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迭脫奇險,直到此刻,所有敵人死的死,逃的逃,通吃島上終是得以太平。
人人都已均感心力交瘁,還未等喘口氣的時間,忽然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響起一聲震雷,如豆大的雨點驟密的從天空中降了下來,又是一個霹靂,震耳欲聾的雷聲響徹天空,一瞬間,雨點連成了無數條透明的線,大雨就像是塌了天似得從天空中傾斜而下,密集的就像是一張大網。
如銅錢大的雨點狠狠的打在了地上,海面上,發出“啪啪”的響聲,天空被黑壓壓的烏雲遮住,如同黑夜一般。
雙兒、曾柔等幾女紛紛脫下外衫給昏厥的阿珂遮擋,沒一會便渾身溼透,如今氣候見涼,眾女凍得瑟瑟發抖,蘇荃急忙說道“安安,咱們先回洞中避一下雨,等雨停之後,再好好葬了你大哥。”
蔚安安不忍鄭克臧、鄭清的屍體就這樣倒在沙灘上,任風雨吹打,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道“你們先回去罷,我不能讓大哥和阿清大哥就這樣....”哽咽的說著,又哭了出來,從地上撿起一把鋼刀,跪在地上開始挖坑。
蘇荃蹲在她身邊,嘆了口氣說道“這裡地質鬆軟,就算是你現在將他們二人埋葬,過不了多少時間,就會暴露在外的。”
見她手中鋼刀停頓,蘇荃繼續說道“倒不如等雨過之後,咱們再另選好地,讓他們二人入土為安。況且現在阿珂身受重傷,又剛剛失去了孩子,身子虛弱,不能再受涼了。”
蔚安安朝眾女看去,只見她們將阿珂護在中間,渾身溼透,瑟瑟發抖,神色均是關憂,心中愧疚,哽咽說道“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是...”
蘇荃從未見過她這般痛哭流涕,將她擁入懷中,柔聲道“我明白你心中的痛苦,等雨過之後,咱們好好選個地方,將他們厚葬,相信你大哥在天之靈不會責怪你的。”
“好,咱們先回山洞。”蔚安安扶著蘇荃站起身來,牽著她的手來到眾女面前,將昏厥的阿珂橫抱起來,與眾女一齊回到之前的山洞中。
眾女褪去淋溼的衣衫,泡在蓄水池中,清洗身上的泥汙和血跡,溫熱的泉水讓冰涼的身子回暖。
蔚安安怕她們冷,又點了兩根松柴,煮了一鍋魚湯,將阿珂身上的衣物褪下,給她清洗乾淨,換上新的衣衫,放在石床之上,搭上她的脈象,見她脈搏有力,面頰泛紅,這才放心,拿過錦被,看她腹部纏著厚厚的紗布,手上一頓,神色黯然,緩緩挪開了目光,輕輕給她蓋上了被子。
眾女沐浴完畢,換了新衣衫,圍坐在石桌周圍,喝著鮮美的魚湯,經過剛剛一陣激烈的擊殺,心中較為沉悶,均是一言未發。
雙兒肩頭被馮錫範刺中,涓涓的流血,蔚安安顧不得清理自己,急忙給她包紮傷口,白藥的藥力讓傷口劇痛,俏麗的小臉煞白,冒出了些許冷汗,強忍著不發出聲音。
蔚安安問道“還很疼嗎?”
雙兒搖搖頭,說道“現在還好...”回想起之前的激戰,眼圈又紅了起來,哽咽道“相公....”
蔚安安說道“好了,那都過去了。阿清大哥泉下有知,他也算是得償所願了。馮錫範這個狗賊,做個廢人都便宜他了。”
雙兒微微點頭,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心情沉鬱。
提起馮錫範,眾人臉上均是厭惡、憤恨之色,對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嗤之以鼻。
眾女喝過魚湯後,神色皆為疲倦,方怡和雙兒將碗筷收拾下去。
蔚安安見沐劍屏靠著建寧,兩人昏昏欲睡,腦袋一下一下的低下又抬起,說道“夫人,你們先去石床上歇息罷,別累壞了身子。”
蘇荃甚是睏倦,掩口打了個哈欠,說道“也好,你沐浴完後,也快來休息。”起身叫醒沐劍屏和建寧,晃晃悠悠的進了軍帳,躺在石床上沒一會便進入夢鄉。
方怡和雙兒也拖著疲乏的身子,無力倒在那寬廣軟綿的石床上,過不多時都先後睡著了。
曾柔拿著紗布、白藥坐在她身前,說道“你的傷口又撕裂了,我給你重新換藥,呆會沐浴的時候,千萬不可碰水了。”
“好,我知道了。”蔚安安將衣衫半脫,伸出胳膊,原本的紗布已被鮮血浸透,白皙的身軀上青一塊紫一塊,曾柔將紗布一圈圈的解下,見她手臂傷口因為撕裂腫的老高,又黑又紫,皮肉外翻,血肉模糊,瞧著觸目驚心。
曾柔擰起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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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給她清理傷口,上藥包紮,蔚安安體會到甚麼叫鑽心剜骨的痛楚,手背上青筋暴起,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手臂控制不住的發抖,過了好一會,那鑽心的痛苦才逐漸的消散。
蔚安安大口的喘著粗氣,看著包的如同粽子一樣的紗布,微笑道“柔兒,辛苦了。”
“安安....”曾柔欲言又止,接著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滴在蔚安安手背上。.
蔚安安急忙說道“怎麼哭了?別哭,出甚麼事了?”
曾柔眼淚止不住的流下,抽噎說道“對不起,是因為我沒保護好阿珂,這才讓她....讓你失去了孩子....”
蔚安安心中一疼,將她臉上的眼淚擦去,憐惜說道“這跟你無關,別想那麼多。要怪也是怪我,是我執意要幫大哥...這才...”她喉頭哽咽,想到孩子沒了,大哥的逝去,再也說不下去。
曾柔哭的梨花帶雨,說道“可是....”
蔚安安忍住悲傷的心情,扯出一個微笑,說道“柔兒,這件事與你無關,不要責怪自己,你也在廝殺中也受傷了,讓我看看傷口。”
曾柔說道“我沒事的,小傷很快就好了。我就是怕阿珂醒來以後....”
蔚安安心中一沉,失去孩子的痛苦痛徹心扉,不敢去想象阿珂會不會做出甚麼傻事,沉聲說道“時間會治療一切,咱們要做的就是陪她度過這段時間。”
勸慰了曾柔幾句,見她心情好些了,便讓她儘快去石床上休息了,蔚安安褪去髒泥和血汙的衣衫,動一下渾身的骨頭就痠痛不已,泡在溫泉中,舒緩解乏,讓她發出滿意嘆息,抬頭怔怔的望著一閃一閃發光的巖壁,眼淚卻不由自主的流出,雙手掩面低聲哭泣。
待沐浴完畢,調整好心情,蔚安安渾身水汽,走進軍帳之中,只見寬大的石床之上,從左至右蘇荃、方怡、建寧、曾柔、阿珂、沐劍屏、雙兒七女睡的正香,一個個的瞧去,但見有的嬌豔媚人、有的溫柔似水、有的活潑可愛、有的端麗明豔,各有各的絕色,躺在眾女身旁,此刻倚紅偎翠,心中覺得對不起七女,委屈了她們陪自己在這荒島上躲避官兵的追捕。
直到次日清晨,蔚安安和眾女才悠悠轉醒,由於她手臂不方便,方怡和曾柔、雙兒忙乎了些飯菜,叫其他人來吃。
沐劍屏聽得眾人的聲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剛剛穿好衣衫,扭頭就看到阿珂輕哼一聲,緩緩睜開了雙眼,神情茫然,她歡喜叫道“阿珂姐姐,你終於醒了。”
阿珂愣愣的說道“我...已經死了麼?”
沐劍屏急忙跳下床,小跑到軍帳外,叫道“魏大哥...阿珂姐姐...她醒了...”
眾女一聽,互相歡喜說道“太好了。”
“終於醒過來了。”
蔚安安喜不自勝,轉身就要走進軍帳,卻忽然停住腳步,臉色微變,心中竟升起逃避的想法。
蘇荃看出她的害怕,走上前輕推她一下,低聲說道“你和阿珂都要勇敢面對才是,現在她只有你了,不要讓她失望。”隨即招呼其他五女說道“諸位妹妹,咱們出去看看外面雨停了沒....”
其他五女心思剔透,當即答應跟著蘇荃走出了山洞。
蔚安安暗罵自己懦弱,走進軍帳,就看到阿珂正想從床上起身,急忙上前扶住她,說道“先別亂動,你的傷口剛剛包紮好,需要好好休養。”
阿珂一愣,掀開身上的錦被,小腹傳來鑽心的疼痛,提醒著她之前發生了甚麼,但還是不願相信的問道“孩子呢?咱們的孩子沒事罷?”
蔚安安只感覺身上有千金之重,壓的她要喘不過氣來,不知道該說甚麼,動了動嘴唇只擠出兩個字來,說道“孩子....”
“孩子呢?你說啊!是不是沒事?”阿珂見她沉默的樣子,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但還是存著一絲僥倖,一雙美眸逐漸變得通紅,雙手死死抓著蔚安安的胳膊,手背變得青白。
“孩子...沒了。”蔚安安不敢看她的雙眼,低著頭顫聲說出讓兩人心痛的答案。
阿珂無力的倒在床上,雙手撫摸小腹的傷口,全身不住的搐動,那泛紅的眼眶蓄滿了淚水,晶瑩了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翻滾著墜落下來,一聲聲壓抑、痛苦的嗚咽如同從她靈魂的深處艱難的一點點抽離。
蔚安安見她了無生氣的模樣,心中隱隱害怕,想要安慰卻又無從開口,柔聲道“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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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
阿珂木然說道“為甚麼要救我?為甚麼不讓我死了?”
蔚安安語無倫次的說道“孩子沒了,我也很痛苦,但是為了他,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阿珂雙目空洞說道“哪裡還有甚麼孩子?”說著又流下了眼淚,似乎就要將她抽乾,耗盡所有的精力。
蔚安安握住她無力的手掌,顫聲道“怎麼會沒有?咱們會再有孩子的....”
阿珂低頭看了眼小腹,那厚厚的紗布無比刺眼,手指僵硬的蜷縮起來,那個一直期盼的生命逝去,將初為人母的歡悅撕扯的支離破碎。
“魏大哥,外面出太陽了,荃姐姐說讓阿珂姐姐出去走走,對她身子恢復有益。”沐劍屏走進山洞,進了軍帳,見到阿珂微笑道“阿珂姐姐,你總算沒事了,大家都很擔心你。”
她見阿珂神色憂鬱,聲音逐漸的輕了下來,害怕觸及到阿珂的傷心處。
蔚安安說道“阿珂,出去走走罷....”她怕阿珂孤身一人在軍帳裡養傷,極有可能會想不開。
阿珂因為失去孩子傷心欲絕,心中悽楚不少反增,任由蔚安安扶著她下了床,沐劍屏上前攙扶著她,緩緩走出了山洞。
眾女紛紛圍了上來,見到阿珂失魂落魄的模樣,均是欲言又止,心生同情,尤其是蘇荃、建寧更甚,更為珍視、小心愛護腹中的孩兒。
蔚安安和七女來到之前血戰的沙灘上,金燦的陽光照耀,海面上水波搖晃,如萬道金蛇競相竄躍,景色綺麗無方。
空氣中透著隱隱的血腥味,讓眾女紛紛皺起了眉頭,先前在沙灘的幾十具清兵、天地會會眾的屍首一夜之間少了一半左右,眾人瞧著心中奇怪,建寧害怕問道“屍體怎麼少了那麼多?他們不會詐屍了罷?”
蘇荃說道“昨天突下暴雨,海上應該是漲潮了,把一些屍首捲到了大海里去了。”
蔚安安急忙說道“去看看大哥和阿清大哥的屍首,可別讓海水捲走了去。”
曾柔和沐劍屏攙扶著阿珂,幾人來到了二人屍體倒地之處,見屍首完好,這才鬆了口氣。
經過一夜的暴雨,他們二人的屍體面板已經腫脹,並且已呈灰白色,開始有較淺的屍斑,方怡、建寧、沐劍屏甚是害怕,扭過了頭,不敢去看。
蔚安安眼眶泛起了熱淚,抽了抽鼻子,強忍著不哭。
蘇荃為緩解她難受的心情,說道“安安,陳近南的屍首也被海水捲走了。”
蔚安安環顧一圈,果然沒有他的屍身了,嘆聲道“天地會總舵主,終其一生,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時也,命也。”
方怡突然叫道“你們看!船沉了!”
眾人聽她叫得驚惶,朝她指向的方向瞧去,只見碧海無際,遠遠的與藍天相接,海面上數十頭白鳥上下飛翔,原本在海中不遠處停泊的大船,正在緩緩的下沉,現在就剩下長長的桅杆還在海面之上,其他部分已經被淹沒,有些白鳥飛得累了,便停駐在桅杆上歇息一會,朝遠處飛去。
大家心中無不大吃一驚,雙兒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昨天不是還好好的麼?”
曾柔說道“而且帆舵船具也都被咱們藏好了。怎麼會突然就沉了?”
蔚安安和蘇荃對視一眼,心中已有猜測。蔚安安冷哼一聲道“還能有誰,除了馮錫範、鄭克塽這兩個狗賊....”她瞧見阿珂身子輕顫一下,便不再繼續說下去,害怕刺激到阿珂。
蘇荃說道“他們二人昨日離去時候,受了那麼大的羞辱,自然是吞不下這口氣。他們的小艇有個大洞,應該是想搶了這艘大船開走,可沒想到大船上的船具被咱們藏起來了,心中憤恨,暗中鑿穿了大船底部,用來洩憤。”
眾女紛紛咒罵二人,尤其是建寧罵的更兇,阿珂原本不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頭暈目眩,有些站不穩,身子搖搖晃晃,聽到那狗賊的名字,心中不停的泛嘔,滿心的悲憤恨不能親手殺了他。
蔚安安見狀,急忙說道“還是先讓大哥和阿清大哥入土為安罷,其他的事過後再說。”
曾柔勸慰眾人道“事已至此,罵他也沒用。過後咱們再慢慢想法子。”
其他幾女應聲同意,眺望遠處被淹沒的大船,逐漸的連桅杆也徹底消失於海面上,此時聚在一起,面面相覷,心中不禁害怕,如今大船沉沒海底,從此困於孤島,再也難以脫身。若是先前那韃子將軍再帶兵回來復仇,自己八人又如何能對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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