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塞都市『瓜拉爾』。
這便是昴一行在帝國所邂逅的第一座具備人類文明的城市名稱。
在此之前,無論是在帝國士兵的野營陣地上還是在『修德拉克之民』的集落中,他們都是在堪比露宿的環境下一路過活過來的,因此,在目睹文明的當下,感動之情自然是無以言表。
不過話雖如此,現在卻還不是盡情沉浸在得見文明開化的環境的時候。
因為——
「——檢查」
望見視線前方都市入口正在進行的盤查,昴不覺舔了舔唇邊。
四周被防壁所圍的瓜拉爾,其東西各有一個管制著都市出入的巨大正門。檢查站就常設在正門邊上,遠望可見神情嚴肅、目光嚴峻的強壯門衛們。
「畢竟本小姐和荷莉一看就知道是修德拉克嘛。沒我們跟著又沒帶甚麼可疑物品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啦」
「別緊張,堂堂正正地就行。要好好保護好雷姆和路伊」
這是此前分別時庫娜與荷莉所說過的話。
雖然兩方都是在表達不要過度緊張的意思,但事到臨頭要想忘卻緊張與不安,那屬實是強人所難。
畢竟,昴他們一行在帝國根本就是些來歷不明、身份也不明的外鄉人。
「不過現在這個時期,露格尼卡人在佛拉基亞晃盪必然會遭至牴觸,這點就連我這個沒常識的異世界人也懂」
要是傻不拉幾地老實報上自己的來歷,肯定會招致門衛的反感。
如果只是如字面意思般被拒之門外倒還好,但萬一要是一個搞不好被逮起來了,那可就玩完了。這種展開,已經在帝國士兵的陣地上領教過了。
——昴再也不想看到因自己的過失而導致人肉火燒的結果再度出現。
「————」
「......太板著張臉的話,會讓周圍人起疑的」
將複雜心緒反映在緊鎖愁眉上的昴聞聲瞪大了眼睛。
聲音來自背後——搭乘在背架上的雷姆。以背架的構造來說,因為是採取背靠背的姿勢,所以照理而言雷姆應該看不見昴的臉才對。
「可是,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在皺著眉頭的呢?」
「即使看不見,也還是能聽到你的呼吸聲。儘管隔著背架,但因為後背靠在上面,所以心臟的跳動也能感知得見......你的緊張,我感受得到」
「嗚......那還真是抱歉。緊皺的眉頭也是,討嫌的心跳也是」
「是的。所以還請讓它們安靜下來」
「這是指冷靜下來的意思吧?不是要讓它們徹底沉默吧?」
聽到這再三的確認,雷姆只是默默地嘆了口氣。
雷姆的嘆息對於昴來說,存有著超越了無語和冷淡的溫熱感。因為其中並未包含有明確的厭惡與敵意,因而會讓昴稍微安心一些。
就算被斥為沒出息,昴也只有認了。
「嗚—,嗚—?」
「......我曉得了啦所以別催了。你這傢伙也是個讓我頭疼的因素呢」
使勁兒地拽著昴的袖子,散著一頭長髮的路伊指了指前方的佇列。
揹著包在白色包裹中的庫娜她們交託過來的魔獸之角,路伊似乎對昴不去排隊的行為感到異常得不解。
不過,像路伊那樣啥也不想直接排隊的做法實乃是無謀之舉。
「現在的我們既沒有證明身份的手段,也沒有行賄門衛的票子。也就是說,靠正攻法是進不去的」
「先排上隊,到時再試著和門衛溝通一下也不行嗎?」
「老實交代自然也是選項之一,但萬一搞砸了,怕是一切都無法挽回了。......畢竟現在的我們並沒有可以依靠的物件」
聽到昴的憂言,雷姆欲言又止,陷入了沉默。
對於沒有『記憶』的雷姆來說,她怕是很難想象其間的情境,但場合如此,國情如此,所以一切還是慎重為妙。
——不覺間,自昴他們被從普雷阿迪斯監視塔轉移至帝國已經快過去十天了。
雖然當初的混亂感已然消退了許多,但眼下昴正身處在將與雷姆和路伊之間一觸即發的關係暫且擱置的微妙狀態中,所以狀況依然嚴峻。
說起來,昴同雷姆順帶還有路伊三人獨處的境況,也就只有被轉移後從獵人與艾爾基納的追殺下拼命逃生那一會會的時間。
除此之外的情況,不論是在帝國士兵的陣地上、修德拉克的集落中、還是此番前往瓜拉爾的旅途裡,總是經常有熟悉帝國的人與昴他們一同行動。
雖然沒能和他們所有人都建立起友好的關係,但至少不會感到不安。
「可是,從現在起就不一樣了」
與託德等人敵對,與阿貝爾殊途,與『修德拉克之民』作別。
從此刻開始,昴一行三人必須得在無所倚靠的狀態下行走於帝國這片未曾涉足的土地。因此不管願不願意,都得要謹言慎行才是。
「所以呢,要怎麼做?再怎麼煩惱猶豫,目的還是不會變的吧?總不至於要繞過這座城市......」
「就算避過這裡的盤查,等到了其他城市也可能會遇上同樣的事情。如果這裡是露格尼卡的話,警戒倒就不會這麼森嚴了......哦不」
昴搖了搖頭,考慮起了帝國境況。
已作別離的阿貝爾曾說過,他是被從皇帝玉座上趕下來的。如果此事屬實,那現在的帝國可說是正處於內訌的狀態。
雖然阿貝爾有說皇帝不在之事並未向一般民眾公佈,但人言難防,氣氛這種東西不意間就會傳染擴散。
在野營地時,託德似乎也對今次的出動抱有著違和感的樣子。
「這麼說起來,盤查會這麼嚴格都是阿貝爾那傢伙的鍋嗎?可惡,給我記著」
雖然自己一行也算是被阿貝爾幫襯過,但鑑於功過相抵與心情原因,果然還是傾向於給予其負面評價。
以他那種性格和態度,部下們會因類似織田信長那會的原因而作下謀反也不難想象。
「畢竟那傢伙看起來確實就像個會因不懂人心而再現悲劇的王呢」
「.......你該不會沒在認真煩惱,而是在浪費時間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吧?」
聽到手摸下巴的昴的低語,雷姆音聲冷然。
面對這已然跌破了無語和冷淡、明顯溢滿了慍怒的語氣,「不不不」,昴慌忙施以了辯解。
「等、等等,你放心。雖然我的個人暢談確實都是廢話,但我也不是在毫無對策、呆頭呆腦地眼望著隊伍。我有在好好想法子的」
「若無其事地就開始扯謊,作為一個人你就不覺得羞恥嗎?」
「能不能稍微表現出點兒相信我的樣子!?立馬就下謊話判定也太過草率了吧!?」
雷姆的印象分正在無止境地持續走低,為了恢復信賴,昴拼命地開始了挽回。
事實上,昴並非是在胡說八道,為了順利透過盤查,他確實有著其他的對策。光靠昴他們自己,是無法用正規的方法透過門衛的盤查的。
既然如此,那圈些其他同行者不就好了。
「也就是說......」
「現在,正是發揮菜月・昴一百零八般特技——『抱大腿』的時候哦」
豎起大拇指,昴口齒鋥亮。
隨而,不知為何,本該望不見雷姆臉的昴,此刻卻彷彿越過後背目睹了她那細眉緊蹙的嗔怒表情。
※※※
透過了充滿獨特緊張感的檢查站,穿過高聳的巨大正門。
在豁然開朗的視界之中,目印著滿溢異國風情的石砌街道,昴因成就感而猛地舉起了雙手。
「透過啦—!」
「啊—嗚—!」
在昴那氣勢盎然的歡呼聲中,身旁的路伊也隨之舉起了雙手。
雖然一度有種「這不就成了夥伴了嘛」的違和感,但在當下跨越了第一個難關的喜悅薰陶中,這種事情就先不管啦。
儘管有些不爽,但自己一行確也因路伊的存在而得以成功突破了盤查。
「說起來,果然還是和露格尼卡不一樣啊。雖然王都和普利斯提拉之間也稍有不同就是了......」
一邊眺望著街景,昴一邊將其與腦海中露格尼卡王國的街道比較了起來。
對昴來說,他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新羅茲瓦爾宅邸旁的科斯特爾的街道,但畢竟是不同的國家,變化貌似很大。
呈現出各自特色的王都、科斯特爾和普利斯提拉都共有著王國特有的氛圍。而這一點在這座瓜拉爾卻感受不到。
與洋溢著所謂異世界幻想王道氛圍的王國相比,帝國zation();的街道則更顯粗狂與暗色。有種比起裝飾更注重實用的印象。
整座城市與其說是華麗,倒更給人一種強大與洗練的統一感,被平化了的裸露地面更是加深了這一印象。
「露格尼卡倒是鋪有石板,這邊的話就這麼光禿禿的才是標配麼」
從城市大小與人口來看,瓜拉爾在帝國中應該算是中等偏上的都市。
一般想來,把它作為與帝國各地相較的量尺不也正好嗎。
「嘛,反正又不想長呆,作為量尺使甚麼的還是算了吧」
「——那個,差不多該把我放下來了吧?」
「誒呀,抱歉抱歉」
在生髮著感慨的昴的背後,背架上的雷姆發出了放她下來的主張。昴一邊向她道著歉,一邊原地徐徐地單膝跪地。
解開掛在肩上的掛鉤,放下背架,拄著柺杖的雷姆站到了地上。
在長途旅行中一直搭乘在背架上的她,一進入城市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自行邁步。既然時下已經沒有了趕路的必要,那昴就沒有不聽從雷姆請求的理由。
「這裡......」
拄著柺杖的雷姆轉過身來,終於得見了與昴他們所見同樣的光景。
輕輕挑起了細眉,雷姆淡藍的瞳中漾開了明顯的驚訝與些微的感動。望見她那積極的反應,昴不禁勾起了唇尾。
「怎麼樣,吃驚嗎?」
「這個......是的,很吃驚。雖然排隊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感慨......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以及像樣的城市」
「啊,原來如此。對雷姆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瞧見真正意義上的人群聚居地呢」
如前所述,雷姆迄今為止所經歷過的都是特殊的環境與待遇。
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雷姆自然也就沒有和誰一起生活過的記憶。與昴、路伊、『修德拉克之民』的共同生活,便是雷姆所擁有的全部經驗。
「————」
看到雷姆眯細眼睛、感慨萬千的樣子,昴單閉上了一隻眼睛。
姑且還是先把放下雷姆後的背架摺疊好,耐心等待她的感動消退好了。
——作為都市,瓜拉爾很難說是充滿活力。
排隊的盤查,粗狂而又塗滿暗色的街道。綜合來看,這是片與華麗印象相去甚遠的土地。看城市規模,市民約莫也就數千人。
但即便如此,想必印於雷姆瞳中的感動的價值也不會有所減少吧。
「既然如此,要不先去溜溜?」
「——。不,不用了。我不想佔用你多餘的時間」
「只要是為了你,哪有甚麼多不多餘的......」
面對搖頭謝絕的雷姆,昴撓著臉頰回應道。
實際上,既然當下雷姆的內心出現了明朗的苗頭,那帶她進行街市觀光完全就是我之所願。要是眼下正值十萬火急的境遇,自己倒是會聽從於她。不過,時下應該是安全無虞的。
這一切,都是因著雷姆的機靈方才造就的幸事。
「沒有雷姆,我們跟弗洛普先生他們就沒可能那麼順利。所以,你稍微說些任性話也是可以的哦」
「......我的意思是,讓弗洛普先生他們等太久了不好。本來就倚靠得夠多的了,難道你還要欠他們更多的人情嗎?」
「嗚......這麼說來,那個、是的,對不起......」
雷姆打量街道的目光陡然一轉,在她那銳利的視線之中,昴深切體味到了扎心之痛。
這時,從昴他們身後傳來了一陣緩慢而又沉重的車輪音,一輛牛車——由勇牛『法羅』拉引著的法羅車正迎面駛來。
『法羅』是一種類似地龍和大犬『萊伽』一樣的奴役動物。
它們大多會像地龍和萊伽一般被用於拉引貨車、搬運大件貨物之類的用途。其速度緩慢,因為沒有如地龍般的『避風的加護』,所以據說基本上都只是在都市內被使用。
這時——
「呀呀呀,讓你們久等了,確認貨物費了不少時間呢。那些個官差還真是難對付」
法羅車的駕座上,一名留著長劉海的青年說著聳了聳肩。
有著炫目金髮與白皙面板、以寬袖衣服包裹著纖細身體的此人,正是全力協助了昴他們進城的人物。
瞧見乘於法羅車上的那個青年,「辛苦了」,昴低下了頭,
「真是不好意思啊,弗洛普先生。順搭的我們反倒是先進來了」
「沒,不用介意啦。貨物查驗是很無聊的工作,沒必要特意陪著一起忙活的」
聽到昴的歉辭,駕座上的青年——弗洛普輕輕搖了搖頭。
流暢的動作下,長長的劉海如鬃毛般搖曳起來,給人一種星星特效的幻視感。雖然是個有著怪癖的人,但應答相對正經,因而反差感頗大。
在抱擁著這般印象的昴面前,他再次捋了捋自己的劉海。
「沒錯,這種無聊的活兒,不該是交給正進行著未來之旅的你們,而是應該交給我......的妹妹就好了」
「阿哥阿哥,我都聽見了啦!」
「哈哈哈,我就是特意要讓你聽見的,妹妹喲。可別小看了哥哥的音量」
對微妙地轉移了話中焦點的弗洛普的話語作出了回應的,是與緩緩前行的牛車並路而行著的女性。
這是位有著與弗洛普相同髮色與相似長相的高挑女性。她身著一襲露肩露腿的大膽服裝,將濃密的頭髮梳作數條髮辮的髮型也是頗為奇異。
除了這顯眼的外貌,最引人注目的當數腰間那兩把蠻刀。
從被使用過了的狀態就可看出,它們並非是裝裝樣子或是藉以唬人的工具。
她的名字叫米迪婭姆,是與關係親密的哥哥弗洛普一起做著二人旅行的奧克尼爾兄妹中的妹妹。
昴與他們是在排隊等待盤查的隊伍中認識的,協助既沒身份證明也沒賄金的昴一行透過了盤查的他們,對昴來說可謂是恩人一般的存在。
當然,他們並非是出於單純的熱心腸才幫助了昴一行。說起來,為了透過檢查站而盯上了奧克尼爾兄妹的正是昴自己。
既沒錢也沒關係的昴他們為了透過盤查,必須得獲得他人的協助。
於是昴認為,如果是弗洛普他們的話,是存有交涉的可能的。
而昴之所以會這麼想的理由則是——
「哇!阿哥好棒棒!那,我的想法你全都看透了嘛!」
「那是當然了。如果不能未卜先知,也做不好生意。我們奧克尼爾商會正是由我的頭腦和你的大力所構成的!」
「不愧是阿哥—!雖然完全聽不懂但是感覺好厲害!」
「哈哈哈哈,只要我的妹妹永遠開心快樂就好了!」
正挺起了各自的胸膛放聲大笑著的奧克尼爾兄妹的工作是行商。
嚴格來說,弗洛普是作為行商人負責生意買賣,而米迪婭姆則負責旅路上和都市內哥哥與貨物的護衛工作。
——商人。
這便是昴為突破盤查而選擇協力物件的條件所在。
「和奧托與安娜塔西婭小姐的那些交際經驗都派上用場了呢......」
作為自家人的奧托,以及一起進行過長途旅行的安娜塔西婭。——雖然後者並非本人,而是偽裝成了本人的多娜狐的演技,但就知識方面應該不遜色於本人。
在這兩人的薰陶下,昴對商人便產生了某種程度上的信賴感。
即便是在不同國家,但只要是商人,一聽見有利可圖,便都會生起濃厚的興趣。
抱著擊碎對方心防的覺悟展開了猛烈的攻擊,在打空了四組商人之後,昴一行遇上了奧克尼爾兄妹。
之後,昴成功說服了有些怪癖的他們,並在其協助下順利透過了盤查。
而作為交涉材料,引起了他們極大興趣的則是——
「話說回來,用這個背架作交換真的好嗎?雖然的確是花了些心思做的,但也滿布著手製的粗糙感哦?」
「質樸確實也是呢。不過,這種可組裝的行動式構造引起了我的興趣。而且也能用來搬運重物的吧?」
「......嘛,弗洛普先生覺得沒問題的話那就行」
昴捎帶畏縮地把摺疊好的背架交給了米迪婭姆。
接過了背架的米迪婭姆「嚯誒」地上下打量著,然後歪著頭將它塞進了牛車的貨架。從她的角度來看,似乎並未找到對應的價值。
實際上,昴自己也挺納悶兒,不知道弗洛普到底看上了這背架的哪一點。
奧克尼爾兄妹答應協力的條件,就是昴所製作的這個背架的所有權。
看到了搭乘著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