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森林瀰漫著昏暗沉重的氣氛。
「────」
擦拭額頭浮現的汗水,彷佛調整急促呼吸般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腥臭潮溼的空氣填滿肺部有種不悅感,但還是刻意忽視將視線轉向前方。
濃綠綠意將視野封鎖,周圍連數十公分前方都是無法確定狀況。
當伸出手試圖確認自己的位置,指尖傳來碰到粗糙樹皮的觸感。總之還是靠著這道觸感滑動手指──突然感覺到人類肌膚的溫度。
「……你在做甚麼啊。」
「做甚麼啊……我現在摸到哪裡?」
「摸到本大爺的肥酒肚啦!喂,還不快點放開!」
隨著粗暴的聲音與動作,伸出的手被揮開。感覺到右手被衝擊力打出的痠麻感,接著另一隻手抓著對手肩膀並說出「等一下。」結果被回以咋舌聲。
「你這傢伙,這種時候還在開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很可惜我現在完全看不到旁邊。這裡太多雜音,感覺也沒辦法靠對話找到突破方式,所以只能靠你的鼻子了。」
「────」
這道說明讓綠色暗幕中響起磨牙聲。
這道磨牙聲代表焦躁與思索,沒有回嘴也表示對方並非拒絕。對這此種反應放下心後,便在無法見到周遭的情況下聳了聳肩。
「這時候還是互相幫忙吧,這樣下去菜月先生會遇難而死的。」
「嘖,首領那傢伙還真是麻煩。」
「關於這點我倒是完全同意。」
一邊對不悅的同伴表示贊同,一邊窺探著周遭的狀況,卻沒有感覺到通緝犯的氣息。
脫隊的另一名同伴仍然是行蹤不明。
得想辦法會合並平安逃出這座森林,然而──
「──我應該是在休假中才對吧。」
這位青年──奧托·思文用手抵著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事情起始要從奧托的嘆息聲追溯回數天前。
2
「話說我好像還沒聽過奧托的故鄉在哪喔?是純粹的露格尼卡人嗎?」
「又是這麼突然呢。」
對於每次昴突如其來的問題,奧托傻眼地聳了聳肩。
場所位於新羅茲瓦爾宅邸的餐廳,眾人正圍繞餐桌用餐的時刻。
宅邸被燒燬後,建地與建築物內部裝潢也與以前截然不同,但也有與先前相同的事──其中之一就是此種用餐的景象。
在羅茲瓦爾宅邸,慣例是宅邸所有人會齊聚一堂用餐。
從以前昴很喜歡的這個習慣,就算到了新宅邸仍然繼續保持。參加人數變成接近以前的雙倍,熱鬧程度也倍增而令人開心不已。
「就連之前常常缺席的碧翠子,現在也會正常照三餐出席了。」
「哼哼,這是當然的,貝蒂有義務要監督喜歡挑食的昴有沒有剩東西。那是身為拍、拍拍拍檔的義務吧?」
「你還真是可愛耶。」
碧翠絲無法將拍檔這個字好好說出口,昴則是摸了摸紅著臉的她。
正式締結契約後,昴與碧翠絲名符其實成為拍檔關係。但這對冤家才聯手過了一個月,仍無法揮除青澀的距離感。
雖然這種沒有妥善磨合的感覺正是新生活的醍醐味,但這種氣氛並非僅限於這兩人。
「────」
當昴摸著碧翠絲的頭,視野中能夠見到齊聚一堂的愛蜜莉雅陣營成員。
平常會因為工作關係有人缺席,這天難得久違地全員到齊。多虧如此,今天餐點比平時更加豐盛,能夠感受到法蘭黛莉卡與佩特拉的幹勁。
以厚顏無恥至極的羅茲瓦爾為首、勤快地侍奉著他的拉姆、佩特拉忙手忙腳地處理眾多人數的餐點、帶著微笑幫忙的法蘭黛莉卡、毫不愧對自己大吃狂吃的嘉飛爾、旁邊的琉茲偷偷把青菜分給他。接著,在昴左邊是開心的碧翠絲、右邊則是──
「這麼說來,也許跟昴說的一樣,總覺得有點奇怪呢。」
坐在旁邊的愛蜜莉雅將手指抵著嘴唇,可愛地微微歪著頭如此問道。
對於愛蜜莉雅的話語,昴回答「對啊。」並帶著認真神情點了點頭。
「話說是跟我說的甚麼一樣?」
「就是奧托先生的事。昴不是剛剛才問嗎?」
「是喔?總覺得好像太閒聊,瞬間就從腦袋忘記了。」
昴搔了搔臉頰,對愛蜜莉雅的指摘露出苦笑。由於眼前景象實在太過尊貴,讓他一不小心就沉浸其中,昴認為這樣不行而將意識切換回來。
「所以既然愛蜜莉雅醬都說在意了,奧托的答案呢?」
「我不太想在好像很無所謂的氣氛下回答耶!?」
面對昴隨便的詢問口氣,坐在對面的奧托拉高音量如此回應。聽到奧托的淒厲回應聲,愛蜜莉雅語帶指責地用手指點了點昴的肩膀。
「我說昴,不能說那麼奇怪的話。昴真的很淘氣呢。」
「嗯~~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對奧托沒辦法老實說話了,原諒我吧。」
「真的是個很麻煩的人耶!」
毫無反省之意的昴讓奧托垂下肩膀,此種模樣讓愛蜜莉雅微微一笑。
「好好,就說到這裡吧。那奧托先生是從哪裡來的呢?」
「真是傷腦筋,先不說菜月先生,連愛蜜莉雅大人都這樣。」
「我才想問你為甚麼要找這麼多理由瞞混。你是以前有揹負著甚麼沉重的過去嗎?還是曾經毀滅過自己的故鄉之類的?」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甚麼啦!拉姆小姐是用甚麼眼光看我!?」
拉姆對昴耍的嘴皮子如此應和後,便對奧托發出冷笑聲。
當說著這些話時,餐廳成員的視線莫名地聚集到奧托身上。在視線中心的奧托似乎很尷尬地將手抵在額頭上。
「呃……不是甚麼聽了會有趣的事,真的沒甚麼內容喔?」
「不不,大家都很在意喔。身為商業都市聘可塔特的思文商會次男,到底會說出甚麼樣的過去呢?」
「這樣我不就沒有能說的了嘛!」
原先半放棄的奧托,被羅茲瓦爾直搗核心的插話全盤道盡。羅茲瓦爾似乎對惡作劇成功十分滿意,但內容讓昴歪著頭表示不解。
「思文商會不是奧托幻想中的商會喔。」
「是滿有名氣的商會啦!?」
原本以為那只是存在奧托未來計畫中的非現實商會。
「商業都市聘可塔特是實際存在於露格尼卡王國南方的大都市喔。」
面對昴與奧托的對話,法蘭黛莉卡豎起手指如此教學。她微微一笑後,便將手搭在身旁的佩特拉肩膀上。
「接下來就交給佩特拉說明,可以吧?」
「呃……好的,姊姊。商業都市聘可塔特位在與南方佛拉基亞帝國的國境邊緣,被譽為是露格尼卡五大都市之一。從以前一直是交易與商業繁榮的城鎮,聽說還曾經與帝國爭奪過許多次。」
「嗯,說得很好。真厲害,佩特拉。」
「嘿嘿。」
展現出剛學到的熱騰騰情報,得到滿分評語的佩特拉笑容十分燦爛。昴以眼角餘光瞥著此種令人莞爾的景象,挽起雙手說著「原來是這樣啊。」
那個商業都市就是奧托的出身處,思文商會就是他的老家。
「所以那個思文商會啊,是很大間的店嗎?」
「雖然還算有歷史,但不是很大的商會。頂多算是中等,不論好壞都是以穩定發展為目標經營生意。」
「是喔,感覺也很像你的老家……不對,是這樣嗎?如果你是以穩定發展為目標,我和你應該都活不到現在了……」
「先不說菜月先生,可以別把我牽連進來嗎!?」
昴與嘉飛爾對此感到驚訝,而且對奧托的反駁採懷疑態度。
雖然在「聖域」連續面臨賭命的緊迫局面,但有部分危機是奧托擅自闖出來,因此他的解釋可說是毫無說服力。
「總而言之,我家的事到這裡就結束了……沒錯,就這樣而已。」
奧托深深地重新坐回椅子上並嘆了一口氣,此種模樣讓愛蜜莉雅歪頭表示不解。
「奧托,你沒事吧?」
「──是的,我沒事,zation();只是稍微想點事而已。我從以前就常常對雙親和手足添麻煩,也不常互相聯絡了。」
對愛蜜莉雅微微回以苦笑,奧托發出第二道嘆息聲。這時愛蜜莉雅用手揮除奧托的嘆息,發出「好!」的聲音堅決地點了點頭。接著──
「羅茲瓦爾,我有事想拜託你──可以給奧托放假嗎?」
「喔?」
聽到愛蜜莉雅提出建議,羅茲瓦爾頗有含意地眯起雙眼。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羅茲瓦爾不太驚訝,反倒是當事人奧托大吃一驚。
「咦,愛蜜莉雅大人?到底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我聽剛才奧托說的突然想到,如果讓家人這麼擔心,我覺得要好好見面把話說清楚。」
「呃……是很感謝大人如此貼心……」
「雖然之前是自己一個人旅行,不過現在是和我們一起對吧?王選那時候也受過你幫忙,得告訴家人自己過得很平安才行。」
對於困惑的奧托,愛蜜莉雅仍然持續強推。當奧托看似被氣勢壓迫時,愛蜜莉雅說著「還有啊……」並推了最後一把。
「對家人要在還能說話的時候說清楚比較好……這是很重要的。」
愛蜜莉雅這段雖沉靜卻撼動內心的話語,讓奧托「唔」地哽咽不語。接著他帶著求助目光環視眾人,然而──
「說得也是,愛蜜莉雅醬說得沒錯。要在能說的時候趕快說才行……」
昴別開視線並擤著紅鼻子,完全站在愛蜜莉雅那邊幫腔。結果甚至連身旁的碧翠絲與挽著手的嘉飛爾,都彷佛表示同意般點了點頭。
簡單說,這些都是會被「家人」相關話題深深刺進內心的成員。
「羅茲瓦爾,我也要拜託你。讓奧托休息,回家一趟吧!」
「呃……那個……用寫信的方式應該也沒問題吧……」
「你這個笨蛋!寫信哪有辦法傳達你的所有感情!要讓你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才行!那我們走吧!」
「是呀!我也覺得這樣很棒!」
愛蜜莉雅應和著站起身舉起拳頭的昴,兩個人直接將舉起的手高高擊掌,朝著奧托投以閃閃發光的視線。
昴與愛蜜莉雅特別強調「家人」的氣勢讓奧托顯得畏畏縮縮,而羅茲瓦爾對這個提議擺出一副能夠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那麼調整出一點時間吧。沒甚麼,之後還得請奧托多做點事,家人的理解也是很重要的呢。」
「那絕對不是你的真心話吧!?」
面對羅茲瓦爾厚顏無恥地丟擲的話語,奧托高聲地如此吐槽。
──然而此種空虛的吐槽,並沒有能夠顛覆這趟返鄉之行的力量。
3
因為如此這般,奧托的假日兼返鄉行程很快就決定好了。
「為甚麼連菜月先生你們都要跟著我?」
在出發日的早晨,準備好龍車的奧托以不服氣的態度如此詢問。
這個問題讓同行的昴與嘉飛爾感情融洽地一起歪著頭。
「別那麼見外嘛。讓你自己一個人出發,有可能會碰到突然聯絡不上的事吧,還有我也想看看奧托的家人。」
「後半段肯定才是真心話吧。那嘉飛爾一起的原因是?」
「本大爺當然是來當旅途保鑣的啊。先不說奧托兄,要是首領出了甚麼事,王選就糟糕啦。所以就跟在你們身邊當保鑣囉。」
面對嘉飛爾拍著胸脯保證的模樣,奧托無精打采地發出「喔」的回應聲,然後偷偷地用只讓昴聽得見的微小聲量詢問:
「所以您是怎麼說服嘉飛爾的?」
「我沒有說甚麼,只是說旅途保鑣這個名號聽起來超帥的。實際上你不覺得保鑣聽起來比護衛還帥嗎?」
「嗯……我不是很懂這種感覺……」
總而言之,奧托心中鬆了一口氣。有兩人同行讓他暫時選擇妥協。
其實他想過陣營所有成員陪伴一起返鄉的最壞情況。雖然他認為應該不可能,但總覺得有人可能會說出這種話。
幸好只有這兩個人同行,能有嘉飛爾在路途中護衛確實令人感到信賴,但昴能派上甚麼用場就是未知數了。
「我是相關人士代表。你自己一個人回到家說正在幫忙王選候選人,肯定沒有人會相信吧?為了避免你被家人叫成騙子的悲劇,我就來幫你一把吧!」
雖然昴如此意氣風發,但奧托已經拿到羅茲瓦爾的親筆信函,能夠保證他在宅邸的立場以及各種層面。
因此完全沒有昴陪同的必要性。然而──
「──怎麼了?」
「不,我只是選擇放棄而已。只不過沒想到碧翠絲能同意與菜月先生分隔兩地。」
奧托搖了搖頭,用其他話題瞞混帶過心中的感慨。
自從正式締結契約以來,碧翠絲會緊緊黏在昴身旁已經是眾所皆知,幾乎是片刻不離地一起行動。
雖然模樣像是喜愛母鳥的雛鳥般令人莞爾,但知道這件事反而更讓奧托出乎意料,居然會讓昴參加這趟三個男人的旅行。
「唉,其實我原本也想帶著碧翠子一起來的。只是沒辦法捨棄只有男人出去放浪旅行的夢想,而且碧翠子也有別的事要處理。」
「別的事……該不會是……」
奧托對昴的話語挑起眉頭,轉頭看往嘉飛爾的方向。這道疑問視線讓嘉飛爾回答「對啦。」並磨著牙齒回答:
「就是那個奶奶的複製體……沒名字的傢伙居然有二十四個。在正式開始問東問西之前,得讓成為核心的歐德安定才行。」
「所以身為精靈的碧翠絲對這點最為詳細,這樣我能理解了。」
二十四人的複製體,是指在「聖域」事件中誕生出與琉茲如出一轍的少女們,誕生過程可說是牽連了許多複雜內幕。讓這些少女從古老束縛中獲得解脫並回到日常生活,就是琉茲與碧翠絲的心願。
因此碧翠絲將心願與昴放在天秤上衡量後,也能理解她非所願地抽身。
「總之,其他人也是各自有事要忙,你就接受只有這些人吧。雖然沒有花香滿滿,只有男人臭,不過既然這樣還是好好享受吧!」
「是沒甚麼關係啦……菜月先生,看您好像還滿開心的喔?」
「畢竟只有男人的旅行很讓人興奮不是嗎?雖然我很喜歡愛蜜莉雅醬和碧翠子,但到目前為止身邊都是女生。自從奧托和嘉飛爾成為同伴之後,我可是有自信是最高興的人喔。」
昴豎起拇指咧嘴一笑,奧托用手指搔了搔頸邊。真是直截了當的發言,這樣就沒辦法裝成沒聽見了吧。
「如果是琉茲小姐大展身手,嘉飛爾應該也想在旁邊親眼看看吧?」
「奶奶和大姊都把本大爺趕出來,說這是『葛拉光躍龍門』……而且本大爺也想看看做為『銀華亂舞』舞臺的城鎮啊。」
「喔,那個啊……」
聽到嘉飛爾竊竊低語地說出真正企圖,奧托嘆了一口氣。
嘉飛爾喜歡英雄傳說或古老故事,在奧托的故鄉聘可塔特有許多數十年前的有名軼事,看來他就是看上那個。
「如果是那樣,可能會有些部分難以啟齒……」
「奧托,你是要糾結到甚麼時候啊,趕快出發吧。」
坐進龍車乘客席的昴如此呼叫搔著頭的奧托。
昨晚就已經做好出發的招呼,考慮到旅途選擇在清晨啟程。由於這次比較像是小型旅行,因此是使用奧托自己的愛龍與龍車。
當然這件事受到昴的愛龍帕特拉修強烈抗議,奧托甚至還到廄舍對憤憤不平的她磕頭道歉,但昴並無從得知。
「真是的,不懂別人……應該說是不懂人和地龍的心情還真是輕鬆。」
奧托無奈地將手抵著額頭並嘆了一口氣。
雖然嘆氣是從以前就有的壞習慣,但這段旅行之間已經數不清嘆了多少次氣。
「────」
面對懷著此種感慨的奧托,只有愛龍忽爾芙以大大鼻息表示贊同。
4
──只有三個男人的旅途可說是十分順利。
通往都市的道路經過修整,輕快奔跑的地龍讓景色快速地往後流逝。偶爾會與錯身而過的龍車打聲招呼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