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朝天伸展的冰柱,將聖堂冷卻冰凍起來。
空氣發出被擠壓的悲鳴,連夜空都泛白死去。沖天冰柱的內側究竟蘊含了多悲壯的決心呢?
那一定只有創造這幅光景的人才知道。
「……愛蜜莉雅。」
強大的瑪那漩渦製造的冰之絕界,只有可能是愛蜜莉雅製作的。
為了解除「獅子心臟」,就必須粉碎雷古勒斯的「王國」。
因此,得讓臣民脫離「王國」,而方法一定只有眾妻才知道。昴是這麼期待的。
然而若是這份期待被背叛,連眾妻都不知道如何逃離「王國」的話──當時就已想到,最後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不過就算想到,也無法執行。
愛蜜莉雅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那麼做。昴本來這麼想。
可是看到那副光景,就知道這個想法是錯的。
──愛蜜莉雅做出了選擇。答案就在眼前。
「喂,喂喂喂,喂……這該不會,是你們……」
目睹有冰柱聳立的聖堂後,雷古勒斯愕然,臉頰抽搐。
外邊的人不會知道聖堂內有過怎樣的對話,但是就連不明事理的雷古勒斯也都很清楚瞭解這一幕意味著甚麼。
至少,這代表了雷古勒斯的妻子們離開了「王國」──
「你!原來是想幹這勾當!這是人類會做的事嗎!?竟然如此自私隨便,就奪走他人愛不釋手的東西!到底……到底要多冷酷的人,才做得出這麼過份的事啊──!?」
雷古勒斯踱地抓頭,大聲叫喊。
他一踱地,街道就爆開來,地面歪斜到讓人錯以為整個都市都在傾斜。事實上,周遭的建築物角度整個改變,被洩忿毆打的牆壁整個被挖開來。
即使這樣還是無法平息怒意,雷古勒斯瞪著血淋淋的昴。
「滿意了?這樣就滿意了嗎!?只為了殺我一個人,就奪走我無罪的眾妻的性命,還因此喜悅的人根本就沒──咳啊!」
破口大罵、吐露伴侶被奪的傷痛的雷古勒斯,身體飛了出去。
原因來自街道對面,從結凍聖堂處現身的少女所扔出的冰槍。
冰槍得到迅猛氣勢和旋轉力道,接連命中處在原地的雷古勒斯,毫不留情地擊飛他的身子,而且還有其他冰柱繼續追擊穿刺。
勢頭不減,雷古勒斯的身體就這樣被打向水道,激起水柱同時結凍,做出雷古勒斯冰雕。
「──我認為這個,是你的妻子發出的離婚申請。」
凍結泡水的街道,舞動銀髮的愛蜜莉雅回歸戰場。
藍紫色瞳孔滲出冰冷敵意和強大激烈的覺悟,昴跑向慢慢走來的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
「昴,你的傷不要緊吧?」
「我沒事!就只是皮破得有點多,所以才那麼誇張。不說這個了,聖堂裡的女生……」
「──她們都說想要收拾雷古勒斯。就這樣。」
垂下眼簾,意識朝向身後的冰凍聖堂。
看這反應,就知道愛蜜莉雅揹負了多沉重的擔子。不過,可沒打算讓她一人揹負這個選擇。
「對不起,讓你做了不喜歡的事。不過,這樣一來,那傢伙的『獅子心臟』……」
「沒有喔。似乎沒那麼簡單。」
「咦?」
痛苦選擇後,答案就是打倒雷古勒斯。
愛蜜莉雅為此努力,卻皺起眉頭這樣回答昴。驚訝的昴,身後的水柱和冰雕開始龜裂。
龜裂擴大,最後傳到攔住水的水道。水道崩壞,溢位的水讓都市和昴他們的雙腳泡水。
而從碎裂冰雕之中伸出手的人──
「真的是傲慢到讓人發笑,低俗得無可奈何,無能到使人厭煩,厚顏無恥到令人難以置信,卑劣到無可救藥……!」
用誇張的方式破除水柱,全身淋水卻都沒溼的兇人走了出來。
白色禮服上沒有一絲水痕,白髮甚至沒被風吹亂,慘白臉頰上別說傷口了,連汗珠都沒有,他的存在根本就是白日夢──不,是白日惡夢本身。
受到如此強大的集中攻擊仍健在。這意味著「獅子心臟」仍健在。
「好了,打算怎樣?你們啊,要怎樣負起責任?自以為偉大做了那麼多壞事,結果期望落空以失敗告終,剩下的就只有龐大犧牲?這到底是甚麼笑話?你們要怎樣挽回啊!?」
面對雷古勒斯暴跳如雷的態度,昴為狀況不變一事扼腕咬牙。
不會真的預估失準,做出了無意義的犧牲吧。
「才沒那回事咧!『獅子心臟』的效果你不也在滔滔不絕……你最好是有在這邊虛張聲勢的智慧和膽量啦!」
「你以為我人好到可以對無法聽過就算的東西充耳不聞嗎?事先宣告,不得侵害人心,應該是不用人教的最低程度禮儀吧!?任何人都沒有輕視別人的權利,為甚麼你卻能這樣裸露自己的低能腦袋?不只沒有心,連頭殼裡都沒裝腦嗎?」
昴並非刻意但還是做出挑釁發言,雷古勒斯則是恢復從容和嘲弄,彷彿看不起他們似地用指頭敲自己的白髮。
「是說,那個浪蕩女是不是連數數都不會啊?奪走的人命數都數不清,根本就是屠夫的想法。腦袋有問題。」
「你……!哪有臉說那種話……」
「少轉移論點。我至今做了甚麼,跟那個非人哉的女人沒關係吧。犯了錯就別想逃。不要想轉移視線。對自身的罪過置之不理反而譴責對方,根本就沒有要彌補或是反省。生而為人,不覺得羞恥嗎?」
雷古勒斯用他偏激的憤怒和不講理的道理來糾正別人。正是因為完全不會懷疑自己的作為,才會有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這個人。
要是他對自身的發言有察覺到些許矛盾的話,可能就會好多了吧。
跟雷古勒斯對話會削弱精神。和大罪司教面對面,會讓人擔心自己是不是還正常。
「不過……可惡,誤判了。」
「獅子心臟」和「小國王」相輔相成,其主幹由聖堂裡的眾妻負責。
從雷古勒斯至今的言行來看,這個想法應該沒錯。重複賭命挑釁他後,昴看穿了雷古勒斯的智慧與詞彙能力。
雷古勒斯沒有欺瞞他人或靠一張嘴抵賴的能力。
因為他根本沒有同理心,完全不瞭解別人。他的世界裡就只有他本人,他了解的就只有自己。
婚姻是模仿來的,發言很一般,戰鬥是門外漢,行為就是邪惡本身。──這就是「強欲」大罪司教。
「五十三人……」
昴著急的時候,身旁的愛蜜莉雅突然喃喃道。
從聖堂回來之後,她就非常安靜。想到方才發生的事會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但她甚至沒對雷古勒斯的愚蠢發言產生反應,才想說終於開口了,卻又是這樣一句話。
不過雷古勒斯倒是耳聰目明,聽到剛剛的話,歪頭問道:
「嗄~?甚麼?你講甚麼?不是對不起,也不是哭著道歉對吧?」
「──有五十三人。被你強行關押的女生的人數。我不可能會數錯。我不可能會數錯有多少條生命。」
「哼~嗯。是喔?所以?想說甚麼?會數數所以很了不起?」
愛蜜莉雅平靜訂正,卻被雷古勒斯用侮辱和嘲諷踐踏。那態度,可恨到連號稱挑釁頭號人物的昴都想把證書讓渡給他。
不過,愛蜜莉雅卻閉上眼睛,轉身面對昴。
「沒事的,昴。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甚麼……」
「還有,我非~常生氣。……我沒法原諒他。」
昴後退,看見了。
愛蜜莉雅柔和的臉蛋失去表情,語調下沉。以此凍結感情的她,卻展露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冰凍的zation();雙眸中燃燒著冰冷之炎,愛蜜莉雅手摸自己胸膛。
然後,說。
「雷古勒斯的心臟在這裡。──現在,就在我胸口裡。」
2
「呼嘻嘻!」
在手貼胸膛的愛蜜莉雅這麼說之後。
按著自己嘴巴卻壓抑不住的雷古勒斯發出卑劣笑聲。笑聲逐漸變強放大,最後變成捧腹大笑。
看到他的誇耀式爆笑,昴知道愛蜜莉雅的推測是對的。
「王八蛋,有甚麼好笑的!」
「當然好笑吧!?你們這次真的是束手無策,只能在死心之中大笑了吧?我說啊,懂不懂意思?你們根本是自己在勒自己的脖子啦!」
「唔……!」
這番話再正確不過,昴不禁語塞。
雷古勒斯的論調毫無道理,卻只有這個論點毫無反駁的餘地。即便眾妻們變成了那樣,只要「獅子心臟」還有地方可躲,他就是無敵的。
而且「獅子心臟」這次的所在地,真的是糟糕到極點。
「愛蜜莉雅醬,那傢伙的心臟真的在……」
「嗯,是真的。我請微精靈幫我確認過,我自己也有感覺。自己體內有不屬於自己的奇怪東西。肚子脹脹的。」
撫摸自己腹部的愛蜜莉雅,道出絕望的事實。
要斷除「獅子心臟」的效果,就必須處理被視為「小國王」物件的人。也就是說,這次輪到愛蜜莉雅──
「哪有可能啊!說到底,為甚麼是在愛蜜莉雅的心臟……!是我誤會了『小國王』的效果嗎?那傢伙的心臟可以隨心所欲附在任何人身上。」
──不,要是有那麼方便的權能,就等同沒有限制了。
「獅子心臟」終究只能寄宿在進入自己「王國」內的人。不然的話,之前的戰鬥全都不成立。
既然如此,就要反推。雷古勒斯讓愛蜜莉雅加入自己的「王國」──
「不知羞恥。」
「沒節操的女人說甚麼都像是不服輸啦。哦,當然,嘴硬不服輸是敗者的權利。儘量充分行使權利吧。一面品嚐優越感一面傾聽是我這個勝者的權利……哈哈!不賴嘛。不賴呀!」
雷古勒斯放聲大笑。愛蜜莉雅輕蔑地瞪他,昴也有同感。
很單純又好懂的話,很下流的想法。
也就是說,雷古勒斯那般盡情愚弄、辱罵愛蜜莉雅,但同時又將她納為妻子加入「王國」,好作為自己的心臟的避風港。
可怕的是,即便愛蜜莉雅並不知道,這一切依舊成立。
「我應該說過,我不會當你的妻子。」
「吵死了。少自以為偉大跟我說教,蕩婦。比起這個,殺光我妻子的責任,你要怎麼扛?她們都是我理想的妻子。你以為我花了多少時間才收集到這麼多?是想害我一把年紀了卻沒有妻子或伴侶陪在身邊,孤苦伶仃像個鰥夫嗎?在我找到新的妻子之前,你有義務要跟我聯絡在一起!」
愛蜜莉雅展現罕見的強烈嫌惡,雷古勒斯則是用歪理駁斥。
兇人相信的暴論,肯定把心臟藏在愛蜜莉雅體內的自己。但是如果那個理論行得通,那「獅子心臟」也有可能寄宿在愛蜜莉雅以外的人身上──
「要試試看嗎?我的心臟還有沒有可以寄宿的地方,可以簡單測試出來喔?」
「你……」
「只要殺掉你眼前的女人就行了。只要那女的嚥氣了,自然就會知道我的極限。這萬分簡單又合理……只是你不可能辦到!哈哈哈!下得了手嗎?下不了手吧?要是真的下手,那原本挑戰我的自私藉口也就沒啦!」
雖然氣惱,但雷古勒斯誇耀的話卻是對的。
昴沒有犧牲愛蜜莉雅這個選項。就算拿眾妻的性命來拉近勝算,也沒法犧牲愛蜜莉雅。就算被罵自私,卻也是事實。
菜月・昴為生命標價。──他重視自己以外的親友。
不論何時,昴的選擇都以自我為本位,非常自私。
「哼,你看吧。你不敢對她怎樣。既然如此,你自己下手如何?很簡單啊。只要做你對其他同伴所做的事就行了。還是怎樣?做不到?明明自私地奪取人命,卻憐惜自己的性命不敢犧牲?好偉大喔,我都快吐囉?」
「──昴。」
「慢著!不行。拜託,這個真的不行。」
雷古勒斯用挑釁回以顏色,愛蜜莉雅面露決心,昴連忙制止。呼喚昴的聲音裡頭充滿覺悟,讓昴惶恐。
當然,愛蜜莉雅絕不是中了挑釁或是自暴自棄。只是沒有其他方法的話,她已經做好覺悟,選擇最壞的打算。
而昴卻不讓她那麼做。──光這樣就輸了。
沒有替代方案的話,現場的支配者無疑就是雷古勒斯。
「是說,甚麼都不做的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我可沒興趣帶著像你這種下賤的女人走來走去,不過目前只能先妥協。我就只忍耐到找到下一個新娘為止。不過那個男的我要殺掉。畢竟他極度侵害我的權利……哦哦,對了對了。話說回來,很可笑耶?」
看昴咬牙切齒,雷古勒斯內心感到愉悅,翹起嘴唇。
「你,是那個吧?在結婚典禮之前大聲廣播的傢伙吧?嚷嚷著甚麼自己殺過大罪司教?都可以當笑柄了。不過是殺掉不中用的傢伙,就誤以為可以戰勝我,真叫人同情。那傢伙不管是在成為大罪司教之前還是之後,都遲鈍到甚麼都做不好啦。」
雷古勒斯大笑,話中所說的人對昴來說是討厭的仇敵貝特魯吉烏斯・羅曼尼康帝。
不用說,貝特魯吉烏斯是極端差勁惡劣的存在。昴對那個邪精靈毫無好感,而且還恨入骨髓,覺得他死了是天經地義。
但是雷古勒斯嘲諷、痛罵他的態度,卻讓人感受到極度原始的不快。
並不期待大罪司教會有同伴意識,不過身處同個陣營卻痛恨彼此的模樣,展露出他們驚人又扭曲,肥大的自我意識。
說到底,貝特魯吉烏斯──
「──啊。」
可恨男子的染血兇笑在腦內響起時,昴抬起頭。然後像要捏破一樣緊抓自己胸膛,倒抽一口氣。
──辦得到嗎?那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做得到嗎……?」
問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剛剛掠過昴腦海的可能性沒有任何保證。紙上談兵──不,應該要說是昴的妄想,是隻有昴才會有的思考實驗。
可是正因如此,能夠驗證並執行的人就只有昴。
剛剛才想到,根據來自直覺,可能性些許,成功與否連神都不知道。
但是──
「愛蜜莉雅。」
「──」
昴呼喚,靜靜提高瑪那的愛蜜莉雅看向這裡。
現在昴要是不採取行動,愛蜜莉雅一定會做出了結。被逼到跟眾妻一樣的立場的她,很可能會把打倒雷古勒斯的事託付給昴。
望向制止自己的昴,藍紫色瞳孔裡頭有著悲壯決心和覺悟──以及從後頭滿溢而出的期待與信賴。
以那感情為後援,昴問道。
「愛蜜莉雅。」
「嗯。」
「──你願意相信我,全部交給我嗎?」
「嗯。」
擠出來的發問,獲得簡潔明瞭又毫不猶豫的答案。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露出走出聖堂之後頭一次有的柔和微笑。
「我一直相信,昴能辦到。」
啊啊,可惡,多卑鄙啊。
被喜歡的女生信任到這種地步,哪還能失敗呢。不管是緊抓還是死咬著,都必須成功。
「──」
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然後,看向默默望著這邊的雷古勒斯。雷古勒斯沒有妨礙他們的對談,悠哉地站著,浮現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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