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自舞姬在瓜拉爾都市廳演舞之際稍往前回溯些。
「——無血開城?」
走進集會場,昴在眾人面前堅定地做出了斷言。
而被昴一把扯下了鬼面的阿貝爾則抬頭望向他,以冰冷的音聲重複了一遍昴那震耳欲聾的『夢話』。
話語間分明蘊含著冷笑——不,倒也沒有嘲弄昴的意思。有的,只是純粹的疑惑與類似不明所以的語氣。
嘛,可以理解。
「就算你有以最低限度的犧牲來解決問題的打算,也一定沒有零犧牲方面的考量」
「這是當然。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是戰爭。既然是戰爭,那人的死亡便是不可避免的。不過,人類資源的浪費倒是能想辦法避免」
「你那把人當作資源的思維方式真叫人不爽」
俯視著正對面盤腿而坐的阿貝爾,昴不禁咂了咂嘴。
在昴看來,『人類資源』這個詞就是個由本不該組合在一起的『人類』和『資源』這二片語合而成的、令人厭惡的詞彙。
這一想法只會遠離『人類』的本義,而把人當作數字去看待。
雖然這或許就是像阿貝爾這樣的執政者所必須具備的均衡感,但是——
「我可不認同。弗洛普先生也是這樣認為的吧?」
「——。所以就冒出了個無血開城的替代方案?看把你給嘚瑟的。直到剛才還一臉苦相的是誰啊」
「我不否認之前有出過丟人到家的醜態。反正,自從被空降到這個國家以來,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接連不斷的災難也是完全都沒消停過」
以自嘲回應了阿貝爾的指摘,昴凝視起了自己的手掌。
這條變得相當光潔、全新化了的右手也可說是『接連不斷的災難』中的其中一個。不過以結果論,這右手的換新也是為數不多的幸運之一。
右手的換新與雷姆的甦醒,還有與弗洛普和米迪婭姆兄妹的邂逅,或許可算是無價的幸運了。
除此之外的經歷,就只能說是禍福相依了。
眼前的阿貝爾是這樣,『修德拉克之民』是這樣,包括託德在內的帝國士兵也是這樣——
「不過,因為連續的遭難和奔波,靈魂都要磨損了」
「————」
「——但也正因為有了摩擦,火才生了起來」
握緊凝視著的手掌,昴堅定地訴說著。
這時,雷姆來到了集會場的入口處。她拄著柺杖,身邊還帶著烏塔卡塔和路伊。
想必是來看看情況的吧。
正是因著她的任性懇願,菜月・昴的靈魂才迸發出了火光。
「我從弗洛普先生那裡聽說了密道的話題,潛入都市的戰略......你是想用奇襲嗎?這種方法絕對是行不通的」
「哦,為甚麼?那可是以防壁為障的城塞都市。除此以外還有其他能跨越的辦法嗎?」
「既然有牆,任誰都會想到得去搜查其上的密道。或許密道本身可以進行巧妙地隱藏,不過......」
既然是為了進出城塞都市方才建造的密道,那其作用可想而知都是為了讓來歷不明的人或是來源可疑的物品透過防壁。
當然,這些密道會為躲過衛兵的耳目而進行巧妙的隱藏,但是,這充其量也只能透過平時的警戒。
在更為嚴苛的境況下,比如在戰時,是沒法鑽過警戒網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
「在都市把我們逼入絕境的傢伙,可不是那種會忽視這方面的人」
頭腦靈活,精明能幹,處事果斷。
既然託德已經知曉了昴他們的存活,那密道之類便會是警戒等級最高的『洞穴』。敵人可還沒溫柔到會放任這些隱患不管。
要麼,會理所當然地把這些密道給堵上。要麼,就把它們變作『陷阱』,守株待兔等對方上鉤。
「所以,偷襲甚麼的就別想了。在你從密道鑽出來的瞬間,可能就會被蹲點的人一斧子劈爛你的腦袋」
「為為、為甚麼要看著我的臉說這些話啊,昴先生!這想象也太可怕了吧!」
本打算告知所有人其中的危險性來著,不知不覺就目不轉睛地盯上了弗洛普的臉。
腦海中隨之閃現出幾度於昴的眼前倒在了兇刃——不,兇斧之下的他的身影。昴絕對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光景了,也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單單只是奇襲的話,對方會對應加強警戒這我也同意」
「啥?」
出乎意料的首肯讓昴瞪大了眼睛。因為,贊同了昴的意見的,正是阿貝爾他自己。
看到昴那一臉震驚的反應,阿貝爾挑了挑眉,「怎麼了」,然後繼續說道,
「我的肯定就這麼讓你意外麼?」
「這是當然的吧......一向擺著一副一切真理自在掌握之中模樣的你,竟然會如此爽快地承認下自己的錯誤......」
「蠢貨,我幾時承認過自己犯錯了?我只是贊同透過密道來發起奇襲的作戰不會成功這一觀點罷了」
「——?那你要用密道來幹啥?」
阿貝爾的否定之言,聽來跟被人說中想法後的狡辯並不相同。
面對質問起語中真意的昴,阿貝爾單閉起了一隻眼睛,
「進出密道的,沒理由非得是人。只是讓龜縮在都市內計程車兵們喪失行動能力的話,只要把物帶進去就足夠了」
「物......」
「——就是毒藥」
「那我就更不能坐視不管了!」
感受到阿貝爾那平淡語氣中暗含著的堅定的實行意志,昴不禁大聲責難起這個計劃。
說甚麼使用毒藥,簡直荒謬至極。——正因為實際體驗過了『修德拉克之民』所使用毒藥的威力,昴才會堅決反對這一做法。
那種地獄之苦,簡直比戰死還要悽慘。
「原本,為了說服弗洛普先生,不是說要把損失降至最低,或者減少損失的嗎?使用毒藥的計劃哪裡算......」
「你在說甚麼蠢話。就算是利用密道來發起奇襲作戰,在襲擊的時候,我方部卒也會出現犧牲的可能吧。用毒的話,就不會有」
「————」
「降低手頭戰力的犧牲——這,就是把損失降至最低的意思」
阿貝爾的斷言令昴屏住了呼吸。
接著,昴再次認識到自己和阿貝爾的立場、普通人和執政者是有很大不同的。這種差距超出了昴的理解範圍。
也就是說,阿貝爾根本就沒把瓜拉爾居民的受害納入考量之內。——不,就算沒給居民造成傷害,他也壓根就沒準備管帝國士兵的死活。
這一點,在阿貝爾一把火燒了盯上昴的帝國陣地那一刻起,便顯而易見了。
「又是我太天真了麼。你這傢伙......」
「沒錯,就是你太天真了。所以,你還是哪涼快哪待著去......」
互相瞪視著,昴和阿貝爾視線相交,即刻迸射出了火花。
兩人的意見彼此碰撞,話談即將破裂,這時——
「——好啦好啦好啦,兩位先消消火!和氣生財!」
弗洛普擠進兩人間拉開了他們的距離。
漾起一臉的微笑,他交替看向了互相瞪視中的昴和阿貝爾,「冷靜下來好好談嘛!」,說著在胸前拍了拍手掌,
「實際上,我和村長君一直都說不到一塊去呢!這會兒昴先生剛好意氣風發地回來了。還請務必讓我聽聽昴先生所說的那個『無血開城』的計劃!要是果真可行的話,那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弗洛普先生......」
感受到笑呵呵的弗洛普的期待,昴抑制下了噴薄而出的怒意。而且看起來,阿貝爾也同樣因弗洛普的言行消去了火氣。
接著,阿貝爾「哼」地輕哼了一聲,
「——。好啊,那就讓我來聽聽看,你的方案是怎麼騙過這個商人,打聽出密道所在的」
「誒誒!?昴先生!?你該不會......」
「不不不!我才沒跟他串通口徑呢!你這混蛋,別因為自己的方案沒透過,就反過來拉我下水啊!」
儘管阿貝爾的一番發言招致了弗洛普不必要的懷疑,但他自己卻是無所畏懼。看著他那張泰然自若的厚皮臉,昴不禁啐罵了一聲,「就您這還需要戴鬼面具麼......」
「所以......」
就在這時,一聲細音滑入了昴的耳梢。
那是一直站在集會場的入口處,注視著昴背影的雷姆的聲音。
雷姆並未被當下的氣氛所染,她只是繼續注視著昴。
「所以,如果是你zation();的話,會怎麼做呢?真的會有既非南柯一夢,又非血染現實的其他辦法嗎?」
「......你的言辭,總能燃起我的鬥志呢」
「————」
迎著緊閉薄唇的雷姆的視線,昴苦笑著重新振作起了自己的決心。
然後,他再度環視過集會場眾人的臉龐,將阿貝爾、弗洛普還有以米澤爾妲為首的修德拉克們的視線集於一身,
「我的方案無需密道,也不必流血。只是,需要藉助弗洛普先生的力量」
「明明無需密道,卻還需要我的力量......?可是昴先生,你也應該知道,我只是個無能又無力、只會耍些小口才的行商人欸?」
「嗯,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弗洛普先生不僅有商人,還有另一種與生俱來的才能,那就是——臉好看」
「——誒?臉?」
聞言,瞪大了眼睛的弗洛普將雙手貼上了臉頰。
同樣地,「臉?」,在場的眾人也疑惑地歪過了腦袋。
「原來如此,確實」
「——!姐姐,你是明白了甚麼嗎?」
「沒,我只是贊同昴說的那句「臉好看」而已」
「姐姐......」
看著抱臂點了點頭的米澤爾妲,塔莉塔一臉無語地垂下了頭。
大家或多或少都沒整明白,昴那麼說到底是甚麼意思,疑問的氛圍開始瀰漫了開來。這一點,弗洛普和阿貝爾亦是如此。
但是,異常關心他人美醜的米澤爾妲的態度卻是正中主題。正是因著這一令人無語的審美觀,昴才有了一線靈光。
得益於嗜好挑臉盤兒的米澤爾妲,於是便有了這個『無血開城作戰』的發想。
「事實勝於雄辯。——弗洛普先生,陪我去試試吧」
「陪你?這倒是沒問題,不過到底是要......」
面對疑惑未解的弗洛普,「這你先別管啦」,昴強行打斷了他的話語。
接著,昴將視線轉向了米澤爾妲。
「你們染髮和在身上畫圖案的行為也算是化妝的一種吧?把那些道具稍微借我用用如何?」
「————」
過了一段時間,兩人回到了集會場,在看到那份『成果』後,眾人全都啞然失聲。
但昴知道,那並不是由困惑或無語等負面情緒所引起的沉默,而是更加純粹的驚訝、感嘆或是感動之類的的情感。
畢竟,自己整了這麼一出好活,會給他們帶來這麼大的衝擊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只要有了好的傢伙什兒,我也能成為業界大師」
「————」
面對擦了擦鼻頭、大言不慚著的昴,眾人依舊是毫無反應。就在這樣的一片寂靜之中,「昴、昴先生」,空氣的音弦撩撥起數枚不安的音符。
那是除昴以外唯一一個與時下衝擊無緣的當事人的聲音——
「我方才剛好沒能看到成果欸,到底怎麼樣啊?感覺不太好的樣子......」
「喂喂,擔心個甚麼勁兒啊弗洛普先...哦不,擔心個甚麼勁兒啊,芙洛拉」
「芙洛拉!?」
弗洛普——訂正,芙洛拉瞪大了眼睛,驚訝萬分。然而,就連那濯染上了驚訝的表情,也是那麼得楚楚動人。昴撫摸著那張臉頰,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
然後重新抓緊芙洛拉縴細的肩頭,將之推向了前方。
金色的長髮流溢著和煦的柔光,精緻的眼影使瞳眸彰顯出更勝往日的神采。睫毛的長度被修為了適當的長短,為了凸顯本就白皙的肌膚,稍許的紅妝被細緻地塗上了雙頰,當然,誘人的口紅與精心的變裝也是必不可少。
有他那纖細的身材作底子,只需些許的功夫,便可改換成一笑傾城的『她』。
也就是說——
「——這就是無血開城的關鍵,我的至高策略!」
用力地舉起拳頭,昴向著集會場的眾人展示起了弗洛普=芙洛拉。
雖然化妝時間很短,但昴卻自信,這是在充分利用了各式素材的情況下所塑成的巧奪天工之作。不要太驚訝哦,這還是在準備不足的前提下所推出的最不可愛的芙洛拉。
要是能配備到必要的道具,本人舉手投足間還能展現出婀娜之姿的話,那其魅力指數就不會以加法,而是以乘法的速度一口氣飆升上去。
「美,是可以創造的」
「你在開玩笑嗎?」
「誒!?」
突然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刺向了正展示著無上力作的昴。
回望而去,那是冷眼以示的雷姆。直到方才還對昴滿懷期待的眼神,現已化為了自她甦醒以來便常宿眸中的冷色。
這過於凌厲的視線令昴不覺哽住了呼吸,「等一下!」,他趕忙推出了手掌。
「我沒開玩笑!絕對沒有!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這還叫沒開玩笑?夠了。還想著......稍微相信你一下的我真是個笨蛋」
「結論別下那麼早啊!雖然事到如今才說,不過你這斷念的方式還真是跟拉姆一模一樣呢!」
「哈?」
雖然對於現在的雷姆來說,這是件無法體會的事情,不過她的斷念速度還真是絲毫不遜於拉姆呢。
不覺間,昴的心中揉溢起了一陣溫暖——她們果然是一對姐妹吶。不過,現在並不是感慨的時候,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得先取回雷姆的信任。
實際上,昴也並沒有開惡劣的玩笑。他真的有在認真地擔起一切,努力思考。
而且,特意把弗洛普化妝為名為芙洛拉的女性,其原因是——
「——目標是茲克爾・奧斯曼麼」
第一個得出答案的,是以手撫著下巴的阿貝爾。
當週圍人都在對弗洛普→芙洛拉的轉變而難掩驚容之際,阿貝爾之所以會沉默不語的原因,大概是在揣測昴的真實意圖吧。
而事實上,他也漂亮地摸透了昴的目的。
——目標是茲克爾・奧斯曼。
位居帝國二將之位,也是駐紮在城塞都市瓜拉爾的帝國士兵的指揮官。不但是個用兵求穩的實力派,而且——
「還聽說他是個極致的『女奴』。好像在帝國士兵之間都很出名的樣子」
「這個外號也算是周知的事實了」
「『女奴』......總感覺有種不好的印象呢」
聽到昴和阿貝爾的對話,雷姆蹙起了眉頭。
對此,昴也有同感。聽聞到好色的軍官這樣的話題,任誰都會聯想到對方是個下流的傢伙吧。但也正因如此,其中才有可乘之機。
「在帝國士兵的陣地上,有人想過將抓到的女子進獻給一個名叫茲克爾的『將』。也就是說,只要是無害的女人,靠近他的可能性就會很高」
雖然不太願意想起來,但在陣地上,賈馬爾曾對昴放言過,說要把雷姆進獻給茲克爾。
因為雷姆是美少女,所以也就是說,茲克爾的審美觀還是挺主流的。
「既然如此,有了芙洛拉的力量,就應該能成功」
「昴、昴先生?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芙洛拉芙洛拉地熱切地叫著,我到底是變成甚麼樣了啦?莫名其妙地,好可怕」
「安啦,芙洛拉。當然不會讓你一個人上路的。我也會以同樣的方式與你並肩作戰」
「這也太亂來了吧,昴!」
就在昴撫慰著滿臉問號的芙洛拉之時,米澤爾妲卻猛地站了起來。陰沉著臉,她緊抓起昴的肩膀搖了搖頭。
然後,彷彿是想訴出難以說出的事實一般,她音聲猶豫,
「雖然你的眼神也魅力十足,但是,與生俱來的東西......」
「喂喂,拜託,米澤爾妲小姐。你剛才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啥啊?」
「——美,是可以創造的哦」
將手掌疊上了緊抓著自己肩膀的米澤爾妲的手背,昴堅定地斷言道。
聽到這句話語,米澤爾妲目瞪口呆。然後,她看了看芙洛拉,其妝容之炫目令她不禁眯細了雙眼。
「真是敗給你了。......那就讓我來看看你的可能性吧」
「嗯吶,你就好好看著吧」
「不是,你們到底在說啥啊」
交付了期待的米澤爾妲,與接受了期待的昴。雖然看著兩個謎語人對話的庫娜是一臉懵圈,但其間真意卻只能說無可奉告(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總而言之,現在的問題是——
「你是想利用茲克爾・奧斯曼的嗜好嗎?那傢伙也是頭狼,可不是你垂下只香餌就會傻乎乎上鉤的狗」
「漫無目的地下餌自然只能是釣個寂寞。所以,得想辦法讓對方上鉤,比如,讓他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