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受夏烏拉拘謹的歡迎後,昴心情五味雜陳。
他並不打算欺騙她。可是,對隔了四百年再度重逢而開心不已的夏烏拉來說,昴跟理應回來的富魯蓋爾是不同人。
這如果不是背叛,還能稱為甚麼?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用不著太過操心喔,昴。就算夏烏拉發現你不是她的師父,也不會演變成嚴重事態的。」
察覺到昴愁眉苦臉,愛蜜莉雅說。
她摸著自己綁成辮子的頭髮,自信滿滿朝著消沉的昴微笑。
「愛蜜莉雅醬的保證讓我開心……不過此話怎講?」
「畢竟,夏烏拉是個好女孩。不但救了我們跟昴,還跟我們打成一片。這樣一來,根本沒必要開打吧?」
「……是呢。」
十分樂觀的意見;不過悲觀過頭也可以說是一種壞習慣。
就算夏烏拉知道真相,也未必就會立刻變成敵對關係。即使真相明朗也不影響感情,可以繼續維持良好關係就好。這是最理想的。
「──大哥哥?到了喔?」
思考這些的時候跟著前面的人走,結果突然被梅莉叫住。
昴被帶到的,剛好是跟「綠色房間」成對角位置的房間。沒有藤蔓纏繞、樣式簡單的門後,房間內是通往樓上的樓梯。
「普通的樓梯啊。螺旋樓梯的時代過啦?」
「從樓下走上來的樓梯的確是很長,但連線第四層和第三層的階梯高度還在一般常識內。不過,跟只是往上走的螺旋階梯不同……」
「不完成試驗,就不算上去,是嗎?」
聽了由裡烏斯的註解,昴做出總結。
樓梯盡頭,就是他們挑戰多次卻一直失敗的試驗。試驗的詳細內容與其口頭說明,用看的還比較快懂。
失敗了也沒懲罰,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
「沒辦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囉。」
「嗯,就是這氣魄。」「這個氣魄。」「這氣魄。」
愛蜜莉雅、碧翠絲和夏烏拉各自給予肯定,昴率先踏上階梯。每踩一步就鞏固決心。
就這樣,輕鬆無礙地踏進了第三層「泰潔塔」。
「這裡是……」
一進去,立刻感受到不對勁。
該說是不協調的聚合體,還是隻存在不協調的空間呢?
──雪白的地方。
這裡應該是圓筒形,就跟其他樓層一樣才對,可是走上樓梯後迎接昴的,是全方位一片雪白的神奇空間。
寬敞度理應跟先前的樓層差不多,但過白的空間裡放眼望去不見牆壁或任何盡頭。往上看也看不到天花板的位置,往下看只有樓梯開了一道黑口,其他的地板都白得讓人不敢走在上頭。
無法將地面認知為地面,讓人錯覺踩上去就會墜落。天花板也一樣──假如在這裡看丟了通往樓下的階梯,搞不好會在這層樓遇難。昴就是有這種感覺。
然而,在一片白的空間裡──一上樓的正前方,飄著一個神奇物體。
「是……石板嗎?」
看到那東西,昴不禁這麼說。
因為那真的是隻能這麼形容的物體。
質感非常平滑,一塊四角形的黑色板子。因為不是用石頭做的,所以不該稱為石板,但也不是金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才好。
硬要取個名字的話,就叫「獨塊體」吧。
沉默的獨塊體擁有奇怪的浮力,漂浮在距離地面幾十公分的地方。長度和寬度若要舉個相近例子的話,大概就是一張榻榻米吧。
「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是甚麼?」
「真要說的話,就是會提出謎題的裝置。」
昴整個心思都被異樣光景吸引,由裡烏斯站到他身旁,瞪著獨塊體。
已經吃了很多次苦頭了吧,由裡烏斯的表情嚴肅,其他人也都湊在一塊,才能在這白色空間中承受住莫名的氣氛。
「讓人不想久待的房間呢。」
「同意。待太久,很容易失去平衡感。想快速逃回樓梯結果腳滑跌倒,會讓看的人折壽呢。」
「欸欸~由裡烏斯。不要多嘴。」
由裡烏斯的逗趣話,惹得安娜塔西亞不服氣地鼓起臉頰。看這樣子,要回樓梯途中跌倒的人似乎是她。
但這種失敗讓人笑不出來。因為這個房間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要讓人類的感官失效,完全把製作這房間的人的惡劣性格具體化。
「那,關鍵的謎題是甚麼?」
「碰觸那塊板子,試驗就會開始。」
「只要碰獨塊體就行了嗎?」
「──獨塊體嗎。真神奇,感覺很熟悉又適合。以後就這樣說吧。」
由裡烏斯在奇怪的地方起共鳴,昴不理他,站到獨塊體面前。近距離看,也沒感受到威脅。除了會漂浮以外,就是塊板子。會飄在空中這點是最詭異的地方,這就是所謂的不明物體吧。
「那我就碰囉?要倒數嗎?」
「啊,我想負責倒數。三、二、一……」
「太快了太快了!」
昴一說,愛蜜莉雅立刻舉手,同時開始倒數。昴連忙重新面向獨塊體。
接著。
「零──!」
配合倒數,碰觸獨塊體。下一秒,獨塊體的內側發光,昴的視野跟著晃動。──不,不是晃動。
是獨塊體閃著黑色光彩,同時一口氣快速增殖。
表面閃閃發亮,背面接連射出獨塊體。複製出來的獨塊體以驚人速度飛進房間,散佈並漂浮在空中,但位置毫無規則可言。
無數個獨塊體配置在白色空間各處,這變化讓昴目瞪口呆。然後就在他發呆之際,聲音──不是透過耳膜,而是直接在腦內響起。
『──接觸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嗄!?」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昴忍不住縮回手,整個人踉蹌後退,結果有人從背後撐住他。那個人是──
「怎麼樣?懂我們一開始的驚訝了?」
「不要那麼壞心好嗎──!!」
昴的抗議震天價響,由裡烏斯的苦笑更是加深了他的抱怨。
大圖書館普萊迪斯,第三層「泰潔塔」的試驗。
挑戰時間「沒有限制」。挑戰次數「沒有限制」。挑戰者「沒有限制」。
──試驗開始。
2
甩開由裡烏斯的手,昴站穩腳步,一個人重新面對「試驗」。
以摸過的獨塊體為中心,有無數個複製獨塊體散佈在白色空間內。老實說,增加的獨塊體數量多到讓人懶得去數。
「這就是『試驗』……沒錯吧,夏烏拉?」
「就當它是吧?我想看看師父帥氣的一面~」
背對夏烏拉的聲援,昴環顧房內。除了無數個獨塊體之外,白色房間的內部沒有任何變化。──仔細看,增加的獨塊體也不全然是完美複製品,大小各自都有微妙的差異。
「除此之外,要說可以當作提示的東西,果然只有剛剛那個了吧。」
想到的是觸碰到獨塊體的當下,腦內響起的聲音。
『──接觸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不是透過耳膜傳達,而是在頭蓋骨內直接私語。由於聽見的不是實際的聲音,因此不適用於「某人的聲音」這種概念。
真要形容的話,就像是自己想的句子在腦子裡插嘴似的。
「這樣說的話就是自己的聲音了……剛剛的是試驗的問題嗎?」
「昴,抱歉打斷你思考,不過有幾件事要注意。聽完再開始也不會受罰吧。」
「你啊,剛剛才發生那種情況,怎麼有臉這麼說啊?」
回想他剛剛的惹人嫌,昴嘴角往下一撇,瞪著由裡烏斯。但對方一派自在地帶過昴的視線。
「與其說明,親自見過比較快。我只是將事前告訴你的話付諸實行罷了。沒想到你嚇得不輕,關於這點我道歉。」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自己嚇到的,真抱歉喔!所以?要注意甚麼?」
「嗯。首先,碰碰你附近的這塊石板……不,獨塊體。」
「你那麼喜歡這個名詞?算了,沒差啦……」
由裡烏斯對稱呼相當執著,昴聳了聳肩,走近一旁的獨塊體──不是一開始的,而是被複製出來的獨塊體。
「不會一摸下去,手就被吃掉吧?」
「不用擔心啦。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貝蒂這輩子都會當昴的右手zation();。」
「啊,那我就當昴的左手。所以放心吧。」
「妳們假設我的雙手都會不見啊!」
在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強力保證下,昴鼓起勇氣朝獨塊體伸出手。抱著無論發生甚麼事都不能被嚇到的決心一摸──
「嗚喔!?」
實在沒辦法。不安的手指一觸碰獨塊體,黑色石板再度綻放猛烈光輝,耀眼到昴忍不住遮住臉大喊:「又來了!?」接著畏畏縮縮地睜開眼睛。
「啊咧?獨塊體去哪了?」
「呵呵呵,師父,在後面喔。」
原本在面前的──不,分佈在白色空間各處的無數獨塊體,一瞬間全都消失無蹤。昴感到吃驚,夏烏拉則莫名自豪。
聽了她的話而轉過頭,身後只剩下一個獨塊體。──是剛進入第三層時就存在的第一個原始獨塊體。
「其他的全都消失了,甚麼意思?」
「恢復成原本狀態。當然意思就是,『試驗』失敗了吧……」
穿過愕然的昴身旁,由裡烏斯大剌剌地接近原始獨塊體。然後伸手觸碰表面,頓時腦子又響起剛剛的話──
『──接觸被夏烏拉消滅的英雄最耀眼的一刻吧。』
重複出題的同時,原始獨塊體再度複製出大量個體,一樣散佈在房間各處,再度安排好「試驗」。
「原來如此,這就是『重來』啊。在破關之前,可以挑戰無數次。」
「對,這是我們目前的推測。順帶一提,就算到處摸獨塊體也得不到答案……只有這點我很肯定。」
「哦,已經試過亂槍打鳥啦。」
由裡烏斯的溫和說明,昴馬上就理解了。頓時,愛蜜莉雅羞赧臉紅。原來如此,全部摸過的戰術確實是愛蜜莉雅會去做的事。不過,看來進展得不順利。
「隨便猜答案,似乎會惹出題者不高興呢。」
「啊~有呢。只在考試卷的答案欄裡寫答案卻沒寫算式的話,有些老師就不會給分數。防止作弊的方面做得很紮實呢。」
沒有解題過程就直接到答案,從做學問的原初目的來說不算正確答案。以前聽說過有學生非常氣老師,認為這樣的給分標準很沒道理就是了。
「事到如今,才知道老師是用心良苦……」
「拍謝打擾菜月你沉浸在回憶中,不過這邊該輪到菜月出馬咧。欸欸,回過神來唄。」
「咦、啊,哦,抱歉。不過,輪到我出馬?」
喚回眼神飄向遠方的昴,安娜塔西亞雙手插腰。對此昴感到不解,於是她淺蔥色的眼珠瞥向夏烏拉。
「那眼神……莫非是要我從那傢伙身上問出答案?」
「說過了唄?倫家很期待菜月。畢竟,那女孩又不肯跟偶們說話。」
「在我聽來是覺得難以置信啦……」
照同伴所言,在自己醒過來之前,夏烏拉都默不作聲;不過醒過來以後別說親人了,根本到了嘻皮笑臉裝熟的地步,因此昴才會有此一言。
說起來,就算對話成立,在那之前就有問題了。
「呃,夏烏拉。都說了跟妳消滅掉的英雄有關,妳有想到誰的話就跟我說。」
「一一去記住殺掉的人的名字,是二流人物才會做的……像我這種一流人士,破百之後就沒在記了。」
「我想也是!」
夏烏拉豎起拇指自豪的回應,就跟昴猜的一樣。
「不過要是這樣就結束的話,事情就沒進展了。夏烏拉小姐,妳真的都不記得了嗎?小事也無所謂。」
「問我也沒用啊。我就只是單方面地獄•狙擊接近塔的人,屍體都被外面的魔獸收拾掉了。」
「嗯,不過那樣不是很奇怪咩?說起來,這是用來決定要不要開放書庫的『試驗』唄?試驗出的題目,若是跟塔蓋好後夏烏拉小姐的行動有關,那時間序列就有問題。既然要當成題目,應該是塔蓋好之前的事。」
在夏烏拉的話中洞察到不對勁的安娜塔西亞指出問題。
確實,這個試驗的題目若是在夏烏拉開始管理塔之後才提出的話,那時間序列會有問題。因此,「夏烏拉消滅英雄」的事,自然是在蓋塔之前。
「也就是說,是隨機亂殺人之前的事。喂,快點想一想。只把養分灌注到胸部和屁股的話,記憶力會變差喔。」
「外表是我媽選的~。不過不過,就算叫我想起來,老實說也想不起來。蓋塔之前的事,是嗎?」
所有人都圍著夏烏拉,拚命想喚醒她的記憶,可是集全員期待於一身的她卻只是發出怪聲呻吟,沒有拿出任何成果。
「真的假的,妳四百年前就在了吧?就把那時候的名人舉幾個出來,總是殺了兩、三個吧?」
「師父,你以為人家是甚麼?人家只是會吃花瓣的少女耶。」
「那不叫少女,叫毛毛蟲吧。」
「昴,你那樣講太過份了。既然她本人不想想起,就不要勉強她去想……」
「愛蜜莉雅醬的善良是超級美德,也是魅力所在。不過這傢伙是那種越寵會越廢的型別!我很清楚!因為我們是同類!」
昴可以斷言,夏烏拉不是因為不想回想才想不起來,單純只是記憶力薄弱而已。關於記憶方面,其實一行人都有問題,可以的話很希望能好好探討這話題,但夏烏拉這邊完全是特例,所以要額外探討。
「可是,就算知道被消滅的英雄是誰,又要怎樣讓獨塊體接受答案?」
「確實就如菜月說的,知道答案後要怎樣才算接觸到『最光輝耀眼的時刻』咧?」
既然碰觸獨塊體就能判定「試驗」合格與否,那最終解答方式就是「碰觸正確的獨塊體」了吧。可問題就是找到「正確獨塊體」的方法與解答的方式。
說到底,把夏烏拉的記憶挖出來就會知道嗎?
「可是,不管怎麼想破頭都不會有進展吧?好不容易裸體姐姐肯幫忙,不會問些她可能會知道的事喔。」
就在大人們在開頭就跌交的時候,梅莉沒好氣地插嘴。她邊玩弄夏烏拉的天蠍尾邊百無聊賴地望著獨塊體群。
「沒有魔獸,事情又沒進展,待在這裡一點都不有趣。快點把事情辦一辦,人家想回宅邸啦。」
梅莉這番某種層面上算搞壞氣氛的話,讓大家無言以對。於是她馬上又問:「怎麼了?」昴摸摸她的頭。
「怎樣啦?」
「沒有,只是覺得妳說得對。沒錯。這是個只有沙,外頭又有危險魔獸徘徊的地方。應該趕快把事情解決……喚醒雷姆,找到解救大家的方法後,就速速離開吧。」
還沒開始就不安得原地踏步,只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
這樣就正中準備這個「試驗」的壞心眼人士的下懷了。
「師父,師父。其實這個小不點旁邊,還有個很好摸的腦袋喔。」
「我說過了吧,妳是那種越寵會越墮落的人。所以,接下來要用斯巴達教育。」
「咦咦──!」
不滿地鼓起臉頰,夏烏拉整個鬧起彆扭。不過撐不到十秒就馬上忘記,還哼起歌來,實在很好應付。
「好啦,既然年幼淑女也這麼盼望了,就不要客氣,把一切有可能的方式全都試過一遍吧。」
「嗯,那樣比較好喲。不管失敗幾次都沒關係,所以可以輕鬆看待。原本人生大多數的情況都是一次決勝負……還真是溫柔的『試驗』咧。」
被梅莉激勵,由裡烏斯和安娜塔西亞也達成共識。
那麼,就在他們準備重新讓當事人想起「被夏烏拉消滅就忘記的英雄」之際。
「總之,有印象的名字……我想想。啊,雷伊德呢?他是初代『劍聖』吧,不是妳殺的嗎?」
「噫────!!」
才隨便扔出一個名字,夏烏拉便發出慘叫往後跳。在她背上的的梅莉反應不及而掉下來,昴連忙接住她。
「危險!」
「謝、謝謝,大哥哥……」
「不會,好像是因為我的不謹慎發言害的……是說……」
小心翼翼把梅莉放到地面,逃跑的夏烏拉已經跑到房間裡很遠的地方,遠到整個人看起來都變小了。
「幹嘛,初代『劍聖』很可怕嗎?」
「笨蛋。他可是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先生,也就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先祖。劍術不用說,人品高尚更是不容質疑。的確,從他留下的傳聞逸事感覺得出他為人豪放磊落,有著跟萊因哈魯特他們不一樣的特質……但若非如此,傳承至今的阿斯特雷亞家的歷史不就扭曲了嗎。」
「哎喲,可是綜觀歷史,只要當權者改變觀點,同樣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