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第一次住進秦家,秦逸獰笑地掐住我下巴。
“對!用力咬!把我手咬廢,獎勵你不用睡陽臺好不好?”
後來我藏在他辦公桌底,咬他的腿。
他忍得滿頭是汗:“菁菁,別咬了……”
1
十歲那年,我爸在工地上摔死了。
那個樓盤是秦家的。
在輿論壓力下,秦家收留了我這個本就沒媽的孩子。
住進秦家大院第一天,堂系的幾個孩子朝我扔雪球、木棍。
手腕粗的棒球棍砸到我額角,視線漸漸被鮮血模糊,耳邊響起無數嘲笑聲……
“臭乞丐,聽說你爸死了?”
“哈哈哈,你看她穿的甚麼,我家保姆都比她穿得好。”
“她怎麼都不哭,該不會是啞巴吧?”
我視線木然地掃過那一張張“矜貴”的臉。
我本不想來秦家的,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直到我在一幢別墅的入戶樓梯上看到一個少年。
桀驁冰冷,白雪落在他烏黑的短髮上,五官好看得像墮天使。
他冷冷瞟我一眼,轉身從別墅裡抓出一個木凳。
“哐”的一聲巨響!
木凳砸到那群孩子腳邊,頓時四分五裂。
“喂!你們聽好了,她是我的。”
少年的聲音冷淡無波,但那群小孩卻像是見到惡鬼一樣,小臉煞白地驚呼跑開!
那是我對秦逸的第一印象——一個長得不錯的好人。
2
秦家真的很大,尤其是秦逸住的主樓。
我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路過客廳餐桌上的榛子蛋糕時,沒忍住嚥了口唾沫。
“想吃?”
察覺到我的動靜,秦逸回過頭睨我。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響起來,從早上到現在,我都沒吃過東西。
於是我只能沉默地點頭。
忽然,秦逸像看到甚麼稀奇東西一樣,眼裡透出難以名狀興奮。
“難不成真是個啞巴?”
他用食指刮過蛋糕的奶油,笑盈盈遞到我嘴邊:
“小啞巴,想吃的話,給我學聲狗叫。”
空氣陷入死寂。
我盯著指尖的奶油半晌,還是搖了搖頭。
“不會狗叫?還是不肯?”
我頓了頓,無辜地看向他:“因為我是個啞巴。”
秦逸:“……”
那晚,因為我無意間的“嘲諷”,我被秦逸勒令睡在二樓陽臺。
半夜天下起暴雨,我被飄進來的雨水澆醒,睜開眼就看到秦逸站在玻璃門前,居高臨下地凝著我。
雨水浸透我的衣服,我狼狽地敲打玻璃,示意他放我進去。
玻璃門被開啟了一條縫隙。
我對上了秦逸似笑非笑的眉眼。
“小啞巴,認個錯就放你進來。”
見我無動於衷,他又威脅:
“北方夜裡很冷,要是淋溼發燒了,可沒人會管——”
“對不起……”
大概被我的順遂震驚,秦逸頓了一下:“甚麼?大聲點。”
眼見玻璃門被一點點推開,我朝他勾了勾手指。
“我說……對不——”
就在他湊近那一瞬,我抓住他手臂重重咬了下去!
嘴裡血腥味溢開,伴隨秦逸吃痛的悶哼,我起身拔腿就跑。
可還沒跑出兩步,我的脖子就被一隻手臂禁錮住,將我往後拖去。
後背跌進一個溫熱的胸膛,耳邊傳來秦逸得逞肆意的笑聲。
“小騙子,跑甚麼?這麼喜歡咬,哥哥給你多咬幾口好不好?”
3
那一刻,我明白了為甚麼那群孩子那麼害怕秦逸,因為他就是個瘋子!
我拼命掙脫開秦逸的手,可下一秒,我的視線就被黑暗徹底吞沒。
等再度醒來,我躺在一個陌生床上。
秦逸就坐在床尾,意味不明地直勾勾盯著我。
我嚇得捲起被子縮成一團。
他卻冷冷掃我一眼:“你低血糖暈倒,剛剛醫生給你打了葡萄糖。”
“嗯。”
“你不打算說些甚麼?”
“嗯。”
“沒良心的小騙子,你是不是隻會嗯。”
“……”
我還想回“嗯”,可沒等我“嗯”出聲,下巴就突然被一隻大手扣住。
視線對上秦逸不懷好意的眉眼。
“小騙子,你知不知道,你爸是在我二叔工地死的,死的時候摔得可慘了,但我二叔家不想要你。”
一提到我爸,我的眼睛沒理由地酸澀起來。
“但二叔說了,可以把你當玩具送給我。”
“你懂甚麼是玩具嗎?”
大概是秦逸掐著我的手力道太重,我的視線莫名其妙模糊起來。
我不懂他們有錢人的遊戲。
但我知道,在他們眼裡,我的命和我爸一樣,是可以用錢買斷的。
他們僅用一個商鋪,就換取了我二伯母的撤訴。
後來又丟了一筆錢,把我的監護權從二伯手裡奪過來,堵住悠悠眾口。
如今,我又被當作討好人的禮物送了出去。
想到這,我惡狠狠瞪向秦逸。
他卻笑得異常興奮:“哈哈哈,小騙子,這麼恨我?”
“可誰讓你沒用,自己爸爸死了,卻要到別人家討飯吃。”
“讓我想想該怎麼玩你,不如就——”
“呃!”一聲痛苦的低嗚!
那一天我再度咬了秦逸,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傷口。
淚水沿著臉頰一滴滴落下,眼前的秦逸開始瘋狂大笑:
“對!就是這樣!把你的恨都發洩出來!”
“要是咬廢哥哥的手,獎勵不你用睡陽臺好不好?”
那一夜,驚雷混著他的獰笑,癲狂如同煉獄。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沉沉睡去前一刻,聽到他輕聲呢喃了一句。
“記住了小騙子,既然當我的玩具,就別讓其他人欺負你。”
4
我和秦逸上了同一所小學、初中乃至高中。
只不過他永遠比我大兩屆。
秦逸在學校是出了名的校霸,一開始只是叛逆紈絝了點。
但自從有一次我被同班的差生騷擾,他將那名差生打到躺進醫院後,他成了校園裡瘋批的代名詞。
因為我是秦逸的“專屬玩具”。
無論我是在秦家,還是學校,就像他所說,沒有人再敢欺負我。
我問過秦逸為甚麼只對我這麼好。
那時候他剛上大一,大學裡浸潤一年,倒是削弱了他不少戾氣。
他笑著將一塊榛子蛋糕切了,遞給我:“小騙子,等你十八歲了,我再告訴你。”
我無言地吃著嘴裡的蛋糕。
秦逸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清楚得很。
我已經不止一次從別人嘴裡聽到風言風語。
好聽一點的,說我是秦家給秦逸找的“童養媳”。
難聽一點的,說秦家看不上我的身世,但秦逸是秦家繼承人,養個漂亮的情兒也不是甚麼大事。
就在去年,有一次下暴雨我沒帶傘,回到家時渾身校服已經溼透。
秦逸剛好從樓上下來,看到溼漉漉的我,喉結明顯吞嚥了一下。
給我吹乾頭髮時,吹風筒的熱氣將他氣息掩蓋。
但我分明從鏡子裡,看到他將鼻子埋在我頸側,沒碰到,卻曖昧得讓人發狂。
哪有甚麼無緣無故的好,秦逸想要我,只不過他一直在等我成年。
於是,高考完後的那個夏天。
我不顧和秦逸的約定,私自報考了南方一所大學。
終於成年可以擺脫秦家的監護,我也不想再做秦逸的玩具。
可我欠了秦逸,只能用他想要的方式還他。
5
那晚和我們第一次見面一樣,是一個雷雨夜。
秦逸大二,但已經進入秦氏集團負責投資板塊。
當晚應酬回來的他,喝了不少酒。
秦逸洗漱完回房間時,我躲在門後一把抱住他的腰。
酒氣彷彿讓房間溫度急劇升高,他回過頭時,眼底裹挾著難以掩飾的慾望。
“小騙子,你幹嘛?”
秦逸喉結滾了滾,帶著期待與疑惑。
對視間,一切彷彿回到那個下雪的傍晚,我不顧一切,墊腳親了親他下巴。
身上披著的深藍睡裙緩緩滑落到地面,宛如一朵綻放的藍色妖姬。
“秦逸,你不是說我是你的玩具嗎?”我笑了笑。
“現在,你要不要驗收一下?”
話落,我的後頸落入一個寬厚的掌心。
暖色系的燈光下,秦逸凝著我的目光驚喜又剋制。
我以為接下來的一切會順理成章,但等了半晌,他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了下我嘴角。
“我……不太熟悉流程,但感覺有點快。”
見我不作聲,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要不,我們從看電影開始?”
電影……
沒想到秦逸還有這種愛好,我抿了抿嘴。
“也行,你平時看歐美還是亞洲?”
秦逸:“……”
久久沉默過後,秦逸捂嘴輕咳了一聲:“我說的是,我們去電影院看電影,先走下戀愛流程。”
“戀愛?”我下意識反問。
可等我反應過來這句話的不妥時,為時已晚。
秦逸臉色耷拉下來,目光鷹隼般地審視我。
我被盯得心虛,不自然別過頭。
然後就聽到他不悅地問:“你沒打算跟我談戀愛,對嗎?”
我當然沒打算,我都要走了。
況且,秦逸不是說過嗎,我只是他的玩具。
“所以這算甚麼?”
秦逸氣笑了,一拳頭砸在我身後牆壁上。
我被嚇得渾身一顫。
下一秒,肩膀上落下被拾起的深藍色睡裙。
我被裹成粽子推出了房門。
6
秦逸大概真的很生氣,直到上大學前夕,我都沒在家裡見過他。
開學那天,一通電話打到我手機上。
“在哪兒?我去接你。”
我望向陌生的 C 大校門,囁喏到:“秦逸,我忘了和你說……我沒去 A 大,我報了 C 大。”
“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一會兒,隨即傳來近似於癲狂的笑聲。
“付菁,你現在撒謊的水平是越來越差。”
高考前我答應秦逸和他上同一所大學,如今確實是我失約:“對不起。”
“既然要跑,有本事你這輩子都別回來!”
通話在手機破碎聲中戛然而止。
C 大的冬天不像北方,潮溼的空氣就像要把人腐爛。
社團聚餐結束後,同系師兄李瑋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把手肘搭到我肩膀上。
我剛想推開,一個黑影從路邊的車裡衝了出來。
等我反應過來時,李瑋已經被人一拳揍倒在地。
“你特麼誰啊?有病?”
李瑋捂著嘴剛要起身,下一秒他的手掌被狠狠踩住,按在地上碾壓。
幾個月沒見秦逸,他此刻臉上戾氣重到陌生。
他回頭跟我對視了一眼,緊接著從車尾箱裡拖出一個千斤頂。
“你哪隻手碰的她,老子特麼毀你哪隻手!”
就在那個千斤頂高高舉起,就要砸到李瑋手掌之際。
我衝上前死死抱住他:“不要秦逸,求你,你放下來!”
就算秦家有能耐用錢了結這件事。
這一砸,那些對他位置虎視眈眈的堂系也肯定要借題發揮。
那個千斤頂最終沒落下。
我被秦逸一把推進車裡。
跑車轟鳴聲響起,窗外倒退的風景越來越快。
強烈的推背感裡,我扯住他衣袖:“太快了,停車。”
他充耳不聞。
“秦逸,你給我停車!”
秦逸的瘋我比誰都清楚,他從來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胃裡翻湧起嘔吐感,我煞白著臉求他:“秦逸,我害怕,求你了,停車。”
車輛下一秒剎停在路沿。
我推門下車蹲在地上劇烈嘔吐。
秦逸從駕駛座上下來,手足無措得宛如做錯事情的小孩:“對不起,菁菁,我——”
“沒事。”
我抬手打斷他的話,起身看向他:“那藥,你多久沒吃了?”
7
秦逸有很嚴重的狂躁症。
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是我住進秦家後的第一個月。
秦二叔的兒子秦超來主樓時,將我堵在了樓梯口:“付菁,是叫這個名字吧?”
他眼神裡的輕蔑,就像在看一條狗。
我沒回答,錯身繞開了他。
我要下樓去找秦逸,他說今天要輔導我數學。
可還沒等我走出幾步,我的手臂就被人拽住拉了回來。
“一個破婊子,拽甚麼?”
我踉蹌後退兩步,神色不悅地瞪他。
沒想到這一瞪,倒是讓他來了興致:“我說錯了嗎?”
“誰不知道,你是我爸用來討好秦逸的。”
“可惜啊,你太小了,不然我就要了。畢竟長那麼好看,送給秦逸那瘋子太可惜。”
手心漸漸攥緊,我很想反駁回去,可是偏偏他說的都是事實。
我憋住一股氣推開他,慌張跑下樓。
結果剛跑到一樓,我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推到牆上。
“你放手!”我怒吼一句。
“急甚麼,聊聊啊。”
秦超將我的臉按在牆壁上,用惡劣的口吻在我身後問:
“秦逸碰你了吧,那可是個瘋子。”
眼淚不爭氣地濡溼了牆壁。
我用力擰過身想掙脫。
突然,身後禁錮住我的手陡然鬆開。
我回過身,只見秦逸一腳將秦超踹到地面。
他甚至連一句罵人的話都沒有說,沉默地舉起一旁木凳,眼睛眨也不眨就砸了下去。
一聲厲叫穿透主樓上空!
那一次,秦超右腿廢了。
秦逸被秦家關了一個月禁閉。
禁閉解封那天,我去看他,他吹著口哨將雙腿架到簡陋房間的桌子上。
“秦逸,他們說你有狂躁症。”
他毫不在意地朝我挑了下眉:“嗯,然後呢?”
“你為甚麼不肯吃藥?”
“為甚麼要吃?”他不解問我。
生病吃藥是常識,我無法理解他的思維,但還是將事先準備的藥和水放到桌面。
“秦爺爺說,你要是吃藥,就提前把一些產業轉到你名下。”
“誰稀罕。”
見他不為所動,我捏了捏掌心:“我之前咬過你,只要你吃藥,我就給你咬回來。”
話落,秦逸眼底一亮瞥向我,嘴角逐漸勾起興奮的弧度。
仰頭服下藥後,他湊到我耳邊輕笑:“這可是你說的,不急,先欠著!”
8
之後在我的監督下,秦逸的藥就沒斷過。
也是因為這樣,秦家才開始讓他接觸公司的事務。
可今晚……
“你這幾天都沒吃藥是嗎?”
酒店套房裡,我不依不饒地問。
“不是這幾天。”
秦逸從浴室出來,穿著睡袍將浴巾砸到我身旁沙發上:“是你走後,就沒吃過。”
身旁沙發陷了進去,我抬眼對上他自嘲的雙眸。
“你為甚麼要報 C 大?”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我是個獨立的人。
秦家雖然養我多年,但我不是秦家人,我總要自己生活,欠秦家的錢,我也會一筆筆歸還。
“秦逸,沒有誰會一直待在另一個人身邊,我始終要有自己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你以後那個生活裡沒我,是嗎?”
我低頭不語。
秦逸默了片刻,咬牙:“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話落,一隻大手掐住我脖子,將我摁到沙發裡。
身前陰影傾了下來。
秦逸在我嘴上撕咬,沒有一絲憐憫和柔情。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淚沿著眼角滑落,我卻始終毫不畏懼地直視他。
果然,不到一會兒,他就興致缺缺地鬆開了我。
眼底如深潭般冷漠:“不會掙扎的玩具真沒意思!”
我抹乾眼淚,從沙發上站起。
“那我可以去睡了嗎?我困了。”
“隨你便。”
那晚,我隔著套間的房門,聽到客廳裡歇斯底里的吼叫,酒瓶被砸得稀巴爛。
我想起了十歲那年,我就是這樣躲在門後,親眼看到秦逸將他養了多年的小狗殺死。
事後,他還給那條狗立了碑。
所有人都以為狗是病死的,秦爺爺甚至還覺得他重情重義。
但只有我知道,心理醫生曾跟秦逸說過,他沒有愛人的能力。
換言之,他可以裝作對一個人無微不至,視若珍寶。
但說到底,我在他內心和那條狗沒有兩樣。
9
我知道秦逸不會那麼輕易放過我這個“專屬玩具”。
但我沒想到,他硬是透過秦家關係,“交流”來了 C 大。
他來 C 大第一晚,在宿舍樓下等了我足足兩個小時。
憑藉他那副惹眼的容貌,我成功在校論壇上被掛了三天。
全校都知道我和交流來的“新晉校草”關係匪淺。
直到論壇上莫名奇妙多了我那晚跟秦逸去酒店的照片。
我急得去交流生公寓找他,他從樓上下來,插兜懶懶瞧我一眼:“找我有事?”
“秦逸,你能不能放過我?”
那大概是我最低聲下氣一次跟他說話,在此之前,我在他面前都是不卑不亢。
他哼笑不語。
“論壇的照片麻煩你撤掉,我只想好好讀完大學,欠秦家的錢我會還,欠你的——”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晚我想還,是你不要。”
剛說完,眼前落下一個陰影。
秦逸俯下身,目光盈盈和我對視片刻後,他嗤笑起來:
“付菁,我在你眼裡就這麼缺女人?”
“隨便甚麼阿貓阿狗想爬我床,我就得收?”
刺耳的用詞一字字鑽進我耳朵,我心臟像被手掐住,越來越喘不上氣。
“還有,你想還秦家錢,就轉你那敬愛的秦老爺子賬上,別轉我卡,每次收到關於你的資訊,還挺煩。”
因為我只有秦逸的銀行卡賬號。
於是這一個學期我勤工儉學,陸陸續續把還秦家的錢轉給了他。
但沒想到他內心已經這麼厭惡我。
既然厭惡我,為甚麼又要交流來 C 大?
我忍住心頭疑惑,漠然朝他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就在轉身那一瞬,我聽到他在身後冷不丁開口。
“論壇照片不是我傳的,但我會查。”
“還有,以後,別來找我。”
10
那天過後,秦逸果真再也沒來找過我。
本來我還驚異於他會突然放棄我這個“玩具”。
直到一個月後的校園音樂節。
湧動人潮裡,秦逸穿著得體的西裝坐在前排,肩膀上靠著一個精緻漂亮的女孩,笑出彎彎的眉眼。
我認得她,那個秦家二叔嘴裡常常掛著的蔣妍——一個和秦家背景相當的白富美。
我看得愣了神,以至於秦逸望過來那刻。
不知是出於難堪還是自卑,我轉身匆匆離開。
他們是音樂節贊助方代表,而我,一個兼職的志願者。
差距立現!
音樂節結束已經是晚上。
我推著音樂器材剛進到器材存放室,還沒來得及開燈,身後突然一隻手掌捂住我口鼻。
“別動!”
全然陌生的氣息,不是秦逸!
全身的血液急劇飆升,眼見對方將手帕捂了過來,我本能朝他腳上重重一踩。
對方吃痛得鬆開了手,我拉開器材室的門,拔腿就不要命地往前跑。
身後腳步聲緊跟上來。
跑到拐角,我的腦門撞上一個胸膛。
我下意識扯住那人衣袖,心跳彷彿要擊穿胸腔:“有人要綁架我,救——”我。
等我看清來人時,秦逸正垂眼凝我,眉心緊皺。
我瞧了眼身旁尷尬站著的蔣妍,回過頭強調:“是真的,那個人……”
可在回頭那一瞬,我懵住了。
身後拐角那頭的走廊空空如也,哪裡有甚麼人。
半晌後,秦逸笑了:“付菁,你是撒謊撒上癮了嗎?”
“還是說你沒錢花,現在想靠回秦家?”
“……”
心頭像被甚麼紮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秦逸的眼底是那麼冷漠,跟曾經為了出頭的那個他,簡直判若兩人。
漸漸地,我連心底僅剩一點餘熱都被澆滅。
“抱歉,是我看錯了。”
“秦逸,她……誰啊?”一直站在一旁的蔣妍開口。
秦逸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安撫性拍了拍蔣妍的肩膀。
離去時,我聽到他那句:“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11
儘管有心理準備,但在拆開那快遞盒時,我還是忍不住去廁所吐了。
“靠,誰啊這麼缺德!這個月都第幾次了!”舍友徐玲打抱不平道。
我望了眼盒子裡滿滿當當的死老鼠,面無表情地將它丟進垃圾桶。
“菁菁,我們報警吧!”
“沒用的。”我搖了搖頭。
自從上次在器材室差點被人迷暈後,我一個月內陸陸續續收到幾個奇怪快遞。
有染血的刀片,醫療用的人體斷肢……
以及今天的死老鼠。
我查過快遞源頭,全國各地,發的都是不正規的小快遞公司。
上次器材室那個人,我事後也查過監控,可惜被人破壞掉了。
即便報警備案,那個人依舊揪不出來。
我仔細回憶過,我最近沒得罪任何人。
唯一的可能性,是蔣妍。
可那晚器材室遇到那個人之前,蔣妍並不認識我,不然也不會當著秦逸面問我是誰。
當晚,社團在校內劇院有個活動。
活動結束清理現場時,劇院裡已經沒甚麼人。
劇院大燈被保安提前關掉,我整理完最後一批道具,後臺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就像有人躲在簾子後面。
曾經器材室裡的心理陰影籠罩上來,我捏緊手裡的道具木棍,深吸一口氣朝後臺走去。
掀起簾子那一刻,我閉眼舉起木棍敲了下去。
手腕被人蹙然握住。
“師妹,是我。”
李瑋正縮著腦袋,一臉不解望著我:“師兄和你沒仇吧,怎麼還動上手了?”
“師兄?你怎麼回來了?”
提著的心逐漸放下,我疑惑地鬆開手裡的木棍。
然後就聽見李瑋繼續說:
“剛剛經過劇院外,發現裡面燈還開著,就知道你們應該還在整理道具,怎麼就剩你一個人?”
原定今晚是我跟另一位社團同學整理道具,但對方臨時有事。
“哦,另一個同學有事先走了。”
李瑋點了點頭,幫忙接過我手裡的道具:“你剛剛怎麼突然要揍我?”
我猶豫一下,還是坦白。
“最近遇到點麻煩事,有點敏感了。”
“需不需要我幫你報警?”李瑋緊張地問。
我定定看著他,無聲勾了勾唇:“不用,我沒損傷。”
就在李瑋還想說甚麼時,我打斷了他的話:
“對了師兄,我想先去下廁所,你幫我看下道具?師姐說還挺貴的。”
“行,去吧,我等你。”
12
推開劇院的門,我閒庭信步走了一段,確認李瑋在劇院裡等我後,腳步急劇加速起來。
胸腔裡的呼吸聲越來越大!
我快速朝這棟藝術館的大門跑去。
剛才我只是說我遇到了麻煩,但李瑋第一反應卻是幫我報警!
也就是他知道我遇到了甚麼,可這件事情我並沒有和他說過。
唯一可能是,他就是那晚捂住我嘴的人,又或者是,給我寄恐怖快遞的人!
眼見藝術館門口就在前方,我鬆了口氣。
下一秒,一隻手掐住我後脖子。
熟悉的聲音鑽進我耳朵:“師妹,不是叫我等你嗎?去哪兒?”
深深的惡寒從腳底直冒上全身。
我扯大嗓子想喊救命,可我的口鼻已經被人用帕子捂住。
眼前一切,徹底暗了下來。
13
等我再次醒來時,我被捆綁在一個陌生房子。
我能清晰聽到外面有流水聲,但我眼睛被矇住,嘴也被堵了。
門外傳來兩道交談的男聲,其中一個是李瑋。
李瑋:“他能為這女人退讓嗎?”
“當然,這女人他當寶供著。”
回應李瑋的聲音很熟,但對方刻意壓低聲線,我想不起是誰。
“他就是害怕我們對她下手,才千里迢迢轉來 C 大。”
李瑋:“但除開上次他揍我外,我沒見過他和這女人在一起,倒是音樂節上和一個叫蔣妍的走挺近。”
對方笑了笑:“障眼法罷了。”
“他以為裝作和這女人一刀兩斷就行?”
“上次論壇照片他還不是忍不住找人刪了。”
“放心,他小時候被綁架過,最知道我們會用甚麼手段,他肯定捨不得!”
心裡的惡寒浸透四肢。
怪不得,怪不得我看到那些快遞會如此作嘔!
我想起曾經有一次心理醫生對秦逸催眠。
“你看到了甚麼?”
“好多老鼠,還有刀……”
“為甚麼會有老鼠?”
秦逸皺了下眉,猶豫地說:“他們把我裝進袋子,袋子裡……全是老鼠。”
“刀呢?”
“用來割我的手指……”
催眠椅上的秦逸麻木地複述著在夢裡看到的內容。
在此之前,因為心理創傷,他已經遺忘了大多數綁架細節,也是因為這樣,綁架的人一直沒被繩之於法。
那時的我才十二歲,聽到割手指時,我在一旁聽得忍不住一個勁掉眼淚。
秦逸摸了摸我頭頂:“小騙子,你哭甚麼?又不是切你手指。”
當時的我沒理會他的話,只是不管不顧地哭。
秦逸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裡透著惡劣。
“哥哥手指不是接回來了?要不信,下次我切你的試試?”
我被嚇得失語,抬眸震驚又害怕地盯著他。
事情的結尾,是我被嚇得跑出房間,而秦逸,在身後放聲大笑。
我不過是收到那些快遞,都會被裡面的東西嚇得一身冷汗,整宿整宿睡不著。
可秦逸……卻是真真實實經歷過那些傷害。
他們都說他是瘋子,不要命的瘋子。
只因為每次秦逸病發,他都會透過自殘和摔打東西來發洩情緒。
他的手臂上,常年刻著刀痕。
流血,結痂,掉落,新痕覆蓋舊痕,迴圈往復。
所有人都在嫌棄他,就連我有時候也會害怕得刻意疏離。
可又有誰問過他,在那個癲狂外表之下,他到底痛不痛?
14
不知不覺間,眼淚溼濡了我眼上的布襟。
我哭不出聲,於是只能嗚嗚地喊。
大概這動靜驚動了門外的人,門被“轟”地一腳踹開。
一個人捏住我下顎:“哭甚麼?你還沒告訴我,秦逸弄你舒服嗎?”
秦超,是秦超!
嘴裡和眼睛的布條被解開,我死死盯著這張猙獰而熟悉的臉。
“你這麼光明正大給我看你臉,是真不怕落網嗎?”
秦超頓了下,低頭狂笑起來。
“哎,她問我怕不怕落網?”
他笑得渾身顫抖,臉上露出獰笑,就像吸食了某種物品一般。
“臭婊子,你不會天真以為,我們會讓你活吧?”
額角冷汗滴了下來。
我以為他是為了秦逸手上的股份才鋌而走險,但我沒想到他是真的瘋!
穩定思緒後,我強忍住心底恐懼,勸說道:
“秦超,你聽我說,你現在只是綁架,最多判幾年,可你要是殺人,就是死刑!”
“你不過是要秦逸手裡秦家的股份,真的沒必要——”
“誰他媽告訴你,我只要股份!”
秦超惡狠狠地將我下巴一甩,站起身:“我告訴你,不光要股份,我還要他死。”
腦海裡的弦崩斷了一下。
我皺眉厲吼:“可你們是兄弟!”
“可他媽他斷了我一條腿!”
房間裡的桌子被一腳踹飛,砸到了地上。
下一秒,他受到刺激般,像瘋子一樣扯住我衣服將我拖到地上:
“他為了你這個臭女人,斷了我一條腿!”
後背被砂石磨得火辣辣地疼。
意識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我拼命地掙扎。
掙扎間,耳邊落下一句咬牙切齒的話。
“跟我吧,我可以不殺你。”
“我不嫌棄他用過的東西,反正十五年前,他早就該是個死人了。”
身體像被甚麼凍住,我驚愕地扭過腦袋,看向這個魔鬼。
然後聽到他冷笑一聲。
“要不是當年他媽媽替他擋了那一槍,他早就死了!”
15
原來,十五年前也是你們。
是你們讓秦逸成了一個只能活在無限自責和悲痛裡的瘋子。
在每個病發的夜裡,將自己鎖進房間,將房間砸得稀巴爛。
每次他出來時,身上總會有不同的自殘傷痕。
原來,全是你們造成的……
牙關漸漸咬緊,我渾身氣得顫抖。
掙扎間,我斜眼望向了方才被秦超踢斷的桌腿,段痕處鋒利得如利刃。
與此同時,秦超電話響起來。
壓在身體上方的重量陡然減輕,我被李瑋拖起身草草捆住。
然後聽到秦超欣喜地問:“他真籤協議了?”
“哈哈哈,沒想到這瘋子還是個戀愛腦。”
可還沒等秦超興奮多久,他的臉色在電話的彙報聲裡慢慢變沉。
掛掉電話前,他漲紅著臉朝電話那頭怒吼:“廢物!都他媽廢物!”
掛下電話,他冷冷瞥我一眼。
“把人處理下就走,那幾條廢物不小心暴露了地點。”
身後繩索在剛才已經被我悄然解開。
眼見李瑋手上的刀慢慢朝我靠近,我起身抓起桌腿就朝他眼球紮下去。
門口傳來一聲熟悉的冷聲。
“你要的是我的命,為難一個女人做甚麼?”
16
秦逸這聲音來得太遲,桌腿最終還是扎進血肉。
只不過因為李瑋的閃避,桌腿沒扎進眼球,而是徑直扎進他肩膀。
他甚至來不及刀我,就捂著肩倒地哀嚎起來。
秦逸愣愣地瞧我一眼,倚在門口笑:“小騙子,下手還挺狠。”
這一調侃,我才回過神,慌張地丟掉手裡染血的桌腿。
想起刑法課上老師的理論,我又支吾一句:
“放心,我們教授說了,正、正當防衛,他告不了。”
“……”
像是想到甚麼,秦逸將信將疑問:“真的?”
我沒懂他的意圖,但還是堅定點了點頭:“嗯!”
“行。”
剛一說完,他轉頭望向角落裡秦超:“你,拿刀,捅我。”
秦超:“……”
大概沒想到事態發展回事這樣,秦超愣了好半晌,才怒罵:
“秦逸,我看你他媽不光是瘋子,還是傻子,你當現場就你們兩個人?”
“也是。”
說完,秦逸朝一旁的李瑋挑了挑眉:“你看到了?”
只見不知甚麼時候,李瑋已經從地上爬起來,鮮血淌了他整條手臂,但血似乎是止住。
他痛苦地捂住肩膀,答:“沒,我甚麼都沒看見。”
說完,他又指了指肩膀,朝秦逸無奈地笑。
“不過秦總,先前沒說會受工傷,這是另外的價錢。”
話落,我徹底蒙在原地。
甚麼意思?
甚麼另外的價錢?
李瑋不是跟秦超一夥兒的嗎?
不光我蒙,就連一旁秦超也傻眼。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你他媽在我身邊插人?那你為甚麼——”
秦逸:“因為即便沒有他,你也會用別人,那還不如用我的人。”
“至少,能保證她是安全的。”
是啊,如果李瑋不是秦逸的人,秦逸又怎麼能那麼輕易找到這個地方。
如果他不是秦逸的人,那繩索又怎麼會綁得那麼潦草。
我看似順利地被秦超一步步恐嚇綁架,可綁架途中的每一步,都沒有真正傷害到我。
17
窗外,警笛聲由遠至近。
就像窗外即將透亮的天光,象徵黑夜退散,黎明降臨。
我松下口氣,腦袋落入一個堅實的胸膛。
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是失而復得。
我聽見秦逸在我頭頂開口,熟悉而溫柔:
“小騙子,這段時間說過很多不好的話,你恨不恨我?”
我閉眼搖了搖頭。
如果說真的有恨,那大概是在我被綁那一瞬。
心底的恐懼讓我知道了,曾經的你,有多孤立無援。
而我恨我自己,曾經遇見過那個破碎的你,卻現在才感同身受。
想到這,我沒忍住張手輕輕抱了抱他。
“秦逸,我報 C 大是因為,我想學法,C 大法學最好。”
“嗯。”
“我確實有想過和秦家一刀兩斷,所以我那時也有點想躲你,但我不是躲你這個人,是躲秦家。”
“嗯。”
見他始終沉默不語,我咬了咬唇:“秦逸……我還欠你一口,你要不要咬下我?”
話落,耳後傳來惡劣的輕笑:“好啊。”
“好,那你來吧……”
我緊緊閉上眼,可等了半天,那個咬依舊沒有踐行。
我疑惑地睜開眼。
窗外天光乍亮,遠處是一座廢棄樓盤。
而一條筆直的紅外線,正從廢棄樓頂,穿過窗戶,對準了秦逸的後腦勺……
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我顫抖地看著那顆紅點,剛想喊“不”。
下一秒,“嘭”的一聲巨響。
槍聲劃破黎明!
18
我做了個很長很久的夢。
我夢到了考上大學前夕,有一次我去秦逸公司玩。
一個客戶突然拜訪,我急中生智躲到他辦公桌底。
談話快結束時,客戶問秦逸是不是單身,要給他介紹物件。
秦逸客氣地回了一句:“下次有機會一定。”
蹲在桌底的我頓時心沉了下去。
鬼使神差地,我抓住他的腿狠狠咬了下去。
我忘了我咬了多久,只知道等客戶離開時,秦逸已經忍得滿頭大汗。
一臉無奈地看著我:“菁菁,別咬了。”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喊我,此前,他只會喊我小騙子。
我莫名被這個稱呼取悅,鬆了口。
秦逸將我從桌子底下提起來,我腿蹲得痠軟,結果起來時一個乏力,直接坐到他腿上。
氣氛頓時就尷尬起來。
秦逸愣了好久,只乾癟癟問了我一句:“你、你還有多久成年?”
我後知後覺從他身上站起:“還有兩個月,怎、怎麼了?”
“沒事……就問問。”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不光秦逸對我有佔有慾,我似乎也對他有這種病態的想法。
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能對他有這種想法。
我夢到那年我去秦家前,二伯母曾對我耳提面命。
“秦家那是富貴人家,你被收養是你的福氣,別像你死鬼老爸一樣啥話都不懂說,嘴甜些。”
“總之,秦家人叫你幹嘛你就幹嘛。但別起甚麼歪心思,秦家的男人不是你能配得上的。”
是啊,我配不上。
在外人眼裡,我爸不過是意外摔死,秦家也已經給了賠償。
本來一切到此為止,但秦家卻偏偏收養了我,養恩重於山。
所有人都說,我欠了秦家。
所以無論秦逸怎麼對我,我都配不上。
可是,我真的很希望我可以配得上。
就像我爸沒去世前,印象裡,他總會用帶著磚土味的手抱我,告訴我:“我家妞妞值得最好的。”
但好像,我沒有機會了……
19
眼前的一切回歸清明。
依舊是那個破舊陌生的房子。
秦逸抱著我,從來沒有掉過眼淚的他,此刻眼淚卻像斷線的珠子一樣,一個勁兒地掉。
我不解,我想問他為甚麼哭,
忽然,我好像想起來了。
就在那道槍聲響起前,我甚至來不及想後果,就反身擋住了他。
那時候我腦海裡只有一句話:上天已經對他夠差了,他得好好活著。
好疼,後背真的好疼!!!
我想告訴秦逸我疼,可我一張口,鮮血就湧了出來。
“菁菁, 你想說甚麼?”秦逸渾身顫抖,虛著聲問我。
忽然,他紅著眼暴怒朝外面大吼:“救護車呢!為甚麼還沒到!”
我用僅剩力氣拍了下他, 示意他不要生氣。
說甚麼呢?
其實好多想說的。
想說,那年初見, 漫天白雪,已是驚鴻一瞥。
想說,其實十歲那年,你讓我咬你來發洩父親去世的憤恨時,有一顆隱晦的種子, 就在心裡紮根發芽。
想說,看到蔣妍時, 我真的很吃醋,但又想過, 如果你不喜歡我,至少她比我配得上你。
想說,你不必為我殺了那條狗去做個惡人。
想說,我欠秦家的, 欠你的這次是真還完了。
如果下輩子還有機會再見面, 秦逸,希望我們的相遇,不是一場地位不平等的開始。
不必一見鍾情, 但至少, 細水長流。
可我已經說不出來了。
秦逸——
我用最後力氣朝他笑了笑:“記、記得吃藥。”
那一天, 清晨很美。
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清晨,都美。
20
三年後, 南城療養院。
今天對我來說又是會被遺忘的一天。
護士告訴我,我幾年前脊柱受損,影響了腦神經,我會在第二天就忘了前一天的事情。
昨天大概也是個下雪天吧, 不然今早的雪怎麼會那麼大。
“喜歡雪?”
我順著聲音望去,門口站著個陌生男人。
他的頭頂飄著幾片雪花, 五官好看得像墮天使。
“嗯,還行。”
“為甚麼?”
“不知道, 就覺得雪天特別漂亮。”
不知道想起甚麼,男人朝我笑了笑, 遞給我一束向日葵。
我望向桌子那頭幾束一模一樣的花:“你……昨天也來了嗎?”
“對啊。”
他輕笑:“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秦逸,你的未婚夫。”
“啊?真的假的?”
這人怕是欺負我記不得事情吧,不過他長那麼好看,好像也不吃虧。
“那……我是誰?”
“你啊?”
忽然, 他輕笑地走上前,抱住我。
我本能想掙扎, 但不知道為甚麼, 感受到體溫那一瞬,一股熟悉的感覺湧進腦海,我猶豫了。
然後只聽見他在耳邊呢喃:“你是我的藥。”
“藥?”
我不解地推開他:“你也病了嗎?”
回應我的,是他理所應當, 但愉悅的神情。
“嗯,病入膏肓,無可救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