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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莉希拉大人!?」
在超過千名的暴徒包圍下,莉莉安娜的悲痛吶喊響徹被赤炎和白炎給包圍的控制塔廣場。
──普莉希拉與敘呂厄斯的戰鬥,在這聲慘叫之前,都還是普莉希拉佔優勢。
事實上,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進攻的普莉希拉,正準備用陽劍割斷敘呂厄斯的脖子。她的劍擊之凌厲,連莉莉安娜都忍不住屏息觀看。
但是,這時卻發生了不應該會有的奇妙現象。
「────」
以超速度進攻的普莉希拉攻勢變緩,整個時間都和她作對。
將死之前會覺得周圍的光景變得緩慢,是眾所皆知的事。莉莉安娜快餓死等各種情況下經常品味到那種感覺,然而那現象如今卻只發生在普莉希拉一個人身上。
結果就是,敘呂厄斯悠哉地抽回鏈條,普莉希拉毫無防備地吃了這一記。
「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
金鍊條的威力用不著贅述,廣場上的石板地面都被戰鬥餘波給震得破碎。正面承受那一擊的話,不只美貌,恐怕連性命都有危險。
可是聽到莉莉安娜的慘叫,在空中轉動身子的普莉希拉把陽劍戳進石板以遏止後退的衝力,然後抬起頭。
「不要吵。沒有直接被打到。」
「咦、咦咦咦咦!?那是怎樣為甚麼!?」
這麼說並抬起來的臉上確實沒有傷痕。既然如此應該是毫髮無傷,但緊接著普莉希拉脖子上的寶石突然就爆裂開來。那是鑲有三顆綠色寶石的項煉,其中一顆忽然就碎裂。
簡直就像是代替普莉希拉受傷──
「──破壞妾身的首飾,可是要支付高額賠禮的。」
「原來如此,讓那些對自己有價值的東西,來承受自己的傷害嗎。這可真是『傲慢』的作法……不,不會吧?」
「粗俗的猜想,扭曲事實。無禮到這種地步,就算死一萬遍都不足以補償。你就該死在不管怎麼燒都不會結束的灼熱之中。」
面對一直維持沉穩態度的敘呂厄斯,普莉希拉的熱量隨著怒意上升。她手中的陽劍的光芒也跟著一點一點增加。閃耀著紅色光彩的劍身,現在看起來猶如白光一樣刺目。
普莉希拉的憤怒,和方才那一擊絕對有關。──不過真正讓她動怒的原因,感覺是在那之前的互動。
「『愛麗絲與荊棘之王』……」
還有「提磊歐斯的薔薇騎士」跟「馬克利澤雅的斷頭臺」。
敘呂厄斯對普莉希拉丟擲的這些話,全都是知名故事的名字。每一個都被譜成詩歌,莉莉安娜也曾靠吟詠這些故事來掙錢。
聽到這些故事的名稱,普莉希拉為何會這麼激動呢──
「請不用那麼動怒。生氣會導致疲累,心靈會逐漸乾渴喔?『憤怒』這玩意,是這世上最該被厭惡的感情。人心有各種情感……平常就該常保心情愉悅,用喜樂來充滿內心。不是嗎?」
「可、可是外頭的人全都不是很快樂啊~」
「哦~嗯?」
「啊、啊咧!?剛剛該不會是我的聲音吧!?」
忍不住插嘴的莉莉安娜被敘呂厄斯的好奇眼神洞射。從繃帶縫隙間露出來的藍紫色雙眼緊盯著不放,嚇得莉莉安娜雙腿劇烈發抖。
她那樣的誇張反應,令敘呂厄斯淺淺一笑。
「是呢。他們的心都被不安與悲嘆給支配了。實在是很悲哀……不過同時也證明了,人心因憐憫和對他人的愛而滿足。」
「什、甚麼啊~!?」
「受到我的權能的影響,人們會敞開心胸互通心靈。如此一來,不須言語也能互相展露感情。人類是可以與他人共享情感並起共鳴的尊貴存在。憐憫他人的心,身旁有人悲傷就會跟著一起哀嘆,再三加以重疊的話,就能共有普遍的感情。──這是相互理解的愛之第一步。」
──敘呂厄斯的理論是甜蜜的毒藥。
明知是毒藥,在甜蜜之前,人類會變得脆弱,想要獲得救贖而卑躬屈膝。想要凌駕其上的話,除非自我意識像普莉希拉那樣強烈。
抑或者,不用像普莉希拉那樣也──
「──欸,你是笨蛋嗎?」
沒錯,抬起頭的莉莉安娜朝著一臉陶醉的敘呂厄斯這麼說。
「……甚麼?」
「我在問你,你是不是個笨蛋?這邊,還有那邊,有看見嗎?有看到周圍的人嗎?如果看到了,那你有聽到嗎?」
莉莉安娜朝著瞪大眼珠的敘呂厄斯,用手中的流麗麗示意周圍。在白色火焰後方,是無法跨越水道,只好左右移動的人群。
他們被不渴望的情感所控制,失去了自我意識,任由衝動操控自己。
「這個,就是你口中的互相瞭解?互相起共鳴的模樣?」
──莉莉安娜身為吟遊詩人的耳朵,可是再特別不過。
不誇張,她可以同時分辨出一千人的聲音。人類的聲音差別很大,就算相近也不會相同,這點在感情上也是一樣。
畢竟,人類悲傷時也會笑。笑容並不是都一樣的。
然而──
「──噁心透頂~」
人造的平等,強制協調,被灌輸唯有相同才是幸福的概念。
這一切在莉莉安娜的耳裡聽來,根本猶如怨念。
這個樣子,哪能說是互相瞭解。根本是強壓情感來支配人,瞧不起共感。假如真的想要和別人共享感動的話──
「──那就閉上嘴巴,聽我唱歌吧~!!」
順從情感大吼出聲,莉莉安娜肩膀上下起伏,激動喘息。
氣勢洶洶的模樣,讓自己的甜毒誘惑被掃到一旁的敘呂厄斯瞠目結舌。因為不是被擁有強韌自我的普莉希拉,而是由莉莉安娜來駁斥。
而且還不是出自於堅強的自我,而是莉莉安娜信仰的吟遊詩人的矜持。
「────」
盯著呼吸急促的莉莉安娜,敘呂厄斯突然揮動手臂。
放出來的鏈條順從揮手的動作,發出聲響飛向莉莉安娜的腦袋。強勁得足以打碎頭蓋骨的一擊,被中途介入的陽劍給擊墜。
「連話都懶得講,終於露出你的真面目啦。」
「──啊?」
旋轉陽劍打掉鏈條的普莉希拉嘲笑道,敘呂厄斯睜大雙眼。結果普莉希拉心情更好,加深對她的嘲笑。
「對自己不利就想讓人閉嘴。對妾身沒用,對那歌女也沒用,所以就動手?想都不想就使出強硬手段,膚淺輕率到了極點。」
「──。不,不不不,沒有沒有沒有,怎麼可能,沒那回事。我哪有可能做出衝動之舉。不會那樣。剛剛的行為,對,沒有甚麼深意……」
聽了普莉希拉的話,敘呂厄斯的從容態度頭一次瓦解。怪人以手掩面,開始喃喃自語。
自己做出衝動之舉,而且還是讓人忍不住想說明的舉動。可是就如普莉希拉說的,除了氣莉莉安娜的言行不中聽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
「就告訴你。這之中沒甚麼道理。你剛剛聽到了不想聽的話,所以激動起來。僅此而已,廉價的『憤怒』。」
「你敢說我跟那個人之間是『憤怒』!不準隨便提到!!」
金鍊條再度呼應敘呂厄斯的怒意,鋃鐺進攻。普莉希拉繼續嘲笑,旋轉陽劍迎擊,邊前進邊揮出連擊。激烈的火花四射,受到劍戟餘波的石板地被掀起、爆開、碎裂。
在夜空中閃耀的金色鏈條,不會燒人的熊熊白炎,聲音無法傳達的眾人的悲嘆。
身在中心的紅色女子和繃帶怪人互相斬擊、瞪視彼此、取對方性命──
「『憤怒』,是我丈夫,是我從那人身上獲取到的獨一無二的贈禮!那個人為了我,只為了我zation();,給予他精挑細選的寶物……!」
「丈夫奉上的是憤怒,簡直笑掉人大牙。妾身有過八個丈夫,但每一個都為了討好妾身而不斷奉上禮物呢。」
「八個……!我只是想和一個人,為了和那個人兩心相許,就那麼努力拚命耗費了許多時間!」
「自己沒魅力,別怪在妾身身上。從這來看,被你喜歡上的可悲男人,眼中真的有你嗎,令人懷疑呢。」
「我和那個人是深深相愛,結合在一起的──!!」
表露出至今前所未有的劇烈怒意後,敘呂厄斯全身噴出火焰。熊熊燃燒的紅色火光點燃雙手上的鏈條,灼熱的熱浪整個裹住她。
帶著火焰的鏈條,就像火蛇一樣偏執地要咬住獵物。
被炸裂開來的超大火力給吞沒,就算是普莉希拉也無處可逃。被劇烈爆炸吹飛的她將陽劍戳進地面,拒絕倒地。
然後又聽到聲響。普莉希拉脖子上的寶石碎掉。這是第二個了。項煉上的扣夾鬆開,雪白粉頸毫無防備地裸露。
「我跟那個人深深相愛!只是因為他是個規矩認真又誠實的人,所以沒法將自己起頭的事中途拋開!但太多母狗誤以為他的誠實是無辜的愛,沉浸在他的溫柔之中!啊啊,啊啊啊!好煩好討厭好可恨!」
普莉希拉犧牲項煉,將損害壓抑在最小程度。眼前的敘呂厄斯的怒火無止盡地膨脹,紅蓮之火呼應她的激情而形成漩渦。
那樣的火力,足以將承受力只有半吊子的人給瞬間化為灰燼。
「為甚麼,你們都要這樣不客氣地撼動我的心!讓心靈顫慄的激烈感情,也就是『憤怒』!顫慄會化為熱度,把罪人連同罪孽一起燒焦!你也想被這樣對待嗎,自以為是的東西──!」
「是哪張嘴、哪隻眼睛在胡說八道啊,愚昧之徒。」
被厭惡的「憤怒」焚燒的敘呂厄斯高舉雙手,讓炎蛇吶喊。夾帶紅蓮之火的激情鏈條扭動,燒掉路徑中的所有東西,逼近普莉希拉。
「────」
普莉希拉的陽劍把巨大炎蛇的頭往上頂。響徹四周的聲響聽起來不像是劍與鏈條的撞擊,炎蛇失去準頭,承受撞擊的地面整個爆開。
躲過熱浪與碎片,普莉希拉縮短與敘呂厄斯的距離。炎蛇追著她,接連擴充套件毀滅,使得普莉希拉陷入防守。
形勢不利的她可能欠缺攻擊手段,於是停止攻勢──
「──不對,是我嗎!」
此時,在氣勢十足吼出聲後就旁觀兩人戰鬥到現在的莉莉安娜才有所察覺。
普莉希拉不是欠缺攻擊手段。她是擔心敘呂厄斯的權能,為了避免割斷怪人脖子時大家一同陪葬,所以才徹底在爭取時間。
那個桀驁不馴又自我中心且唯我獨尊的普莉希拉做到這種地步──
「真的是很難懂的巨乳大人耶!」
普莉希拉之所以在做不像她會做的事,就是因為她信任莉莉安娜的「歌聲」。只是太難理解,好不容易搞懂的莉莉安娜用力跺地。
「麻煩透頂!既然喜歡就直接說出口呀!是說,早就被說欣賞就是了,可惡!啊啊,夠了,好喔!──普莉希拉大人!!」
「──哦~」
在碎嘴之後高喊普莉希拉名字的莉莉安娜指著一點。注意到呼喚的普莉希拉眯起了紅色眼睛。
然後做出不輸給大罪司教的邪惡微笑,點頭。
「不準看其他地方!我的『憤怒』,現在就要燒死你──!」
「應付你只是順便,你沒資格對妾身的行為給意見。」
以劍腹承受烈火煉擊,用難以置信的腳力踏碎石板。下一秒,身體輕盈飛向空中,落在熊熊燃燒的控制塔旁邊。
接著,把手中的陽劍朝著石塔底部刺下。
「難看的火燒法。妾身就讓你瞧瞧火焰的『先鋒』是甚麼樣吧。」
高揭這旁人無法理解的燃燒美學,火炎自普莉希拉手邊開始改變。
包圍控制塔的紅火,變成不斷燃燒水道的白火。跟敘呂厄斯製造出的不祥火焰不同,白火給觀者神聖無比的印象。
連要碰觸都會猶豫的美麗白色火炎──
「舞臺整頓好了。──該娛樂妾身了。」
「好的!交給我吧!」
莉莉安娜卯足全力奔向讓人猶豫能否碰觸的炎塔。目擊此景,現在連這點小事都能激怒她的敘呂厄斯朝著莉莉安娜的背伸出手。
「我跟那個人的愛之燈火,不容他人擅自模仿!」
「為了求愛就燒掉一整棟建築物,那種像是童話故事中的壞蛋會做的事最好別做喔!呀呵!我說出口了說出口了!」
莉莉安娜邊笑邊跑,敘呂厄斯揮動鏈條追殺她,但莉莉安娜沒有回頭,也不在意身後。
這是因為──
「──那個要做甚麼,已經過妾身認可。你就退下吧,愚蠢之徒。」
和莉莉安娜擦身而過的普莉希拉正面迎擊金色鏈條。陽劍橫劈的軌跡將空氣燒成白色,莉莉安娜頭上的炎蛇腦袋被斬落。
避開飛散的火花,普莉希拉和敘呂厄斯再度開始劇烈衝突。無視身後傳來的戰鬥聲,莉莉安娜總算是抵達了燃燒的控制塔。
「啊啊,只是跑一下子體力就消耗成這樣。我在這個城鎮過太爽了……!」
以前還是雲遊四海的吟遊詩人時,在山林原野就寢起床是家常便飯。現在在樸利斯提拉的生活太過舒適,不是柔軟的睡床還睡不著呢。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奇力塔卡先生和大家的錯~」
把自己留在這個都市,用「歌姬」的名號厚待自己,被眾人百般寵愛,奇力塔卡也熱情地追求自己。
就是因為這樣,現在雙腿和腰才會一直打顫。現在已經沒資格自稱是雲遊四海的吟遊詩人了。
──所以說,這時候就要想起那個會讓自己用盡體力的東西。
「嘰噫噫噫噫噫──!」
下定決心後,莉莉安娜扛起流麗麗,衝進大火熊熊的塔內。
頓時,驚人的熱度包圍她嬌小的身軀,全身被燒爛的痛楚讓人慘叫──才不會。就只有傷害喉嚨的事情絕對不會去做。
「──咕、嘰!」
吞食控制塔的白炎,用熱度毫不留情地焚燒莉莉安娜的靈魂。不過被焚燒的就只有靈魂,面板、頭髮和流麗麗都沒受損,是不留情的溫柔火焰。
燃燒水道的白色火焰就算碰到了也不會傷到肌膚。而同樣的事,現在也發生在這座正在燃燒的控制塔內。
普莉希拉的火焰是隻會燒燬被選中物體的純白火焰──簡直就是象徵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個人的精神。
因此,紅火被替換成白火,身在燃燒的石塔內卻不會被燒死的莉莉安娜拚命往上衝。
只不過,很燙,燙到要死人。痛苦到讓人以為真的會死。好想倒在地上翻滾。自己沒有被燒,還沒到死的地步。
眼睛融化,舌頭倒縮,頭髮燒光,肌膚潰爛,骨頭爆裂,肌肉燒焦,意識遠離。這一切都是錯覺,自己仍健在,我,就只是唱歌的存在──
「────」
──用力咬牙到臼齒幾乎要碎裂的地步,繼續在階梯上狂奔。一樓,兩樓,這座塔到底有幾樓!?屋頂在哪裡!?我現在在哪裡!?左看右看都是白色火焰,好燙好燙,為甚麼要這麼痛苦,好燙,這麼拼死拼活,好燙,我在幹嘛!
「──啊、咕。」
被燙到好想吶喊,想要扯開喉嚨大叫。
絕對不行。現在要是喊出痛苦的話,那喉嚨就報廢了。只有喉嚨不能交出去。手指也不能。手指融化的話就沒法彈奏了。
眼睛,肌膚,頭髮,都可以不要。──喉嚨,手指,耳朵,要留下來。因為這些都是「唱歌」需要的。
跨越階梯,踹開厚重的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