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翻閱了一會奏章,抬起頭來,嘆了一口氣長氣,憂容傷神。
蔚安安甚是愧疚,說道“皇上有甚麼事情,差奴才去辦罷。奴才將功贖罪,報主龍恩。”
康熙欣慰一笑,又蹙起眉頭,說道“你有心了。不過這一件事,就不能差你了。施琅上奏,說臺灣台風肆虐,水災嚴重,平地水深四尺,百姓房屋損壞,家破人亡,災情嚴重,已經刻不容緩。”
蔚安安瞧他說話時淚光瑩然,惦記百姓安危,有心想與他君臣相伴多年,朋友之情深厚,不能不幫他這個忙,說道“奴才倒有個法子。”
康熙問道“甚麼法子?”
蔚安安說道“不瞞皇上說,奴才在臺灣做官的時候,發了一筆小財,最近又向一個臺灣的財主討了一筆舊債。奴才雙手捧著皇上恩賜的破碎後又翻新的金飯碗,這一輩子是不會討飯的了,錢多了也沒用,不如獻給皇上,請皇上撫卹臺灣的災民罷。”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受災人數很多,你這點小財,也管不了甚麼用處。我即刻下旨,宮裡裁減宮女、太監,減衣減膳,讓內務府籌劃籌劃,省他四五十萬兩銀子去救濟災民。”
蔚安安頭急忙說道“奴才罪該萬死,給皇上請罪,還請皇上不要責怪。”
康熙一愣,問道“甚麼?”
蔚安安說道“奴才做官貪汙,在臺灣貪了一百萬兩銀子。最近討要的債,正是向鄭克塽討的,又有一......一百萬兩...”
她本就心存愧疚,念及和康熙多年的情誼,見他為百姓憂慮,一時間竟熱血上湧,頭腦一熱的將銀子來源,全說了出來,待說完頓覺後悔,小心翼翼的瞧著康熙的神情。
康熙也是吃了一驚,說道“有這麼多?”
蔚安安大為懊惱,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力度甚輕,罵道“小安子該死!”
康熙卻笑了起來,說道“你要錢的本事可高明的很哪,我一點也不知道。”
蔚安安又請罪說道“小安子該死!”心想:其他事是瞞不了你的,不過錢的事麼,滿朝上下誰又嫌自己的錢多呢?
康熙沉吟半響,說道“你這番忠君愛民之心,著實難得。這樣罷,你捐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出來,我再省五十萬兩,咱們君臣湊乎湊乎,弄個二百萬兩。臺灣災民約有一萬幾千戶,每家分得一百多兩,那也是豐裕的很了。”
蔚安安見他好不怪罪,心中歡喜,又想到要出那麼多銀子,十分的肉痛,聽得康熙給她省了五十萬兩,登時大喜,急忙說道“是,是。皇上愛民如子,老天肯定會保佑皇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康熙為了臺灣災重,這半天來一直心中難受,愁眉苦思,這時憑空得了這一大筆錢,甚為高興,暗歎這小安子果然是大大的福將,微微笑道“也會保佑你升官發財,多福多壽。”
蔚安安笑道“多謝萬歲爺金口。奴才升官發財,多福多壽,全憑皇上恩賜。再說,奴才這兩筆錢,本就是臺灣老百姓的。如今歸還給了老百姓,也不過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而已。”
康熙哭笑不得,笑罵道“他媽的!你個臭小子,別的不學好。竟然把這句話用在了貪汙上,說了出去,竟是丟人。”
蔚安安心下了然,康熙不會追究這貪汙錢財之事了,當即笑道“奴才沒文化,反正說來說去,都是一樣,一樣。”
康熙更為好笑,心想這人不學無術,舞文弄墨之事也教不了許多,笑道“你這臭小子,詭辯倒是很有一套。你們魏家倒是有句成語,叫做魏顆結草,是教你要受恩深重,竭力報效。你可不能辱沒了這個成語。”
蔚安安心道:此魏又非彼蔚,反正你又不知道。她嘿嘿一笑“奴才學問差勁的很,對不起老祖宗,還多虧皇上指點,奴才這才明白。”
康熙說道“這次去臺灣賑災的事...”本想著順理成章,就派了她去,但轉念一想:此人捐了一大筆銀子,不過是跟我講義氣,未必真的替臺灣百姓著想,只怕一出了宮門,立刻就後悔了。她到了臺灣,散了二百萬兩銀子賑災,多半是要收回本錢,以免損失,說不定還要加一加二,作為利息,到時臺灣上下官員孝敬,她是既賺了好名聲,又賺了銀子,大為不妥。
他是蔚安安知己,知曉她甚為愛財,當即改口說道“很容易辦,不用你親自去了。小安子,你的一等鹿鼎公,也不用降級了。咱們外甥點燈籠,照舅罷。”
蔚安安十分歡喜,終於不用去臺灣了,連忙跪下謝恩,磕過了頭,站起身來,說道“其實奴才捐這點銀子,不過是還了回去,皇上就當是功勞。可皇上減衣減膳,那才是真正省出來的,才叫不容易呢。”她這番話,說的發自肺腑,毫無吹捧之意。
康熙正色搖頭說道“不對。我宮裡的一切使用,每一兩銀子都是來自老百姓。百姓供養我錦衣玉食。我君臨萬民,就當盡心竭力,為百姓辦事。你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我食民之祿,就當忠民之事。古書上說:四海困窮,則天祿永終。如果百姓窮困,那就是皇帝不好,上天震怒,我這皇帝也就做不成了。”
蔚安安聽著心生佩服,果然皇帝不是一般人能當的,他在其位謀其政,心念百姓,這對老百姓就是最好的,自己沒有多大的本事,當個自由自在的老百姓就是,各有各的路可走,嘿嘿笑道“皇上福澤萬民,自有萬民護佑,那是決計不會做不成皇帝的。萬萬不會。”
康熙說道“你做大臣,出於我的恩典。我做皇帝,出於上天的恩典。你辦事不忠,我砍你的腦袋。我做不好皇帝,上天也會另外換一個人來做。尚書有云:皇天后土,改厥元子。元子就是皇帝的意思,皇帝不好,上天便會攆了他下去。”
蔚安安連連稱是,見她敷衍回應,康熙微微一樂,從桌上拿起一本書來,說道“浙江巡撫呈了一本書,叫做明夷侍訪錄,是一個浙江人新寫著的。浙江巡撫稱書中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語,要嚴加查辦。”
明朝的?蔚安安心道:不會又是要文字獄吧?須得多問幾句,省得又出一個莊家來,那豈不是又有無辜人命而亡。於是問道“皇上,那書裡說了些甚麼?”
康熙翻開書來說道“我剛看了這本書,說的很有道理,已經批示浙江巡撫不必多事。這書中說道;為君乃以一人奉天下,非為天下奉一人,這句極有道理。還有這句:天子所是未必是,天子所非未必非。這也很多,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天子也是人,哪有一做了皇帝,就甚麼都是對、永遠不會錯之理?”
蔚安安似懂非懂,對這些文言文是一個頭兩個大,只得連連稱是,但總體意思還是明白的,得知康熙並未牽連於寫書之人,這才放心,暗道他確實明理。
康熙說了一會,抬頭見她神色懵懂,又敷衍點頭稱是,不禁啞然失笑,心想:這人沒甚麼學識,我與她說這些大道理,她哪裡能理會得?再說下去,只怕她要打瞌犯困了。於是左手一揮,說道“你且去罷。”右手拿著那本書,口中仔細的朗讀起來。
蔚安安並未退出,此番前來,還有一件事想要開口,一直為找準時機,聽得他口中: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手,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
讓她聽得莫名其妙,見康熙放下書來,便問道“皇上,奴才看您這麼盡興,不知道這書本里說的是甚麼?有甚麼好?奴才慚愧,七竅通了六竅,還有一竅不通。”
康熙哈哈大笑,給她簡單講解道“說是叫天下人不可自私自利。只有他皇帝一人可以自私自利,而皇帝的大私,卻居然說是天下的大公。這做皇帝的起初心中也覺得不對,有些慚愧,到後來,竟習慣成自然,覺得自己很對,旁人都錯了。”
蔚安安說道“奴才明白了,就是說無論皇帝做的錯與對,旁人都說是對的。那這皇帝認為是自己是對的,就是壞皇帝,像皇上這樣的明德聖君,說的就不對了。”
康熙說道“嘿嘿,做皇帝的,人人都自以為是千古明君,有哪一個是自認桀紂昏君的?何況每個昏君身邊,一定有許多歌頌功德的無恥大臣,把昏君都捧成了明德聖君。”
蔚安安心虛的摸了摸鼻子,笑道“幸虧皇上是貨真價實、慧眼如炬的明德聖君。否則的話,奴才可就是令人唾罵的無恥大臣了。”
康熙舉起書本,佯裝要朝她扔去,笑罵道“你有恥的很,滾你的蛋罷!”
蔚安安看他心情極佳,說道“皇上,奴才向您求個恩典,請皇上準奴才的假,回揚州打理一下我家祖墳,那墳上光禿禿的,實在入不了眼。”
康熙知道她是孤兒,明白她心情孤寂,微笑道“你有這番孝心,那是應該的。再說富貴不歸鄉,如錦衣夜行。原本是該回去風光風光才是。你早去早回,好好修葺家裡祖墳,讓他們在九泉之下也能沾光。我吩咐人寫旨,你去吏部呈報你爹的名字,追贈官職,給你娘追封一品太夫人。這件事上次你回揚州,就應該辦的,可剛好碰到吳三桂造反,耽擱了下來。”
蔚安安心中不是滋味,此去一別,便再也不會相見,盯著他英氣的臉龐,幼時的摔打玩鬧、成人的歷經艱險、再之後的君臣的信任寵愛卻又猜忌、生死之際的拼死相護,康熙的情誼深重,之後的無限退讓、寬容大度,一一在眼前浮現。
她眼睛酸澀,幼時的情誼走到盡頭,他們二人也只能走上分道揚鑣的道路,抽了抽鼻子,說道“奴才告退了。皇上,奴才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您要多注意您的身子。國事雖然繁忙,晚上也要早早休息,不要太過於勞累了。”說完真心實意的給他行了大禮,磕了頭。
康熙心中一暖,笑道“你這傢伙這般少見的乖巧規矩,我知道了。你去揚州,將祖墳修葺的華麗一些,不要吝嗇,讓你們家祖宗瞧瞧後輩榮耀,給他們光宗耀祖了。”
蔚安安眼圈泛紅,低下了頭說道“是,奴才記下皇上的叮囑了。那奴才告退了。”
她謝了恩,最後看了一眼仔細讀書的康熙,狠下心磕頭辭出了上書房,走到廊下遇到了多隆,連連向她招手。
多隆匆匆上前,笑道“兄弟,聽聞皇上召見你,做哥哥的在這等候多時了。”
蔚安安微笑道“大哥等我?莫不是害怕馮錫範的事情?請多大哥放心,皇上明察秋毫,自然不會牽連大哥的。”
多隆揚眉說道“兄弟,太小瞧哥哥了。那馮錫範畏罪潛逃,跟我有甚麼干係?而且跟兄弟就跟沒有干係了。我是有另一件事,要見你。”
蔚安安問道“甚麼事?”
多隆從懷中掏出幾萬兩銀子,嘿嘿笑道“馮錫範畏罪潛逃,鄭克塽嚇得尿了褲子。不用咱們御前侍衛去登門討要銀兩,他便差人向我送來了這幾萬兩銀子,想來是怕咱們在上門去為難他,將他和馮錫範聯絡起來,落下個心生反叛的名頭。吶,兄弟你點點,這是他欠你的銀子。”
“這...”蔚安安看著多隆的笑臉,大為感動,急忙將一半的銀票遞給了他,說道“大哥辛苦了,這些銀兩拿去給兄弟們分分...”
還未等說完,多隆便推了回來,說道“上次兄弟賞的銀子,咱們弟兄們都花不完,不能再讓你破費了。你且拿著便是,咱們是不會要的。”
蔚安安知道他一直想去外省調劑,當下也不客氣,將銀票往懷中一塞,笑道“那我就不跟多大哥客氣了,你放心,過不多時,皇上定會派多大哥出京的。”
多隆眼前一亮,以為是她在皇上面前給自己美言了,當即拱手說道“哎呀,魏兄弟啊,做哥哥的真是謝謝你。咱哥倆,一切都在心中。”
與多隆辭別後,出得宮門,蔚安安回到府中取了一百五十萬兩銀票,到戶部銀庫繳納,又去了兵部繳了撫遠大將軍的兵符印信,身上頓覺無比輕鬆。
回到了府中,又請眾位夫人替自己所謂的父親取名字,七位夫人一言一語,取的名字不盡人意,還是蘇荃取了個妥當的名字,一連祖宗三代,由曾柔、方怡、沐劍屏取名,繕寫清楚,交給了吏部專管封贈、襲蔭、土司職事的驗封司郎中。
諸事辦妥,蔚安安不願拖延,眾位夫人也躍躍欲試,想要儘早出京,於是收拾好行禮,準備出京起行。
她在朝中人緣極好,又是聖眷方隆,自然有不少的王公大臣送行開宴,更有不少的大臣送上珍貴禮物,為她踐行。
蔚安安早已安排好手下門人沿路暗自保護,魏少頃和柳燕等人,久居京城,不宜遷出,以便探聽京城重要訊息。
出得京城,蔚安安和眾位夫人,從旱路到了通州,轉車換了船,自運河向南,經天津、臨清、渡黃河、經濟寧。
這一日將到淮陰,官船停泊在泗陽集過夜。
蔚安安在舟中和七位夫人用過晚膳,將孩子哄熟睡後,坐在外面閒談。
蘇荃望著亮晶晶的湖面,說道“安安,明日咱們就到淮陰了。”
蔚安安沉聲道“是啊,這些日子,咱們由路轉水,從到了天津以後,身後便有些人都不消停了。”自官船到達天津之後,收到手下門人密報,先有一隊二十來人的馬隊一直跟隨,身份不明,另有天地會宏化堂堂主率領四五十名好手,想要伺機下手偷襲。
曾柔說道“一路走來,路上皆有官兵巡查,他們不便下手。今夜咱們停留泗陽,恐怕是按耐不住了。”
建寧怒罵道“早就讓你別跟這些個臭反賊摻和,真是些狗皮膏藥,又臭又硬。”
眾人聽罷,臉上紛紛露出笑容。
阿珂說道“要我說,咱們還是過自己的日子,當大官也沒甚麼好的。”
建寧努努嘴,還欲反駁,想到皇帝哥哥,擰起秀眉,暗歎了口氣。
蘇荃笑道“身後的這些尾巴,倒是好說。”
她見蔚安安沉思,微笑道“古時候有個人,封爵為淮陰侯,而後又封了王,封的是齊王。”
蔚安安笑道“夫人,所說是韓信麼?”
蘇荃說道“不錯,他可是大大的有名。不過後來皇上怕他造反,削了他的王爵,改為淮陰侯了。再往後,卻是被皇上和皇后給殺了。”
蔚安安嘆道“是啊,他是個大英雄,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蘇荃說道“皇帝忌他本事了得,生怕他造反。安安,你為皇上屢建奇功,也是本事了得。如今決定的事,想要後悔了麼?”
此言一出,其他幾位夫人沉默不語,神色擔憂。
蔚安安知道她在告誡自己,苦笑道“悔是絕不後悔的。不過有些不捨和傷感罷了。”見幾位夫人心情不好,嘿嘿一笑道“不過,夫人所言差矣。”
蘇荃挑眉笑道“噢?怎麼說?”
蔚安安說道“我本事可比不過皇上,舞文弄墨他比我強,帶兵打仗他也比我強。不過麼,只有一件小事,比皇上強那麼一點點。”
方怡笑問道“臭美。你有哪一件事強過皇帝了?”
蔚安安得意的搖頭晃腦道“我有七個如花似玉的女人,每個都像是天上的仙女兒,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八個這般美貌的女子來。就這樣的豔福,你們說是不是比皇上強那麼一點點?”
七位夫人聽罷,笑聲不絕,臉頰豔茹桃花,讓蔚安安瞧著心癢難耐,當即一個個親了過去,惹得七人連聲嬌呼,一時間官船上嬌笑打鬧,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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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晃動,恣意暢快。
沐劍屏笑道“魏大哥,是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噢不對,是豔福大聖。”
她笑的花枝亂顫,軟腰輕扭,更添風韻,其秀雅嬌嫩的面容如清花白雪,蔚安安心中一動,攬過她的身子,笑道“大聖太苦,我可不做,要做就做豬八戒,你這天上的嫦娥可是歸我了。”
沐劍屏感到脖頸間溼溼熱熱的,嚶嚀一聲,身子軟軟的靠在那充滿安全感的懷抱中,面帶羞澀笑容。
正說笑間,艙外家人朗聲說道“啟稟公爺,有客人求見。”
丫環拿進四張拜帖。
幾位夫人笑容隱去,神色凝重。
蘇荃接了過來,看了拜帖,輕聲笑道“難怪之前不知他們的身份,原來是顧炎武、黃梨舟、査繼佐、呂留良四位。”
蔚安安一臉茫然,這四人她全然不識,怎會一路跟著自己。
雙兒見狀,輕聲說道“相公,你忘了在揚州的時候.....”
其他幾女聽到揚州一愣,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只有建寧神色不明白的瞧著她們。
雙兒臉頰緋紅,繼續說道“在揚州抓吳之榮那狗賊的時候,顧先生被抓了,他是鋤奸盟的總軍師,還是你將顧先生從吳之榮手中救出來的。”
蔚安安這才記起,嘀咕道“吳三桂已經除了,還有甚麼可見的。”
蘇荃好笑道“不管如何,人都已經上門了,不能避而不見。你換了衣衫,去見罷,聽聽他們有甚麼事。”隨即又差人在大船船艙中奉茶。
蔚安安點點頭,當即回艙換了衣衫,過去相見。
顧、黃二人當年是在揚州為吳之榮所捕,險些性命不保,幸得蔚安安相救。
這査繼佐、呂留良卻是初會,他身後跟著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是呂留良的兒子,呂保中、呂毅中。
行禮相見之後,分賓主坐上,呂保中、呂毅中站在父親身後。
顧炎武低聲道“魏香主,我們幾個這次前來拜訪,有一件大事相商。泗陽碼頭耳目眾多,言談不便。可否請你吩咐將座舟駛出數里,泊於偏僻無人之處,然後再談?”
蔚安安猜測他們和天地會是不是聯手,先將自己引了出去,再好動手,不過到也在意料之中,似笑非笑的盯著他,良久答應道“好,請顧先生稍等片刻。”
顧炎武等人心中有些發怵,也不知道此次前來對還是不對。
蔚安安回到艙內,向蘇荃等幾位夫人說明情況。
曾柔悄聲道“安安,小心有詐。”
蘇荃沉思一會,低聲道“顧炎武在江湖上聲譽甚隆,可以聽聽他說甚麼,就算是和天地會聯合,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樣更好有利於咱們計劃實施。你且去,我們的坐船跟著一起,有甚麼事,咱們姐妹都準備好了。”
蔚安安笑道“我明白。有勞夫人們護好孩子。”
七人一齊點頭,蘇荃吩咐船伕將兩艘船向南駛去,說是要在運河中風景清雅的所在飲酒賞月,魏公爺雅興來時,還能做幾首好詩,其餘從舟仍泊在泗陽集等候。
蔚安安回到大船中陪客,兩舟南航了七八里,眼見兩岸平野空闊,皓月在天,四望無人。
她吩咐下錨停泊,叫大船上的舟子和侍從都到後舟中去,以免礙了魏公爺和幾位才子的詩性。
待舟中更無旁人,顧炎武等這才再申謝當年相救的大恩大德。
蔚安安謙遜一番,跟著說起陳近南被遭害的經過和天地會中的變故,眾人相對唏噓不已。
顧炎武說道“江湖上流言紛紛,都說魏香主貪圖富貴,戕師求榮。咱們這兄弟幾人,卻知決計不是。想當年我們幾人與魏香主素不相識,魏香主竟敢冒著殺頭的奇險,殺了吳之榮那廝,救了我們的性命,這等義薄雲天的性情,怎麼能去殺害恩師呢?”
蔚安安聽在耳中,心情舒暢,看來他們還是念及恩情的。
査繼佐說道“我們聽江湖上的朋友誤會魏香主的時候,也總是竭力為魏香主分辨。他們卻說,韃子皇帝的聖旨中都這樣說,難道還有假的?殊不知魏香主和吳大哥一樣,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種種作為也不能跟外人名言。不過自古以來,英雄豪傑,均需任勞任怨,多番苦楚,也得嚥下肚中,魏香主也不必放在心上。”
呂留良說道“魏香主苦心孤詣,謀幹大事,原也不必在這時求天下人諒解。只是最後做了驚逃詔地的大事業出來,大家自會明白是先前錯怪了你。”
蔚安安越聽越發的反感,大事業?他們竟還不死心想要刺殺康熙麼?於是笑了一聲說道“我本事沒有,不能文也不能武,只喜歡掙掙錢和老婆孩子美美的過日子。夾在中間的事情,做不來,這次也已經辭官歸鄉,從今往後,無論是江湖上的,還是朝廷上的事,都跟我毫無干係了。”
幾人目瞪口呆,這等胸無大志的生活,她也能說得出口,真是給陳近南總舵主丟人。
蔚安安乘機說道“辭官之前,我面見小皇帝,小皇帝正在為臺灣的水災愁眉不展,已經下了聖旨,要裁減宮內的宮女太監,還要簡衣縮食,籌備臺灣災民的錢糧,他說他不敢稱為無上明君,也不見得有多差勁。他做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就過得比明朝的時候好。我也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不過也跟我沒關係了。”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面上甚為慚愧,臺灣水災嚴重,百姓流離失所,他們是做不了甚麼,沒想到這韃子皇帝還能為了百姓做到如此,又想起了明朝各朝的皇帝,自開國的明太祖直止末代的崇禎,若不是殘忍暴虐,就是昏庸糊塗,且其中荒唐的君王更甚,有哪一個能比得上康熙?
他們幾人是當代大儒,熟知史事,不願意昧著良心說話,不由得都默默點頭。
蔚安安微笑道“所以幾位...”
還未等她說完,顧炎武說道“魏香主,我們這次來,不是要你行刺皇帝的。是還有一件事拜託你。”
蔚安安蹙眉說道“顧先生嚴重了,我已經不是江湖人,不想摻和多事。”
顧炎武推開了船窗,向外眺望,但見四下裡一片寂靜,回過頭來說道“魏香主,您是漢人,可不要忘了咱們祖宗啊,現在滿人佔了咱們漢人的江山。我們幾個人商議了幾月,都覺得大明氣數已盡,天下百姓已經不歸心於前朝了。確實是前明的歷代皇帝把百姓殺得太苦,人人思之痛恨。可要這麼認命,改服夷狄衣冠,剃頭結辮,這口氣總是咽不下去。眼下魏香主手持兵符,又得韃子皇帝的信任,只要高舉義旗,自立為帝,天下百姓一定會歸順忠從。”
蔚安安一口茶從嘴裡噴出,發現跟他們簡直沒法溝通,天天做著白日夢,已經魔怔了,甚麼叫烏合之眾,今天是徹徹底底的體會到了。
幾人有些嫌棄的瞧著她,呂留良說道“只要魏香主答應,咱們立即聯絡眾兄弟,推舉大事,大家統計一心,定然能成。”
蔚安安搖頭,無奈說道“大家也不是生人了。我跟你們說老實話,我沒甚麼志向,一雙眼睛喜歡看風景、美女,一雙耳朵,要來聽曲子、聽說書。一張嘴巴,要嚐盡各種的美食。我可不想我這些個眼睛、耳朵、嘴巴、被人砍得一塌糊塗,享受不了人生樂趣。再說,當皇帝有甚麼好?各地出了災情,他得擔憂,有造反的人,他也擔憂,不開心,不開心。”
幾人一愣,一時間無言相對,想到這些話也不錯,可如何能說動的了她,當真是一件難事。
過了半響,幾人神色尷尬,顧炎武開口說道“這件大事,一時間倒也不易拿定主意...”
忽然聽得岸上有不少蹄聲響起,有數十騎馬沿著西巡河岸自北而來,夜深人靜,聽得更是清清楚楚。
蔚安安之前就已察覺,瞧著幾人的神情,只見黃梨州驚懼問道“這...深夜之中,怎麼會有大隊的人馬?”
呂留良說道“難道是巡夜的官兵?知道了我們的蹤跡?”
査繼佐搖頭說道“不會,官兵的巡夜都是慢吞吞的,哪有如此快馬賓士?咱們的蹤跡隱秘,他們一時半會查不到的。”
蔚安安問道“怎麼?不是幾位帶來人手?”
幾人茫然的搖頭,顧炎武說道“我們就帶了幾十名人手,不知道這些人是甚麼來頭。”
說話之間,只聽得東邊的岸上,也有數十騎馬奔來,運河河面不寬。
蘇荃和雙兒躍上船頭,蘇荃說道“相公,只怕來人不懷好意,咱們大夥兒都坐在一起罷。”
蔚安安見顧炎武幾人面色如臨大敵,心想:不是一夥兒的更好,方便行事,以他們的名頭,撕破臉起來,天地會應該會有顧忌。
她當即說道“好,夫人們都進來罷。保護好孩子。”
顧炎武等幾人均覺不便與他的內眷相見,都走到了後梢。
公主、阿珂、曾柔等七人抱了兒女,進入前艙。
蘇荃和蔚安安對視一眼,都微微頷首,只聽得東西兩邊河堤上響起噓溜溜的竹哨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互相應和。
蔚安安低聲道“是天地會的哨子,後面的那幾個跟他們不是一夥兒的。”
蘇荃眼中盡是煞氣,冷笑道“管他們是不是一夥兒,若有不軌,照樣收拾。”
兩岸數十匹馬馳到官船之側,有人高聲叫喊“魏安出來!”
蘇荃走到艙口,問道“是哪一路好漢要找魏相公?”她向兩岸望去,見馬上之人都是青布包頭,手持兵刃。
一人為首高聲叫道“我們是天地會的。”
蘇荃說道“青布包頭,是他們麼?”
蔚安安冷聲道“再是不過了。”當即出了船艙,高聲道“我是魏安,你是哪個堂口?”
那人怒聲道“你這廝承認還有幾分硬氣,告訴你也到罷了,我是天地會宏化堂坐下,姓舒。”
蔚安安冷聲道“原來是宏化堂,請問貴堂堂主在嗎?”
那人恨恨罵道“你罪惡滔天,李香主給你活活氣死了!”
其餘眾人大聲叫喊“魏安叛會降敵,害師求榮。舒大哥不用與他多說,咱們今日將他碎屍萬段,替陳總舵主和李香主報仇!”東岸的眾人一聽,跟著也大聲呼喊。
突然之間,呼的一聲,有人擲了一塊飛蝗石過來。
蔚安安避過之後,進入船艙,只聽得船周圍四處有噼裡啪啦的聲響,兩邊的暗器不斷的發射,眼下官船停在運河中間,與他們兩岸之人相距甚遠,力度輕的,便落入了河中。
顧炎武幾人和船伕都在船艄,見暗器紛紛飛了過來,也不顧男女大防,都躲進了船艙。
蔚安安嘲諷一笑道“顧先生,這就是您說的同心協力?”
顧炎武等人無地自容,此番一出襲擊,再要說動她,怕是萬萬不可能了。
突然之間火光閃動,噔噔幾聲,幾支火箭射在了船篷之上,船篷瞬間著火焚燒。
滋啦滋啦的聲音不斷響起,灼熱的熱氣,讓船艙內的眾人冒出了熱汗。
顧炎武等人看蔚安安和她的夫人們都毫不所動,心急如焚,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活活燒死,於是急忙說道“魏香主,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咱們先脫身,待我們幾人與他們好好分辨一番,相信他們會明理的。”
其他幾人也連連點頭稱是。
蔚安安笑道“那就辛苦幾位先生了。”於是走出船艙,站在船頭,回身指了指耳朵,示意幾位夫人運功抵抗。
雙兒、蘇荃見狀運起內力,雙掌抵在功夫較弱的阿珂、沐劍屏、建寧等人後心。
蔚安安運起洗髓經,高聲喊道“顧炎武先生在船上,請暫且停手!”其聲音中氣十足,遠遠盪開了去。
兩岸周圍的人,皆是聽得清清楚楚,猶如在身旁一樣,他們一怔,互相瞧著,均是心中駭然,這是何等的功夫,人聲慢慢靜了下來,暗器也逐漸停發。
不過可苦了毫無功夫的顧炎武等人,雄厚的內力震得他們耳膜生疼,頭暈目眩,直到緩了好一會,疼痛的症狀才逐漸消失。
那姓舒的縱聲問道“顧炎武先生是在船上嗎?”
顧炎武站到船頭,拱手盡力喊道“兄弟顧炎武在此。”
那姓舒的聽聞“啊喲”一聲,急忙發令道“會水的兄弟們快跳下河去,拖船近岸。”
只聽得撲通、撲通的聲音接連響起,十餘名會眾跳入運河,將官船又推又拉的移到西岸。
此時船上火勢燒的甚旺,蔚安安撿了不少船上的木板,說道“夫人們,來不及了,你們跳上木板,不用害怕,保證安全上岸。”
她將木板朝湖面扔去,七位夫人毫不懷疑,懷抱孩子全都跳上了木板,剛踏上木板,便如離箭的弦一般,朝岸邊滑去,不由得驚撥出聲。
待顧炎武等人渾身溼淋淋的上岸,蔚安安和七位夫人、孩子,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安全到了岸上。
天地會眾人大為驚駭,不敢相信,她的功夫有如此厲害,當即手持兵刃,四下圍住。
那姓舒的向顧炎武抱拳躬身,說道“在下天地會宏化堂舒化龍,拜見顧先生。”
顧炎武拱手還禮,會中的一名老者躬身道“當年河間府殺龜大會,天下英雄推舉顧先生為總軍師,在下曾見過顧先生一面。眾位兄弟真是魯莽了,還請恕罪。”
蔚安安和眾位夫人見此一幕,心中愈發反感泛嘔,當真是一幫虛偽之徒。
建寧這暴脾氣看不下去,張口怒罵道“一幫糊塗蛋,在這裡裝模作樣。”
“我是跟顧先生說話,輪得著你這婦人插嘴了!”他不顧江湖道義,一伸手,就要朝建寧抓去,嚇得建寧花容失色。
“放肆!為老不尊的臭老頭,真是該死!”蘇荃左手一格,反手擒拿,已扭住了他的手腕,借勢一推,那老者站立不定,直直的向外摔去。
兩名天地會的會眾急忙搶上前扶住,蔚安安臉色陰沉,在一旁屈指一彈,只見那兩名會眾,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沒接著那老者,摔了個狗吃屎,弄得滿臉泥。
眼見氣氛劍拔弩張起來,顧炎武攔在中間,叫到“大家有話好說,別動武,別動武!”
這時官船艙內已經著火,火光照的岸上明晃晃的,眾人面目看的清清楚楚。
阿珂、建寧懷抱著鑠兒和芊芊,曾柔指揮方怡、沐劍屏、雙兒擺好了方陣,若真是動起手來,對方討不著便宜。
顧炎武拉住舒化龍的手,說道“舒大哥,請借一步說話。”兩人走了數丈,舒化龍聽顧炎武說了幾句話,便大聲招呼了六七人過去,看樣子是這一批人的首領,那被蘇荃摔倒的老者也在其內,餘下的四十多名人,仍是將蔚安安等團團圍住。
蔚安安負手而立,一言不發,神色冷峻,抬眼瞧去,天地會眾人均是心突的一跳,握著兵刃的手有些顫抖。
不過多時,舒化龍和宏化堂的首領聽了顧炎武的解釋之後,才明白事情裡的原委頗多,蔚安安在朝廷做大官,大家雖不能理解,但總舵主陳近南既然不是她所殺,心中的憤恨也就都消了。
眾人一起過來,舒化龍抱拳說道“魏香主,剛才之事,我們是誤會了你,若不是顧先生開導,大夥兒險些得罪。”
蔚安安冷笑道“險些得罪?怕已經得罪了。你這些手下的兵刃不大好,我替你收繳了罷。”說著斜身一閃,神行百變的功夫使了出來,身形鬼魅,忽近忽遠,兩個起落之間,就已在包圍的會眾之間繞了一圈,不知何時回到了原點,手中還拿著好幾把的兵刃。
只見她手掌微動,眾目睽睽之下,那些個兵刃,便碎成了一段一段的鐵片,全部掉落在地。
在場眾人目瞪口呆,沒想到他的功夫已經到了神秘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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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步,被奪走武器的會眾驚愕的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這人懷揣不漏,武功精神,難怪年紀輕輕便做了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自來名師出高徒,總舵主的嫡傳弟子,果然非同小可。
先前摔倒的老者在宏化堂中武功甚強,眾兄弟素來佩服,卻被蘇荃一扭一推,全無招架之地,摔了個狗吃屎,丟了面子,如此看來,這其餘六個少婦各個皆是高手,雖然他們人數眾多,當真動手,只怕....只怕是全軍覆沒。
舒化龍身上冒出了冷汗,抱拳恭敬說道“魏香主武功了得,佩服,佩服。”
蔚安安冷笑道“你也不差嗎,以多勝少,自古是佔優勢。”
此番諷刺,讓宏化堂眾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有氣無處發,誰讓自己先不分青紅皂白,就要偷襲他們呢。
舒化龍軟了語氣說道“顧先生適才言道,魏香主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要幹一件....”
蔚安安打斷他說道“今兒既然都在這,我把話明說了,從今以後我跟天地會再無干系,也跟朝廷再無干系,你們也不要再來找我,若是再來,你們也罷,朝廷也罷,別怪我不客氣。”
舒化龍見她說的決絕,暗自後悔,求助的望向顧炎武,只見他嘆聲搖頭,狠下心,突然右手伸出食指,朝自己眼睛插去。
眾人齊聲驚呼,有些側過頭去,不忍去看。
誰知指尖離眼睛還有一寸的距離,舒化龍的手腕被蔚安安擒住,便再也動不了,他神色驚訝,說道“兄弟冒犯了魏香主,犯了本會不敬上長的戒條,應當重罰...”
蔚安安笑道“我說了,從今兒開始我跟天地會沒有任何關係,你也不用遵照這些戒條了。我不願見血,你們想幹甚麼跟我無關,別讓我瞧著就是。”
先前摔倒的老者丟了面子,憤憤不平,森然說道“若是顧先生和大夥兒都受了騙,這人舍不了榮華富貴,又去做了他的大官,那該如何?”
七位夫人紛紛朝他看去,目露殺意,那老者有些害怕。
蔚安安鬆開了舒化龍的手腕,輕笑道“你說呢?”
舒化龍知曉在場兄弟們無一人是她的對手,她要取他們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若有所思的說道“我相信她..不會的。”
接著左手一揮,眾人紛紛推開,上馬而去。
舒化龍深深看了她一眼,沉聲道“還望閣下能說到做到,告辭!”
那老者逞強的叫道“閣下,回家去問問你娘,你老子是漢人還是滿人。為人不可忘了自己的祖宗。”
竹哨聲響起,東岸的會眾也縱馬向南。
片刻之間,兩岸人馬退得乾乾淨淨,河中的那艘官船兀自燃燒未熄。
顧炎武嘆道“這些兄弟們,對魏香....閣下還有見疑之意。他們是草莽豪傑,說話行事不免粗野。可是一番忠義之心,卻也令人起敬。魏...閣下,我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只盼...你別忘了是大漢的子孫。咱們就此別過,後會...無期。”說著拱拱手,和其他幾人作別而去。
蔚安安站在河岸之上,望著焚燒的官船,其火勢漸熄,秋風吹來,心生一股淒涼之意,喃喃說道“人生就跟這火一樣,燃燒過後,只剩一地雞毛....”
蘇荃知道她心情不好,和其餘六人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你不是還有我們麼?”
蔚安安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此時真正的無事一身輕,歡喜的展開雙臂,搭在幾女的肩頭上,笑道“不錯,咱們回揚州接上娘...”
阿珂急忙說道“還有我娘呢?你給忘了?”
想起陳圓圓驚絕天人的模樣,蔚安安輕咳幾聲,說道“自然不會忘啦,咱們一大家子去過快樂的生活嘍。”
七人紛紛掩口輕笑,神色憧憬。
建寧說道“對了,之前你們說過揚州的麗春院不好玩,咱們這次不就是去麗春院接婆婆麼?我倒要瞧瞧麗春院是個甚麼地界。”
其餘六人聽罷笑的前仰後合,方怡笑道“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蘇荃湊近蔚安安,低聲笑道“陳圓圓啊....”
蔚安安神色尷尬,訕訕一笑說道“那是岳母,自當和娘一起接走。”
蘇荃嬌笑道“你心裡打甚麼算盤,只有你自己知道。”
蔚安安打著哈哈,忙說道“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官船的火勢逐漸小了下去,蘇荃說道“天地會的燒了你的坐船,當真是燒得好,燒得妙。船上的那些個船伕,皆是見證人,咱們正好全部推到天地會身上,也好好出口惡氣。”
此言一出,幾位夫人皆是一起鼓掌,紛紛叫好。
蔚安安瞧了過去,看見不遠處的岸邊,蹲著好幾名船伕,側頭笑道“夫人,實施計劃罷。”
蘇荃紅唇微翹,輕聲說道“諸位妹妹,可是準備好了?”
雙兒、曾柔、方怡、建寧、阿珂、沐劍屏齊齊點頭說道“準備好了,荃姐姐。”
蘇荃從懷中掏出竹哨,使勁吹了幾下,不過多時,又是一陣疾馬賓士,來到岸邊,馬上眾人皆是一身黑衣,面蒙黑布,大聲怒道“魏安你這狗賊,這麼放你,算是便宜了你,弟兄們殺!剩下的,去搜刮這狗賊所攜帶的金銀珠寶,其他女眷全部抓走!”
抱在懷中的兩個娃娃被驚醒,順勢大哭起來。
幾人越下馬來,和蔚安安、蘇荃交上了手,一時間雙方越打越快,不知不覺中進了樹林打鬥。
雙兒和建寧,也一邊廝殺,進了樹林之中。
忽然聽得蔚安安大叫“啊.......救....”叫了這個救字,倏然更無聲息。
方怡、阿珂、沐劍屏、曾柔四人互瞧一眼,與馬隊上的人過了些招,急忙來到岸邊叫道“快救魏公爺!天地會的殺回來了!”
眾船伕一直蹲在岸邊,見到天地會放火燒船,又突然折返殺害了魏公爺,早已經嚇得簌簌發抖,眼見天地會其他人騎馬追了過來,當即四散沒命般的奔逃,頃刻間走的無影無蹤,哪裡還有甚麼膽子救人。
四女見他們連連逃走,好笑點頭,轉身來到樹林裡頭。
來到樹林中,只見數十名黑衣人舉著火把,將蘇荃、雙兒、建寧等人圍了起來,蔚安安直挺挺的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
四女明知是假,整顆心卻還是揪了起來,急急忙忙跑了過去。
沐劍屏不禁心中怦怦亂跳,伏在蔚安安身上,焦急的問道“荃姐姐,這都是假的,是不是?魏大哥,沒有事罷?”
幾女剛要說話,只見蔚安安眼眸睜開,露出了笑意,心中的石頭紛紛落了地。
沐劍屏見她身子僵直,頓時眼淚一顆一顆的滾了下來,抽噎說道“不是說好是假的了麼?怎麼真傷害魏大哥了?”
蔚安安抬手摟住她的柔軟的身子,嘆道“瞧瞧,還是我的小郡主好,你們啊一個個都沒有良心的。”
沐劍屏見她“死而復生”,欣喜若狂,是又哭又笑,抱著她緊緊不撒手。
方怡打趣道“小師妹,還不是你說不能殺這些船伕滅口,安安也不用籌劃這些計策了。”
沐劍屏嬌聲說道“那些船伕是無辜之人,咱們不能不講道義,殺害無辜。”
在場眾人紛紛輕笑,二人站起身後,數十名黑衣人齊刷刷的半跪說道“參見公子、夫人。”
蘇荃等七女均是羞紅臉頰,不好意思的微微頷首回禮。
蔚安安說道“快起來罷,一會你們前去碼頭上的餘船造出劫掠財寶的樣子,船上有些親兵,不要害了他們性命,雙兒、方師姐、珂兒,你們喬裝改扮,混在他們中間,取出金銀細軟,還有咱們必備的東西。等一切做好之後,你們分散各地,散佈謠言,就說官船黑夜中遇到匪徒襲擊,船毀人亡。”
眾黑衣人齊聲道“是,公子。”
建寧一聽還有這等好玩的事,當即說道“我也跟著一起去,這打家劫舍怎麼能少的了我,還頭一回見呢。”
眾人生活一起多年,對她性子極為了解,不禁啞然失笑。
蔚安安說道“那是官船,你是公主,去了讓人認出來,咱們這不是功虧一簣麼?”
建寧挽著她的胳膊,撒嬌說道“好老公,你就讓我跟著去吧,我保證不會讓人認出來的!這麼好玩的事,錯過多可惜啊,求你了。”一雙撩人的眸子撲閃著,火光照在她媚意的臉上,添了一絲純真,令人都會心軟。
蔚安安眼中皆是柔情,將她凌亂的髮絲捋到耳後,笑道“好,你去可以,但不能惹事,不能暴露,可是記住了。”
建寧連連點頭,歡喜說道“我記住了,來來來快換衣服。柔妹妹,芊芊你先幫我看一下。”
曾柔微笑答應,接過芊芊,憐愛的輕晃身子,哄她睡覺。
眾人見她還如少女般靈動歡樂,均是微微一笑,羨慕起她這灑脫率直的性子來。
待雙兒、方怡、阿珂、建寧全都喬裝完成之後,幾女為怕暴露,蒙上了面巾,都跳上了準備的馬匹。
蔚安安走到建寧跟前,見她有幾顆釦子沒有扣好,伸手給她將釦子一顆一顆的扣好,溫柔說道“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不注意,釦子沒有繫好,都不知道麼?”
建寧的目光細細描繪著她俊雅的面容,撩人的眸子裡掩蓋不住的笑意,輕聲說道“我是故意的,就願你讓你給我係。”
蔚安安笑道“好,我給你係一輩子。”兩人相視一笑,多年的生活,一舉一動皆是默契,蔚安安將她扶上了馬,招呼手下門人,保護好幾位夫人,決不能讓她們暴露了身份。
手下之人領命,攜著四女騎著快馬,飛馳而去,一路之上叫囂大罵,皆是引人注意。
另一方面蘇荃已經安排好一家人隱退安全回揚州的道路,一路之上有手下門人暗暗保護接應,一切都水到渠成。
大家商議妥當,蔚安安、蘇荃、曾柔、沐劍屏另改了裝束,先前赴淮陰客店等候。
直到後半夜時,雙兒等幾女才騎馬趕到了淮陰客店與眾人相會,將所有財物和必備的要物全都拿到,據幾人描述,那些親兵有的受傷嚴重,卻都不致命,養傷十天半月就會好。
八人不敢多留在,立刻收拾細軟,再次改變裝束,離開了淮陰客店,按著蘇荃所安排的道路,來到了揚州麗春院。
韋春花見自家女兒帶著媳婦回來,自然是高興的不得了,又得知兩個娃娃是親生的,起先斷然不信,但瞧著這兩娃娃與女兒是有相似之處,又得到女兒和媳婦的接連保證,還看過了生子秘方,不由得嘖嘖稱奇,抱在懷中,猛親一頓,又哭又笑,甚是疼愛。
兩個娃娃不過多時,就與這從未謀面的奶奶相處甚歡,打鬧玩樂,吃吃發笑。
韋春花看見自家女兒帶了七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各個美貌動人,像天仙下凡,喜不自勝,心想:這小王八蛋挑的女人真是各頂各的美豔,眼光真是不錯,開起院子來,肯定是紅紅火火,財源滾滾。
蔚安安將韋春花拉倒偏房,神色焦急說道“娘,此處不可多呆,咱們要收拾一切,趕緊走。”
韋春花問道“你這孩子,出甚麼事了?這麼鄭重。”
蔚安安說道“先不能告訴你,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你快些收拾。”
韋春花聽罷,倒也不怕,急忙起身,將房內的櫃子開啟,翻得亂七八糟。
蔚安安納悶問道“娘,你幹甚麼呢?”
韋春花拿出一個盒子來,得意笑道“這可是寶貝,別的不帶走無所謂,這個是一定要帶走的。”
蔚安安問道“這啥?”
韋春花嘿嘿笑道“這是你老孃當老鴇以來,掙得所有錢財,足足有二十四萬兩左右,都是給你攢的,還有姑娘們的賣身契。”
蔚安安說道“這麼多?”
韋春花樂道“你去把這些姑娘們的賣身契還給她們,還有一人發一百兩銀子,讓她們能安身立命。讓他們等那些龜奴、打手睡覺的時候再逃跑。這位狗犢子的龜奴、打手們的薪錢,老孃才不給他們發,等你辦完這些事,咱們立刻就走。”
蔚安安笑道“娘,論黑吃黑的話,你真是精通。”
“快去!小王八蛋,不能耽誤時辰。”韋春花朝她踹了一腳,讓蔚安安輕輕閃過,竄出了房間。
待事情辦完之後,蔚安安走到天井中,見到阿珂揹著包袱,攙扶著陳圓圓緩緩走了過來,她環抱琵琶,身姿搖曳,一舉一動皆是風情。
阿珂說道“安安,我娘都收拾好了。”
陳圓圓微抬眼眸,一雙鳳眸中欲說還羞,屈膝行禮,嬌聲道“大人的大恩大德,賤妾...”
還未等蔚安安說話,阿珂將她扶起,說道“娘,你怎麼能跟她行禮呢。她...是...”阿珂鳳眸流轉,與陳圓圓有八九分相似。
蔚安安瞧著相像的兩人,性格卻大不相同,一個嬌孌動人,一個火爆難馴,當真是奇妙,笑道“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就無需這般客氣了。”
陳圓圓面頰泛粉,妖嬈的身姿和天仙的容貌,引得院子中眾多男人住步停留。
韋春花收拾好包袱,領著兩個娃娃走了過來,樂道“原來你是小寶媳婦的娘,不錯不錯,當孃的美貌比女兒還好看,從今以後,咱們就是親家了。”
幾人心思百轉,蔚安安和陳圓圓神色尷尬,一起說道“娘。”
“是,親家母。”
蘇荃和其他夫人站在門口說道“安安,馬車已經備好了,咱們走罷。”
一家人不敢耽擱時間,急忙出了院子,坐上了馬車,離開揚州,前往雲南,一路之上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到得大理城後,自此以後一家人隱姓埋名,過起了逍遙自在的日子。
蔚安安閒居自在之際,想起四十二章經內的巨大寶藏,雅克薩城也甚為熟悉,現在銀兩富足,等到哪天沒銀子花了,可以去鹿鼎山下挖些寶藏填補家用,至於龍脈之說,誰知道是不是真假,反正也跟她毫無關係了。
康熙得知蔚安安所乘官船失火,其家眷被天地會反賊擄走,登時大怒,立即下旨各地清繳天地會反賊。
他熟知蔚安安的性格本事,料想她決不致輕易為反賊所害,更何況又尋不見屍首,當即宣召多隆進宮,命他為江南提督,明面巡查河道,暗自查訪蔚安安的下落。
多隆接旨,愣愣出神,不敢相信魏安身死,出得宮門,想起二人臨別前的談話,心中有個大膽的猜測,眼角眉梢皆是歡喜,率領手下官員,出得京城,每每到一個地方,排場甚大,隊伍甚多,張貼榜文,生怕旁人不知他奉旨巡查河道,這也給了蔚安安當時離開揚州充足的時間。
康熙自蔚安安消失之後,下朝回到上書房後,甚為沉悶不樂,回想起她與自己告別那天,如此反常的乖巧規矩,還不忘囑咐自己,先是一笑,而後惱怒罵道“臭小子!又開溜!”
隨即康熙愣神,眼眶微紅,一滴淚滴在桌案上,明白從此以後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後世史家記述康熙六次下江南,主旨在視察黃河河工。但為何他以前從來不到江南,蔚安安一失蹤,當年救下江南?巡視河工,何須直到杭州?何以每次均在揚州停留甚久?又何以每次均派大批御前侍衛前往揚州各處妓院、茶館、飯館等查問蔚安安其人?查問不得要領,何以鬱鬱不樂?
康熙此後不斷派人明查暗訪,迄無結果,又派遣曹寅為蘇州織造,命他常駐江南繁華之地,就地尋訪蔚安安,後人探究猜測曹寅乃是紅樓夢曹雪芹的祖父,原為御前侍衛,曾是蔚安安的部署,具體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書完結,謝謝大家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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