緒,何煦很輕易就察覺到了我的難過。

但他沒多說甚麼,只從自己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麵包和牛奶,放在我倆中間。

“待會兒早讀結束,你記得吃點東西。”

“你別難過,那頁寫的甚麼我還記得,要是我以後字寫好看了,我給你補上。”

然後他也拿出書和本子,開始邊讀邊寫。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不論我如何頻繁地記錄自己的日常,那個日記本上都沒再出現過任何筆跡。

連一點印記也找不到。

按照記憶,我努力臨摹過那個筆跡,但怎麼都覺得不太像。

19

何煦沒撒謊,他的學習基礎差得一塌糊塗。

但他也的確很聰明,許多很廢理解能力的東西到他這裡,總是能突然變得很簡單。

且為了不被人發現他是關係戶,他學得格外努力。

雖然一開始他的成績還挺落後,但是到整個高二結束時,他已經能考到班級中游了。

我也因為他成天“問東問西”,成績上升了不少,穩居年級前十五。

高二的暑期只有二十多天,剩下的時間都得待在學校補課。

放假拿到手機那天,我媽又故技重施,打電話要我去她家。

但這次,不管她哭還是罵我,我都沒有鬆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學習任務的繁忙與壓力,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太難過了,內心甚至連一點波瀾起伏也沒有。

她好像終於在我心裡,變成一個不重要的人了。

在班級裡收拾東西的時候,何煦問我暑假有沒有甚麼計劃,想不想看海,他要和他舅舅去海邊玩。

我背起書包:“你好好玩,我還要在家好好複習,萬一能彎道超車呢?”

說不知道何煦的意思,是假的。

只是我們現在仍是學生,如今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雖然我明白他對我的感情,我也說不出那句不喜歡。

可既然喜歡,我就更不想他瞧不起我。

他也明白,點頭開玩笑地說:“那我完了,到時候回來連雪姐的尾巴都追不上了。”

“玩就別想,想就別玩,要不然你也在家寫卷子吧。”班上的同學陸陸續續地離開,我也拿起放在我倆中間的衣服,跟他說了再見。

但剛剛走出教室,我就聽見身後何煦響起的電話鈴聲,和他那不太愉快地接電話的回應聲。

何煦很少有這樣暴躁的情緒。

我遲疑了幾秒鐘,還是走下了樓道。

很多人面對其他人時,都是開心明朗的樣子,旁人當他們過得好,其實背後都是難言,我是,何煦說不定也是。

貿然的關心在這時候只是打擾。

走到小區門口時,天空已經佈滿了紅色晚霞,有些像少女暗紅飄逸的裙襬,顯得靜謐又美好。

但沒走幾步,我看見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一年來,衛嵩經常糾纏我。

先是吵著鬧著和宋妙分手,結果宋妙就跑到我寢室來罵我,說是我在背後乾的好事。

再是隔三差五地在我回寢室的路上攔著我,說我和何煦在一起就會死,說他錯了,問我是不是也重生了,要我原諒他。

我記得日記本上說的他會背叛我,但具體甚麼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可現在我覺得這個被預言好的未來不會有絲毫髮生的可能性。

以前我是喜歡衛嵩,還喜歡了很多年,但若是說和衛嵩談戀愛,別說是現在的我,就算是之前的我,我也覺得不太可能。

喜歡和在一起是兩回事。

喜歡的要素太簡單了,只要能感到一定的快樂,兩個人就能產生這種情愫,甚至隨便一個張三李四都有可能。

但要在一起,卻太難了,家庭、性格、共同經歷,都會有影響,實在是要看緣分。

剛好,我對衛嵩只是喜歡。

就算是這點喜歡,也是剛好錯過的那種。

20

衛嵩坐在梨花樹下的板凳上,旁邊的草叢中還發出幾聲蛐蛐的叫聲。

我提著東西,沒看見一樣往裡走。

不出意料,他攔住我。

我嘆了口氣,無奈開口:“說吧,又有甚麼事?”他之前幫了外婆,所以我不想在家裡和他吵。

何況我在學校沒和他少說過狠話。

但他就是不肯放棄。

“你現在真的就一點也不喜歡我了?”衛嵩聲音落寞,說的話還是和之前沒差,“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興許是天色太美,我內心平和,難得好聲好氣地和他說話:“所以我以前是甚麼的?我和你談戀愛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

其實我也很好奇,在這個重生的衛嵩眼裡,我以前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見我願意搭理,他眼神裡的激動掩飾不了,只是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答我的問題。

“我們兩個是在高中畢業後在一起的。”他聲音清朗,滿是悠遠的味道,“你成績很好,考到了 S 大,我就不行。”

“但是那個時候,你和阿姨叔叔鬧得很僵,他們都不願意供你讀大學,還是我勸你和他們緩和關係的。”

聽到這話,我心中煩悶。

S 大?我的理想大學是 D 大。

至於緩和關係?和那兩個人?不可能。

“然後你半工半讀地讀完了大學,想繼續考研,但是經濟條件不支援。”他繼續說,“為了外婆,就先工作了。”

“我們的感情不錯,就是家裡經濟都不太好,想結婚有安定的生活太難了,你那時候工作比我好,我總擔心你看不起我。”

“但你很溫柔,還安慰我,甚至幫著我解決了很多家裡的事,我爸媽他們都很喜歡你。”

他說

著說著,目光裡都是懷戀:“那時候我就算送你個蘿蔔花,你都會很開心。”

“後來畢業兩年後,我升職了,眼看著越過越好了,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衛嵩說完這句話,抬頭看我的反應。

看我沒甚麼表情,他迅速將這件事一句話帶過:“分手後,你考了 D 大的研究生,我一直想挽留你,但沒敢開口。”

“後來,你就和何煦認識了。”

“其實你們就是介紹的而已,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做了甚麼,你讀研期間就和他結婚了。”

得知那個人就是何煦,我鬆了口氣。

雖然我不明白,故事裡的自己為甚麼會那麼快選擇何煦,但我明白現在在故事外的我,為甚麼會喜歡何煦。

接著,衛嵩說道:“你們結婚兩年後,你就出事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裡還帶著哭腔。

擦了擦眼淚後,他和我說道:“小雪,我現在知道很多未來會發生的事,只要我在,我們就能規避很多不好的事情。”

“我們是青梅竹馬,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而且那些你討厭的事情,也都還沒發生,我也可以保證以後絕對不會發生。”

“我們重來一次好不好?”

我拉著東西離他遠了幾步,搖頭說:“你不瞭解我。”

如果懂我,絕對說不出要我和雙親和好這種話的,說白了,不過是為了達到目的,要我忘記那些沒有經歷在他身上的痛苦罷了。

我看向他錯愕的眼眸,接著說:“而且我不喜歡你。”

“你要是真重來了,還不如早點用你知道的那些事,讓自己家裡人好過一點。”

21

我不再看他,抬頭看了一眼漸漸黑起來的天空,轉頭往家裡走。

人能重生一回,不知道有多幸運,但在衛嵩眼裡,除了我這兩畝地,就甚麼也沒有了。

也許是因為我對他重要。可如果我真的這麼重要,他又怎麼不去了解一下我真正的情況呢?說到底,他只愛他自己而已。

就像我爸媽一樣,他們都說愛我,但從來不去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甚麼,但凡我想要的和他們的利益有一點衝突。

那就是我過分和不懂事。

然後半分理解和好都不會給我,衛嵩也一樣。

在這個故事裡,他會安慰我和父母處理好關係,不過是因為事不關己,沒發生在自己身上,開口就能說原諒。

和我共渡難關,不過是因為他自己也難,除了我很難有傻子會和他在一起。

所以沒有難關之後,會選擇背叛也不奇怪。

至於他現在後悔,不過是因為之後過得不好而已。

只是我很在意,衛嵩不肯告訴我,我出事指的是甚麼。

我隱隱約約覺得,這和日記本上最後出現的時間點有關係。

回到家裡吃完飯,已經過了八點,外面的天全黑了。

躺在床上刷小說時,班主任老師忽然打電話過來。

問我知不知道何煦在哪。

我有些蒙:“不知道,他應該回 C 市了吧,說要和家人出去旅遊。”

班主任聲音著急:“沒有,就是他爸爸打電話說他現在都沒回家,打電話也沒人接。”

“李同學你也幫老師聯絡一下,現在聯絡他都沒人回,太讓人著急了。”

掛掉電話,我立馬給何煦發訊息。

但很久都沒收到回應。

我著急怕他是不是又坐了黑車,出了甚麼事。

於是立刻打電話過去。

原以為聯絡不上,結果對面卻迅速接通了。

“喂何煦,你不會又遇到黑車司機了吧!”我語氣急切,“要是遇到了你就嗯一聲,我給你想想辦法。”

“他要是要錢,多少你都給他,自己安全比較重要。”

“你微信跟我說也行啊。”

說了一大堆,結果對面安靜了一會兒,發出開心的笑聲。

“沒有呢,我還沒回家,你擔心我?”他聲音好聽低啞,“那不正好,我在你家附近,但是上次沒進來,不知道你家在哪。”

我抓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聽出了幾分他的不對勁:“你在哪?我來找你。”

他醋意滿滿:“就在……你剛剛和那個傻逼男聊天的那裡,我就坐在凳子那裡。”

“好,我知道了。”我拿著手機,和外婆招呼了一聲,就穿鞋往外走。

屋外的月色正好,灑在小區院子裡,如同銀藍色的湖泊一般波光流動。

我走了兩三分鐘,就看見了坐在剛剛那個板凳上,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的何煦。

“你不回家,來我家幹嗎?”我走上前,問他。

他顯然情緒很不對,但依然笑著:“不想回去。”

我陪他一起坐在板凳上:“怎麼了?”

他沒說話,只仰頭看著月亮,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

我:“你以前難過的時候,都是怎麼過的啊?你會哭嗎?”

22

我愣了片刻,隨即回道:“小時候會,準確來說,在遇到你的那個暑假之前都會。”

他轉頭,哭喪著臉:“我有時候也想……其實也不是很想,所以怎麼辦呢?”

表情好笑極了,像條大狗狗。

“就是少想啊,不想就不會難過了。”我回,“我小時候經常哭,每天都會想,是不是因為自己不好,所以我爸媽才都不要我。”

“但是讀初中、高中了,就會好很多,其實不是因為不傷心了,只是因為學習太忙了,忙到來不及傷心。”

“後來就習慣了,不去想,就算不忙學習了,我也總會給自己找點別的事情做。”

“現在呢,我長大了,我不會再覺得是自己的錯了,不合格的人不是我。”

何煦靜靜地看著我說完這些話,繼續問我:“你上次看到我爸,是不是覺得他人特別好?對我也很好?”

“只看表面的話,是這樣。”我回道,“但人不能只看表面。”

“我媽特別善於和我們周圍鄰居打好交道,我爸呢又特別會偽裝辛苦,所以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其實沒怎麼管過我。”

“但周圍這些叔叔阿姨,還經常和我說我爸媽有多好,我特別討厭他們這樣,因為他們只說自己看到的,就覺得是好的,卻不知道作為我爸媽的女兒,我過得有多不好。”

“要是我說一句爸媽不好,他們還會說我不懂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一個人好不好,得看全面,不能只看部分,所以站在外人的角度,我不瞭解你爸爸是甚麼樣的人。”

“上次回家後,他把我打了一頓,關了兩天。”何煦開口道,“他只是在外人面前喜歡維持自己那些體面而已。”

“後來我說要來 M 市讀書,他怎麼樣都不同意,把我的書、寫的那些東西都扔了,說我不懂他的良苦用心,小時候明明很聰明,不知道現在為甚麼變成這樣。”

“我和他僵著不肯吃飯,最後是舅舅給我找的關係,把我送到這個學校來的。”

“本來我是開開心心準備回家的,結果放學的時候,他催我趕緊回家,他帶了阿姨回來,要一家人一起吃飯。”他低著腦袋,“我有媽,不想和阿姨吃飯。”

“他就不高興了,說我和我媽一樣不體諒他,要是我不回家就不認我。”

“可是明明是這個女人,破

壞了我爸媽的關係,他卻要我低頭。”

“我沒有這麼賤。”

說完這些話,他的電話又響起來。

但他看也沒看,就掛掉了電話。

“在他眼裡,我就應該是一個任由他擺佈的工具罷了,不能有感情,一切都應該為了他的一己私慾讓步。”他沒哭,聲音卻越來越低,像是要哭了,“我媽忙,管我的時間不多。”

“所以我不得不承認,從小到大,為了我,他花了很多精力。”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愛,但我真的很累,回應不了他所謂的這些好。”

23

我側身,看著他耷拉著的腦袋,說道:“你確實很聰明啊,不僅是小時候,現在也很聰明,很多我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理解的題,你一下就懂。”

“但是愛不愛這種事,我不知道,太複雜了,也許等有一天我當父母了才知道。”

“現在何必想那麼多複雜的呢?”

愛這種東西太複雜了,人是會變的,感情是會變的,人有時善良,有時突如其來充滿惡意,甚至別說有一些老一輩,腦子裡的固有的觀念。

可這正是讓孩子痛苦之處,他們含蓄的愛夾雜了太多要求,恰好給你一些愛,卻又恰好沒多到讓人毫不懷疑,所以我們總是糾結、懷疑、難過。

糾結他們究竟愛不愛我,為甚麼愛我卻要傷害詆譭我。說不愛,可他們對我有好的時候;說愛,可他們從來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就卡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讓人無法勇往直前,也無法溜走不顧一切。

“還不如吃點好的開心一下。”我幫他提起身邊的行李,“先去我家唄,不想去吃那個飯,就吃點別的剩飯。”

“只要讓他們知道你安安全全還活著,就不會來煩你了。”

何煦揹著書包跟在我身後。

邊走邊問我:“你說我以後要是一直這樣沒用怎麼辦?”

我回答:“甚麼叫沒用,怎麼樣算沒用?”

“就是不喜歡學習,也不想上進,就喜歡看一些沒甚麼現實意義的書怎麼辦?”

“那也很厲害啊,一個人要是能一輩子只做一件事,那也很酷好吧。”何況他哪裡不喜歡學習了!

“可萬一我毫無成就呢?我爸想我以後繼承家業,但是我覺得我有點社恐,我想以後寫小說,但是也不一定能火。”

“那怎麼了?你不就有更多的時間看書,更快樂了?能一直高興多難

啊,小說不火就不火唄,你可以寫給我看,你不覺得有的東西越少的人知道,就越有意思嗎?”

“那我……”他還想問甚麼,但剛開一個頭,就停下來,“你這樣說好像怎麼樣都很好一樣。”

我掏出鑰匙開門,下意識回道:“本來你就甚麼都挺好的。”

沒空注意他的表情,我推開門放下東西。

外婆正在看電視,看見何煦熱情地打了聲招呼:“你就是上次幫我家雪雪的小夥子吧,來坐來坐。”

何煦點頭,頗有禮貌地打了招呼。

“家裡只有點稀飯了,小夥子不嫌棄吧,我去給你熱熱菜。”外婆笑呵呵地,“明天我給你做點好吃的。”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奶奶。”他有點不自在,耳朵紅得徹底,坐在沙發上的大個子滿是拘謹。

我給他遞了杯水:“你先跟他們說一聲,至少讓他們知道你沒事,不然一直給你打電話。”

剛剛走那兩分鐘的路,他的電話鈴至少就響了一分半。

何煦吃完飯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外婆和他客套了一番,找了枕頭毯子來客廳,順便還叫我把房間裡的風扇也搬了出來。

他的電話也沒再繼續響了。

外婆睡得早,進房間前還囑咐我倆別熬夜。

24

何煦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小還擁擠的房子,一直四處瞧著。

見外婆進房間了,他忽然開口道:“你好厲害啊,這滿面的獎狀。”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老人家對獎狀特別看重,所以從小到大隻要是我拿回家的獎狀或者照片,她都會鄭重其事地貼在牆上,不論大小。

好多甚至只是班級裡無關緊要的獎狀,也被外婆按順序貼得整整齊齊。

我搖頭:“好多沒甚麼用的。”

他站起來,挨個看牆上的照片。

“你小時候也穿過這衣服啊,我以前和我爸媽出去旅遊時也穿過。”他指著一張我穿著民族服裝的照片,“而且你都沒甚麼變化,小時候也很可愛。”

“還有這張畢業照片,我說真的,你和你小時候就像等比例放大的一樣。”

我好笑:“怎麼,你區別很大?”

沒想到他答道:“對啊,我小時候特別胖,是個小胖子,當時我媽帶我拍藝術照,我衣服都穿不下。”

我被逗笑,實在想不出那個畫面。

他挑眉:“不過現

在還行吧,還是有一點帥的。”

自戀的話張口就來。

不過說實話,何煦確實長得很好,很像那種小說裡的陽光少年,不過他不喜歡打籃球而已。

聊了半天后,我開口道:“明天要不要和我出去玩呀?”

外婆進房間前給我拿了兩百塊錢,要我明天好好帶何煦玩一天,也算是報答人家幫我一回。

他聽了微微一愣,接著整個人就不自然起來,說話都有點結巴:“可……可以啊,你想去哪?”

帶男生一起玩這種事我也是第一回,去哪我也不是很清楚。

看他臉紅,我也莫名臉紅起來,試探著說:“你想看電影嗎?”雖然看電影好像是情侶間經常做的事。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低著頭不好意思,掏出手機:“那我先買票。”

好在我和何煦在看電影上的口味比較一致,都喜歡劇情刺激一點的,所以非常合拍地選了一部新上映的懸疑片。

說完這些事,我忽然想起他剛剛跟我說的話,跑進房間裡給他拿了好幾本書。

“這些都是我平常喜歡看的,家裡電視太小了,我怕你看不慣,你待會兒要是無聊,你就看看這些書。”

他點頭接過,接著語氣愉悅起來:“這些我之前都看過,好幾遍了。”

“啊,那我要給你換一下嗎?”我知道他喜歡懸疑類的書,特意沒選,畢竟好看的就那些。

但我是沒想到我倆口味居然能這麼像,這些書他也都看過。

他答:“沒事,我忘記具體情節了,再看一次正好。”

“你不用擔心我,去睡覺吧,我沒事。”

我看著他開啟書,點頭應了一聲,回房間關上門。

接著忽然心中一動,在瀏覽器找到剛剛他翻開的那本書的電子版,側躺在床上,也津津有味地欣賞起來。

內心怦怦跳。

感覺好像比之前一個人看更有意思了一點。

25

隔天出門挺早,電影說實話算得上精彩。

只是作為懸疑小說愛好者,電影剛剛放到一半,我倆就開始討論矛盾點,然後順利把情節和兇手推理了出來。

雖然少了一點觀影體驗,但是卻讓我感受到了合拍的興奮感。

從電影院出來時外面太陽正大,我不知道繼續去哪。

何煦提出想去我初中看一眼。

來電影院的路上,我說了一

句這裡離我初中很近的話。

我雖然有些詫異,但確實提不出甚麼好建議:“行啊,就幾百米。”

因為在市中心,我初中佔地面積小,來讀書的多是附近片區裡家裡沒甚麼條件,成績還不怎麼樣的小孩。

當初我是考上了更好的初中的,可惜我父母踢皮球,我爸說我歸我媽管,我媽說只要肯讀書,在哪都一樣。

拖著沒交的兩千塊錢學費,讓我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卻只得到了一半的成果。

放暑假,保安叔叔只看了我倆一眼,問我們是不是學生,就不再管了。

畢竟學校裡還有居民區,管得不嚴,誰都能進去。

過去了兩年,帶著何煦再來看時,我忽然心境就變了,甚至想起那些難過的日子都能笑出來。

操場上種了三四棵極大的法國梧桐樹,一到夏天,只要坐在樹下的板凳上,看著滿眼浮動的綠影,我總會心情很好。

何煦很懂我,指著樹下的環形木椅就說:“坐那吧,挺涼快的。”

“我以前放學回家之前,經常會在這坐一會兒。”我跟著他坐下,說起以前的事,“因為回家會心情不好。”

我媽再婚還沒孩子時,總會故作關心地打電話回來,問到一點不順心的,就要開口罵我。

“我也覺得多看看綠色心情會很好,不過我都不敢和別人說我喜歡綠色。”何煦癟嘴,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你也知道,我一個男生,要是和周圍人說喜歡綠色,肯定會被說我喜歡原諒色。”

“這有甚麼好笑的?”我有些為他生氣,“我也喜歡綠色,等我以後自己買房子了,我非得把牆全刷成綠的。”

他很開心我為他出頭的模樣,也開口說:“那我也刷!”

這話說完,一股溫熱的風撲面而來,捲起我耳邊細碎的髮絲,癢癢的。

“你以前在哪個教室?”何煦指著獨一棟的教學樓。

我伸出手:“二樓、四樓,那兩個。”

“初一到初二上學期,我在二樓的一班,後面就分到火箭班了,就在四樓。”

“你說為甚麼火箭班不能在二樓,還得多爬樓梯。”

他聽我嘟嘟囔囔,眼睛一直看著那棟貼著白色瓷磚的建築,嘴角微揚,一副十分開心的模樣。

等我說完,他低頭和我對視,以一種極其真誠的聲音說道:“那你好厲害啊。”

“你沒發現嗎?不管身處的環境多差,你總能往上走,然後到達

一個新的環境,再變得更厲害。”

“這和那些小說裡打怪升級的主角好像啊,你現在也是這樣,我記得開學第一次月考的時候……”

他的話像咖啡廳被推開門瞬間響起的鈴聲,又像夏日冷飲裡攪動冰塊時的響聲。

在我心裡迴盪了一遍又一遍。

26

“你說得好像我戰無不勝一樣。”我額頭冒汗,不知道是因為不好意思,還是更熱了,“我覺得我就是很正常很平凡而已。”

他擺擺手,努力和我解釋:“真的真的,你比我堅強多了。”

“你遇到事情,總想著解決,就算現在解決不了,也會往前走,我就只想逃避、擺爛,然後一點一點等死算了。”

我連忙否定:“哪有?我覺得你這學期表現很好,你學習也很努力,也沒有逃避啊。”

他鋪墊那麼久,好像就等著我這句話,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真的?真的啊?”

像個求誇獎的小孩。

我很認真地點頭。

他反而害羞了,逃也似的站起來,語無倫次地開口:“這個教學樓能不能上去看看啊,你想不想去?”

窘迫的語氣和渾身不自然的姿態。

我笑著戳破他:“不能,捲簾門關著呢,不然你努努力,爬上去?”

他立即拒絕。

“要不去書店?現在太熱了,書店好歹有空調,晚上我帶你去吃小吃街上好吃的小吃。”我終於想到了一個好去處,“那條小吃街上有甚麼好吃的我都記得。”

何煦還沒回答,我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打電話的人至少快半年沒聯絡我了。

“喂,甚麼事,爸?”接電話前的一瞬間,我想過不叫他的。

電話對面的男人語氣很溫柔,隱隱約約還帶著幾分討好:“小雪,我們現在在人民醫院,你爺爺生病了,現在要做手術,不一定能成功,你要是放假有空,就抽時間來看看吧。”

“之前想著沒到最嚴重的時候,也不想耽誤你學習,爸爸就一直沒跟你說,但是你爺爺手術的成功率不高,進手術室前,他想和你說說話。”

“剛剛給你外婆打電話,她說你在外面,讓我自己打電話給你,你現在有空嗎?”

外婆肯定是一句話都不想和他多說的。

我想起那個小時候對我還算不錯的爺爺,愣是沒開得了拒絕的口。

掛掉電話,何煦問我怎麼了。

我很平淡地說道:“要去醫院,我爸打電話說我爺爺生病了。”

何煦沒多說甚麼,只問我醫院遠不遠。

我搖頭:“走路十分鐘吧。”

“那我去買水。”他說完這句話,就往校門口跑,彷彿是特意給我留下消化的空間。

其實我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滋味,有些難過,有些煩,還有淡淡的恨。

我總覺得成年人很奇怪,他們的愛是可以瞬間擁有和消失的。

當我爸媽還是夫妻時,他們誰都對我很好,可不是之後,他們也能直接把我拋在腦後,好像婚姻關係一不存在,我就不再是他們的孩子了,好像對我好,會讓他們顏面盡失一樣。

他們所有的愛,彷彿都因為身份。

這是愛嗎,還是義務?我不明白這些問題,但他們以前確實對我好過。

但如果不想給未來的自己留下遺憾,我就只能按捺住那股不甘。

27

醫院的風好像總是比別的地方冷,即便人潮湧動,也讓人發寒。

何煦走在前面,幫我找電話裡提到的地方。

我不太瞭解醫院的結構,還有些害怕,但他似乎很擅長這件事。

沒多久,我就站在了一個病房前,透過玻璃,我看見了最裡面床鋪站著的一堆人。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他對我露出一個安慰的笑。

其實我有三四年沒見過我爸他們了,最多就是微信聯絡,問問我的學習,偶爾在我生日給我發兩百塊錢紅包。

裡面的人轉過身,看著我,都露出客套的笑容。

我忽然覺得病房裡好像比走廊上更冷一些。

奶奶笑著,拉著我到躺著的爺爺面前;“小雪長大好多了,都是個大姑娘了,都高二了吧?”

我爸也說:“是啊,她成績還不錯,我們家馬上就要出個大學生了。”

我本想反駁,甚至嘲諷兩句,可看著床上插著各種儀器的老人,我只沉默著沒開口。

忽然,我爸身後傳出一個稚嫩嬌氣的聲音:“爸爸,這個是姐姐嗎?”

我低頭看過去,一個穿著粉色蛋糕裙、戴著小皇冠的小女孩正一臉好奇地看著我。

我爸一把將她抱起來,哄著她說道:“對啊,這是姐姐,姐姐已經讀高中啦,厲不厲害?”

小女孩輕哼了一聲:“不厲害,我以後比她更厲害。”轉過頭抱著我爸的脖子,不再看我。

我爸笑得有點

尷尬:“她還小,不太會叫人。”

“沒事。”我搖頭,卻不得不承認,心裡還是有點羨慕的。

羨慕這些我得不到的東西。

躺著的爺爺看見這一幕有些生氣,瞪了我爸一眼後,滿眼歉意地看著我,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奶奶沒看懂,輕聲安慰了他幾句。

我想也許人只有到了這種時候,才會想到虧欠,我爸媽離婚後,爺爺從來沒有關心過我。

可這時候,他卻好像看清了許多東西。

但也許人家一直就是清楚的,只是身體好的時候,對一切都不害怕而已。

怪不得老一輩總說,有的人生了一場大病,就大徹大悟了。

“爺爺好好休息吧,手術會成功的,等做完手術,我再來看您。”如果手術能成功,再好不過,抱著這樣的想法,我說出這句客套話。

寒暄兩句後,我準備離開。

剛剛推開病房門,我爸忽然從身後追上來。

接著對我說:“我聽你外婆說,你馬上就要高三了,學習壓力大。”

“爸爸沒甚麼本事,也沒賺甚麼大錢,這一千塊錢你拿好,別給你媽,自己想買甚麼買甚麼。”

“要是考上了,要爸爸幫忙開口就行,要是沒考上,也可以來找爸爸,爸爸幫你找工作。”

說著,他就要把錢放到我手裡。

我用力掙脫他的手:“我不要。”我不是小孩子了,也懂這一千塊錢的意思。

28

表面上只是點錢,實際是想把這些年的事一筆勾銷。

就像一棵被果農遺忘的野樹,被風吹雨打後終於快要結出漂亮的果實了,忽然果農又出現了,說要給它一盆水,要求是以後每年的果實都要給他一樣。

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您拿著給妹妹花吧,我外婆對我很好,不用您擔心。”

他微微一愣,顯然聽懂了我的言外之意,但依舊非常強硬地要把錢塞給我:“這些年爸爸沒照顧你,這點錢沒甚麼。”

我幾次想推門離開,都沒能成功。

面對他們,我總是沒那麼多勇氣,甚至有幾分害怕。

錢最終還是被強塞到了我手裡。

“不是叔叔,她不想要就不想要,您為甚麼非要逼她拿著呢?”何煦開啟門,將我手裡的錢重新塞回我爸手裡。

“又不是過年拿紅包和您假客氣,看不出她是真的不想要嗎?”

我爸眉頭皺起,十分不悅。

接著一臉嚴肅地指責我:“你在談戀愛?你還在讀書怎麼能談戀愛呢?”

“你媽知不知道這件事?”

那神情,好像我已經和何煦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然後他繼續對何煦說道:“這是我們家裡的事,和你一個外人有甚麼關係?”

何煦沒讓步:“首先,我不是她男朋友,是同學,還有就是叔叔您家裡人在裡面呢,她也有自己的家裡人,和你有甚麼關係?”

“我是她爸,你說甚麼關係?”我爸語氣上揚,顯然激動了。

何煦朝他翻了個白眼:“哦,看不出來。”

“當爸爸的都是這樣嗎?明明不知道情況,就喜歡往自己女兒身上扣罪名?”

“開口就是她這裡不對那裡不對,難不成她是您教大的嗎?”

接著也不管聽到這話的人臉色有多難看,何煦拉著我轉身就走。

邊走還邊說:“任務都完成了,還和不相干的人東扯西扯甚麼?”

我幾乎是一路被他拖著走的,出了醫院才發現自己眼眶有點疼,鼻子也發酸。

“喏,別哭了。”他遞了張紙到我面前。

接過紙,我的眼淚卻止不住。

我總安慰自己別在意,實際上如果他們不出現在我面前,我可以假裝不在意。

真在面前了,我就又害怕恐懼起來。

小女孩那條粉色的小裙子,就算比那質量差十倍的,我小時候也沒有。

那個人一口爸爸,卻在看懂了我的拒絕後,強迫著我原諒他。

從我小學起就不再管我的人,依然喜歡站在父親的位置對我要求指責。

明明他們甚麼都沒再給我。

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他們重視嗎?

何煦不開口打擾我,只一直給我遞紙。

等我終於情緒穩定些了,才開口向他道謝。

沒有他,我估計當場就哭了,但我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哭得如此沒有體面。

29

何煦擺手:“沒事,這種莫名其妙的親戚,我見得可多了。”

“等你以後變得更好了,他們還得來。”

我挺好奇他怎麼會說出這句話的。

“我媽那邊的親戚就這樣,我外公去世那會兒我媽他們都小,那些人就想著怎麼欺負他們,恨不得把他們家搬空餓死他們呢。”

後來看我媽和舅舅讀書能幹,考上好大學有了好工作,又覥著臉來拜年,被我外婆罵得狗血淋頭都要上門。”

“他們除了能說那點血緣關係然後扯到借錢,或者要我媽他們幫忙找關係,就啥也不會了。”

“去年那個打著來看我的幌子的姨媽,她家孩子還偷了我的連載漫畫書。”

他說得生動又好笑,語氣裡都是氣憤。

我擦乾眼淚,搖頭:“還是不一樣的,他們是親戚,我這是親爸。”要只是親戚,我還好受一點。

何煦不以為然:“你把他當親戚不就行了,本來也沒差。”

“他這還不如一般正常親戚呢。”

我呆呆地望著他,忽然覺得他說得很對。

對啊,就是有點血緣關係的親戚而已,那麼在意幹甚麼呢?

“而且,現在的家人不好,以後的說不定很好呢。”他繼續安慰我,眼裡像是忽然想起來甚麼一樣,“你還記得那個老頭吧,他就說過你以後會很好。”

那是因為人家覺得我和他妻子有點像,所以才希望我過得好啊。

“走吧,你不說帶我去吃好吃的麼?”

“想這些煩人事幹甚麼!”

我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我們選了一家臨江的烤串店,以前我饞了很久,也沒捨得開口和外婆說吃一回。

夜晚降臨後,這裡的燈光顯得尤為美麗,就連江面上,都閃爍著猶如煙花般絢爛的星星點點。

何煦一口悶了一大塊肉,又喝了口汽水:“哇,這才是真爽!得天天過這種日子才爽啊!”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五光十色的江面,也附和:“對啊,要是沒有煩心事,賺點錢,天天吃好吃的,多開心。”

他盯著我不知多久,忽然說道:“對了,給你看樣東西。”

然後拿著沾滿油的竹籤,在小票上畫起來。

“啥意思?”我沒看懂。

他嘆了口氣。

站起身跑去問老闆要來紙和筆,然後又寫了幾筆。

遞給我:“像不像?”

紙上寫了“喜歡”兩個字,不過和之前他的醜字不同,這兩個字俊秀飄逸,和原來日記中的那些字像了個十成十。

幾息之間,江面的水聲彷彿停止了,何煦的眼睛裡也似乎有能將我溺斃的星河萬千,就連他說話的聲音,也好像好聽得要命。

我只覺得手裡的紙張都開始發燙,側著頭不敢看他:“你

進步挺大的。”

他卻不輕易讓這件事過去:“那你打算甚麼時候,讓我把剩下的那一半給你填滿?”

“我記憶力可好了,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眼也不眨地盯著我。

我說不出拒絕的話,額頭也開始發熱。

半晌,才開口吐出一句話:“等我們都讀大學了,我就讓你幫忙。”

後半程,我飯都吃得心不在焉。

只記得何煦和我一樣紅了臉,然後打車一起回了家。

那司機師傅也是個熱情的人,見我倆就問是不是小情侶,說真羨慕我們這年紀。

但這次,我倆誰也沒說不是。

30

不知道是不是車內溫度略高的關係,我的腦袋昏昏沉沉。

靠在座位上時,我聞到了一股喜歡的薰香味道。

我好像在哪聞到過這個味道?但是是在哪裡來著?想不起來了。

腦子逐漸變得混混沌沌,越發想不了那麼多了。

窗外的燈光慢慢變成昏黃的日落,而坐在我旁邊何煦的影子,也逐漸變得虛幻模糊起來。

這一幕,好像那天在學校做夢的時候。

眼前閃過的畫面開始變得奇幻起來,但我卻沒有力氣反抗。

車速很慢,不知道開了多久。

“已從當前位置為您規劃路線,請走左側兩車道。”

機械化的導航聲音又一次響起。

然後一個清潤又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像春雨淅淅瀝瀝一般落在我的心頭。

“老婆,下車了,到家了。”

“快醒醒,睡了多久了。”

我睜開眼,揉了揉腦袋,發現是何煦,不過是成年版的。

他掀開我身上的毛毯,扶我下車,給我裹上一件外衣,關上車門,嘴裡唸叨:“你又做夢了?回家一路睡了好久。”

“難不成又夢見以前的事了?”

我整個人懵懵的,跟著他走出停車場,走上電梯,走出電梯,我才終於清醒了一點。

確實是又做夢了。

今天是 2035 年 5 月 21 日,我和何煦結婚的第二年,他帶我出去吃好吃的,回家的路上我睡著了。

因為懷孕,我最近總想睡覺,情緒化得很,又健忘,老夢見以前的事。

有時候還會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才沒有,就是剛剛睡得好熱。”我生氣

,“今天太陽也大,你空調溫度也不說開低一點。”

他順著我:“行行行,下次您老人家欽點哪個溫度,小的就調哪個。”

我哼了一聲,推開家門就坐在沙發上。

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覺得心裡甜絲絲的,我開口問:“有的人是不是今天早上起來哭了啊?”

其實從昨天晚上看到那個無差別殺人犯被制服的新聞開始,他就一直像盯著甚麼稀世珍寶似的看著我。

早晨起床的時候,他在床上撐著身體看著我,哭得都要發抖了。

他放好東西,和我一起坐在沙發上,嘴硬得很:“我沒有啊,我沒有。”

我摟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又不丟人,有甚麼不好承認的,而且我很感動好不好?”

高中畢業我倆正式確定戀愛關係後,何煦向我坦白過一件事。

他說,那天那個老頭找他說的話特別離奇。

開口就說,我以後會是他老婆,還說自己就是以後的他。

他一開始不相信,雖然他第一眼見我的時候就很有好感。

但是那人說了很多他自己本人才知道的事,包括自己覺得丟人的私事,還威脅他送我回家。

最後還告訴他,在 2035 年的 5 月 20 日那天,一定要保護好我。

他雖然覺得離奇,但那時候我們還在讀高中,也沒有確定關係,再加上後來也沒發生甚麼怪事,他就沒再放在心上了。

直到後來我倆在一起,他開始經常做同一個夢。

夢的內容都是我在商場,被一個無差別殺人犯連捅了幾十刀。

我不知道那個夢有多真實,但他很緊張,甚至連商場都不會讓我一個人去。

31

讀大學期間,別的情侶過 520,我們過 521。

後來本科畢業後結婚,我們家家規也是 5 月 20 日絕不出門。

但即便如此,每年這一天,他依舊很緊張。

特別是今年。

那本日記本里提到的今年。

再加上我懷孕,何煦比我還情緒化。

直到昨天,我們看見了那條“無差別殺人犯在商場傷人被當場制服”的新聞。

他才終於鬆了口氣,長期壓抑的情緒終於能夠宣洩,抱著我不鬆手。

第二天因為看我活生生地在他旁邊躺著,就沒忍住哭了出來。

導致我早上一起來就看見他涕

淚橫流。

“真的?”他摟緊我,“你別又想騙人啊,早上你就笑我。”

我忙搖頭:“真的真的。”

“那我……”他低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還是沒有,沒有就沒有。”

我一把掐住他的臉,順了口氣,不打算繼續計較,問起他另一件事:

“對了,我媽是不是前段時間又問你要錢來著?你沒給吧?”

高考後,我如願考上 D 大,結果提起學費和生活費,我爸媽都選擇迴避。

外婆退休工資有限,就算拿得出學費,也怕負擔不起生活費。

一問我媽,她就說她現在壓力如何如何大,小旺仔用錢怎麼怎麼樣。

反正意思就是,她沒錢,我和外婆自己想辦法去。

給我外婆氣得差點沒進醫院。

何煦也試探著開口說幫我,但我覺得學費可以貸款,生活費外婆還能負擔,就拒絕了。

但其實讀大學期間,何煦經常以帶我吃飯為由給我減輕壓力。

後來大學畢業,我就和何煦結婚了。

我婆婆是個事業型女性,一直忙忙碌碌,只有何煦一個孩子,對我怎麼看怎麼滿意。

公公雖然在個人感情上不像話,卻很感激我將何煦從他所謂的“歪路子”上拉回來,也對我沒話說。

所以這場婚禮辦得堪稱完美,各方面都讓人挑不出毛病。

也是這年,我考研本校上岸,何煦新書大火。

我媽終於反應過來,我這個女兒出息了、有用了。

然後三天兩頭就找理由想問我要錢,都被我以學業忙拒絕了。

後來見我連話都不願意對她多說一句,就轉移陣地,開始道德綁架何煦了。

剛好今年我懷孕,何煦怕不給,她會來鬧我,覺得就是點錢而已,就給了幾回。

沒想到她反而來勁了。

被我罵了一回後,她鬧著要上法庭告我,說我不履行贍養義務。

我讓她隨便告。

她大罵我沒良心。

何煦搖頭:“沒有沒有,這個真沒有,你上次罵我後我就沒理過她了。”

我看他像條大狗狗似的表情,又加了一句:“我爸也不準給!他倆都不準給,理都不能理。”

“好好好,你是大哥都聽你的。”他將我環抱,手摸上我的小腹,“不理他們,理我就好。”

番外 1

我和驚雪,是舅

舅介紹認識的。

小時候的我很聰明,甚麼東西一學就會。

稍微大點就不行了,我叛逆,不想讀死書。

大學畢業後我按我爸的要求進了事業單位,卻沒有往上爬的心思。

沒事時就天天窩在家裡,打遊戲、熬夜、看小說、寫小說,不去應酬,也懶得多做事。

我爸對我恨鐵不成鋼,說我怎麼就不按他的安排走,讀完大學還變廢物了。

然後硬逼著我去參加那場相親。

雖然心裡牴觸,但我不能不承舅舅的情,從小到大他對我最好,何況他還是第一次幹媒婆這活。

據他說,這是他朋友最喜歡的學生,是個很好的姑娘,我一定喜歡。

我不以為意,覺得沒我舅舅說得這麼邪乎。

而且也沒想過女孩子能看上我,就我這渾身頹廢的氣質,正常姑娘都得跑八百里遠。

但是看她第一眼,我就很後悔,自己怎麼能一點都不收拾就來了?!

驚雪不是那種一眼驚豔的美女,臉圓圓的,眼睛很亮,看起來堅韌又溫柔,屬於耐看型。

她沒在意我有點邋遢的形象,反而順著我的話題,和我討論起小說來。

出乎意料的,我喜歡的小說她都看過。

我對她很有好感,那段時間經常約她出去玩,確定關係後的某一天,她向我道歉,說之前剛剛經歷過一段不太好的感情,所以才打算和我試一試。

但她現在確實很喜歡我,然後跟我說了之前感情的事。

相比起來,就顯得我很不坦誠。

我告訴她,雖然我舅舅和父母都很厲害,但我實打實是個廢材。

小時候還算聰明,長大了就顯得平庸,也沒有甚麼出色的才能,和我在一起她未來可能會失望。

她眨巴眨巴眼睛問我:“你覺得甚麼是失望呢?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所以我願意,並不是因為你以後會成為多了不起的人。”

“所以我沒抱著這樣的期望,就不會失望。不過要是你以後對我不好了,我倒是有可能會失望。”

“我比較期望自己能成為了不起的人哈哈哈。”

她是個有要求的人,但是是對自己。

和她在一起,我總能感受到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感受過的放鬆。

計劃好的旅行被突如其來的壞事打亂,她會說不著急,反正人又不是隻有一天可以玩,一輩子那麼多時間,誰說我們只來這裡一次。

信心滿滿的書被拒籤,氣得我睡不著也不想改稿,她說沒事,往下一個檔次的雜誌社繼續投。

我擔心以後她在事業上越走越遠,會和我不在一個步調上,她說我也一直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越走越遠,並沒有甚麼不一樣。

起初我以為她大概是家庭條件很好,但是後來逐漸瞭解後,我覺得自己實在不像個大男人。

在她的陪伴下,我終於從那種極度不自信、否定自我的環境中走了出來。

甚至敢辭職和我爸說不,勇敢追求自我了。

和她結婚的那一年,我的書終於爆火。

就在我自以為實現個人價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時,結婚第二年,驚雪離開了我。

她在商場給我買禮物時,被一個無差別殺人狂捅了幾十刀,倒在了血泊裡,一屍兩命。

我忘記當時看了那個監控多少遍,但是每看一次,我都哭到缺氧心悸,沒有勇氣看完最後一段。

我恨自己那時候不在她身邊,沒能保護她,更恨這個報復社會的殺人犯,為甚麼偏偏選了她。

法庭上,那個殺人犯供述,說他就是憎恨這種養尊處優的有錢人。

可她明明從小那麼苦,那麼努力,好不容易才熬出頭,他就這樣奪走了她的生命,和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

殺人犯可以被判死刑,但她卻再也回不來了。

驚雪的父母責怪我沒保護好他,前後問我要了很多次錢。

我知道驚雪討厭他們,可我理虧, 更不想計較。

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朋友都勸我出去旅行走走。

但是我都沒聽, 反而迷上了玄學,好幾年裡, 我都像發了瘋一樣到處求神拜佛。

直到小雪去世快三年, 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樣下去是行不通的。

然後我開始瘋狂閱讀能讓我改變這一切的科普書籍和論文。

後來有一天,我看了一本有關時空建聯的論文, 腦子裡有了一個更“實際”的想法。

我停筆不再寫書, 放棄文學,重新去接受那些被我唾棄、不肯屈服的繁瑣, 重複的學習。

如果真能和別的時空建聯,那我是不是就能改變這一切, 驚雪是不是就能好好活著?

我爸一直以來都希望我能像我舅舅一樣能在學術上有所成就, 可真看見我沒日沒夜地研究時, 他又勸我放棄, 希望我能回歸正常生活。

但沒了驚雪,

我體會不到生活的溫度,甚至找不到活著的意義。

人能吃出酸甜苦辣, 可沒有她,我吃飯好像就只是為了活著。

只有繼續相信手裡的東西,我才有活下去的信念。

我日復一日地進行著這項研究, 忘記過了多少個年頭,大概是開始不太走得動路的時候,我終於有了突破。

儀器一開始不太穩定,我找到了小雪當初給我的那本日記本, 先用文字嘗試和她建立聯絡,寫了很多天都沒甚麼反應。

直到最後幾頁,對面忽然多了一行有些熟悉的字跡。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辛苦都值得,甚至隔著文字和時空, 我都能感覺到對面少女的鮮活氣。

即便她質問威脅,我都激動得熱淚盈眶。

但這個建聯並不穩定,時有時無。

而我的身體, 也一日不如一日,我怕自己趕不上儀器可以傳送人體的那一刻。

完善儀器的那一天, 學生都勸我不要自己上,說對身體的損傷沒有做過參照實驗,實在太危險了。

可我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面。

但儀器只能盡力將我傳送到和我自己相近的磁場身邊。

而那時候的我, 還並不認識她。

我覺得機會渺茫, 但更希望那時候不服管教叛逆的自己,可以改變這個未來,幫我救救她。

結果那天儀器運轉後,我到的第一個地方, 第一眼我就看見了她。

年少的自己剛剛坐上公交, 站臺的對面就是我朝思暮想的那個女孩。

她拖著行李箱,站在一棵樹下,正一臉好奇地看著我。

眼眸澄澈明淨,目光如湖泊般溫柔。

那一瞬間, 我像是又回到那個我們相識的午後,也是夏天,她也是這樣看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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