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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堂的結婚典禮準備,一如預定毫無滯礙地進行。
所幸雷古勒斯的脾氣似乎沒在聖堂爆發,莊嚴肅穆的建築物仍健在,為了典禮而被裝飾得碧麗堂皇。
決定要踏入結婚禮堂的愛蜜莉雅也端坐在衣帽間,由以一百八十四號為首的妻子們盤起頭髮,打扮成即將出嫁的新娘。
好久沒被人摸頭髮做造型了。以前每天早上帕克都會幫愛蜜莉雅做髮型,但自從他窩在魔水晶裡頭後就再也不曾有過了。現在除了安妮羅潔偶爾會幫她梳頭做頭髮以外,平常的自己並不拘泥要是甚麼髮型。
銀色長髮被束起,綁出辮子,精心扎出發型。
為了不損及純白新娘禮服給人的清純印象,因此在禮服上妝點了一些程度還不及華麗的裝飾品,如此一來,愛蜜莉雅的新娘裝扮就宣告完成。
看著鏡中的自己,愛蜜莉雅對這些女性的巧手大感佩服。
原來如此,跟平常的自己差很多。無論是最近只要昴沒有意見,就僅簡單別個髮夾的長髮;或是為了方便活動,所以身上都不會配戴的裝飾品,如今這些全都在提高「女性」魅力上發揮了功勞。
「雖然,我覺得無論是哪一項,配上我都太可惜了……」
在全身鏡前這麼說的愛蜜莉雅,令幫忙打扮的女性們都深深嘆息。
這些女性都跟一百八十四號一樣,幫愛蜜莉雅更衣和梳妝的期間不會做不必要的對話。而她們的嘆息讓愛蜜莉雅覺得自己還不夠好,於是挺直脊樑。
高高盤起後垂下的銀髮,宛如月光在背部搖曳。
「——。那麼,走吧。慢吞吞的也會惹夫君大人不高興。」
代替一百八十四號這麼說的,是個高個子的紅髮美女。她帶頭走在前面,愛蜜莉雅跟著她,新娘禮服的裙襬則是由其他女性捧著。其中一人就是銜命隨侍在愛蜜莉雅身旁的一百八十四號。
「————」
在她刻意繃緊的表情中,雙眼帶著些微不安。下定決心的愛蜜莉雅主動說要踏入婚禮的宣言,就只有她一個人聽到,因此內心的動搖也格外顯著。
愛蜜莉雅到底是懷著甚麼心情決定要進入婚禮殿堂的,一百八十四號不知道。——即便如此,她似乎沒打算對雷古勒斯表明這份不安。
這樣就夠了。一百八十四號的存在成了推動愛蜜莉雅覺悟的人。
——聖堂裡,等待愛蜜莉雅到來的與會者座位上已經擠滿了人。
「————」
中央通道上鋪了紅色地毯,與會者整齊地分站在左右兩旁。全都是雷古勒斯的妻子,除了為愛蜜莉雅打點外貌的女性們之外,總共五十人。
而紅色地毯盡頭處的祭壇前面,是身穿白色新郎裝、悠然而立的雷古勒斯。
前方的紅髮女性慢慢走向雷古勒斯。途中偷偷窺視左右兩旁的女性的表情,發現全都是徹底屏除感情的面具。
在這樣的與會者的注視下,愛蜜莉雅來到了祭壇前。幫忙打扮的女性離開愛蜜莉雅身旁,各自加入左右兩旁的女性陣容中。
最後只剩下一百八十四號繞到祭壇後方。擔任推動婚姻儀式進行的角色的她,表情略顯緊張。
等她站定位置,愛蜜莉雅轉過身,與雷古勒斯面對面。
「真驚人。剛剛的禮服也不錯,不過新娘禮服更棒。果然對你一見鍾情的我沒有看走眼。我們真的是世界上最天造地設的人。」
站在祭壇前等待的雷古勒斯對愛蜜莉雅的完美裝扮滿意點頭。他撥起自己的白色瀏海,繼續接著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一看,空著七十九號的位置是正確的。沒錯,我就有預感。遲早會有適合的人填補這個位置。我對自己的判斷和相信自己的決斷力感到佩服。完全信任自己,這不是很難能可貴的嗎。」
「那個七十九號,為甚麼會空著呢?」
走入聖堂,站在祭壇前的愛蜜莉雅開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跟自我陶醉滔滔不絕講述華美辭藻的雷古勒斯不同,問的話很不解風情。
但是這個問題沒有損及雷古勒斯的心情,反而歪頭思索。
「嗯?這個嘛,以前,我有遇到一個讓我一見鍾情又符合這個號碼的女性。不過,很遺憾的是在迎娶之前我判斷她不適合。不過,最重要的外表部份相當接近我的理想。所以說,是那份依依不捨吧。為了不忘記她,所以就把號碼空出來……不過,幸好後來我遇見了你。這簡直是命運中的邂逅。」
「迎娶前,空出來……」
站在強調命運的雷古勒斯面前,愛蜜莉雅用嘴唇反芻自己掛意的話。
哪裡怪怪的。以前也曾對雷古勒斯有過這股異樣感。在意的點雖然看不見,卻帶著輪廓,只是直到現在仍然沒有清晰的形體。
這段期間,雷古勒斯配合身穿嫁裳的愛蜜莉雅,主動調整新郎禮服的衣領。
「那麼,就趕緊締結婚姻儀式吧。不巧的是,正式的公證人不在,所以簡略了形式,不過你不在意吧?重要的不在於神經兮兮地照著儀式走,儀式的本質就是兩人的愛開花結果。在意表面而疏於本質,這種事多到簡直像慣例一樣,真的是蠢斃了。當然,我不會做出那樣愚蠢的行為。」
就在雷古勒斯喋喋不休的期間,一百八十四號正在祭壇上做準備。
本來應該由正式的公證人來帶動儀式,不過從一百八十四號熟練的準備速度來看,她一定不是第一次主持雷古勒斯的婚禮。
「拘泥形式而漏失本質是很滑稽的事。只看表面漂漂亮亮的就滿意了嗎?這種人就算背後被人嘲笑都完全沒察覺,實在叫人看不下去。在自己心中自顧自地做出結論,世界狹隘是有世界狹隘的幸福啦。」
發揮可悲習慣的一百八十四號,完全沒有進入雷古勒斯的眼角。
在五十三名妻子當中,擔任統籌角色的恐怕是一百八十四號。僅憑一個起心動念就要殺掉這號人物,代表他甚至根本沒留意眾妻之間的人際關係。
到了婚禮會場這感覺才翩翩來遲,果然他這種行事風格讓人無法原諒。
「——那個,雷古勒斯。在結婚之前,我有話想對你說。」
因此,愛蜜莉雅刻意選擇這種面對面的場合,向雷古勒斯宣告。
這句話,令祭壇後方的一百八十四號面頰一僵。參與婚禮的眾妻之間也開始傳出些微動搖。
「好呀。締結婚姻後我們就是夫妻了。有些話,確實只能在那之前說呢。」
不過對於愛蜜莉雅提出的申請,雷古勒斯意外親切地點頭。
「其實我也想說說以後我們的夫妻生活。你看嘛,結婚之後按照順序教你也是可以,不過任何事都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很重要吧?結婚之後會跟你想的不一樣,萬一發生了這種情況,豈不是悲劇嗎?為了不要發生那種不幸,我們要確實對彼此的想法有共識。夫妻算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對吧?」
「嗯,是的。因為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所以非~常重要。」
「就是這樣!太好了。能通情達理比甚麼都重要。那麼,有幾件事要麻煩你遵守,其他妻子都有做到。就先從這裡開始確認起吧。沒事的,大家都做過同樣的約定,不是甚麼難事。就相當於身為妻子理應要有的守則。」
雷古勒斯誇張地搖晃肩膀後,在她面前豎起手指。
「首先第一個——和我結婚之後,你就不準笑了。」
「——咦?」
皺眉的愛蜜莉雅,完全無法理解雷古勒斯的話。於是,雷古勒斯豎著食指,同時慢慢搖頭道。
「我呢,喜歡你的臉,喜歡到不可理喻的地步。我挑妻子都是看顏值。美麗的,楚楚動人的,富有魅力的,這些臉都是我擇偶的條件。我納為妻子的兩百九十一人,全都是臉蛋漂亮的女性。你的臉也很可愛。所以說,我選你當我的妻子。懂嗎?」
「————」
「雖然我這麼想,但世上隨便的人卻多不勝數。不是很常聽說情侶或夫妻之間愛情冷卻嗎?明明應該互相喜歡彼此,但一起生活後卻出現不合的地方。飲食的喜好、生活習慣、興趣、時zation();間……那些擅自貼上這些自私的理由,對原本喜歡的物件幻滅的人渣,真的太多了。我打從心底嘲笑他們。」
雷古勒斯微笑依舊,發自內心快樂地痛罵他討厭的人。
純真無邪、毫不客氣、沒有秩序地朝那些蔑視愛情的人們表露憤怒。
「他們每個都太隨便了。不是喜歡對方嗎?為甚麼卻因為一點點感性上的不同就幻滅。多麼愚蠢啊,你不覺得奇怪嗎?所以說,我用臉來挑喜歡的物件。若另一半的長相是我喜歡的,那不管她是怎樣的人,我都不會幻滅。畢竟,我喜歡的是臉。只要臉還在,我的愛就永遠存在。」
「————」
「就算是脫了衣服不會整理的人,就算是專門殺小孩的犯人,就算廚藝差到毀天滅地,即使是把親兄弟賣給債主的人,即使是不會在意換洗衣物染色的人,縱使是會殺小動物的神經病,縱使挑衣服的品味很差,即便貪財到一毛不拔,即便不洗澡臭得像垃圾,或是認真地想讓世界滅亡——我都不在意。」
雷古勒斯一一指向在場的其他五十三人,這麼說道。
他所說的每一個條件,眾妻裡頭真的有人符合嗎?雖然不得而知,但他要表達的是:自己不管是甚麼樣的人,都可以平等地去愛。
平等。雷古勒斯發下豪語的公平之愛。——宣告自己無差別地愛所有的妻子。
但是他口中的愛之論調,和方才的話看不出來有關聯。
「這方面,跟不能笑這件事,有甚麼關係?」
「很簡單呀。雖然平常很可愛漂亮,可是不是有那種一笑起來就變醜八怪的人嗎?我可不允許那樣。所以囉,說是不能笑,其實是禁止表情有變化。總之我討厭你可愛的臉蛋有可能變難看。那會是世界的損失。——所以說,不準笑,不準哭,不準生氣,不準高興。只要保持你可愛的臉蛋就行。」
「————」
講到後面,雷古勒斯一把抓住愛蜜莉雅的下顎,在呼吸可及的距離下這麼命令。
雷古勒斯的約定——不,根本是單方面條款。要是違抗會變怎樣,不用想也知道。
不過,這樣的話反而更納悶了。
「雖然你說你喜歡的是臉,不會對妻子幻滅,可是剛剛的事要怎麼解釋?」
「嗯?」
「要不是有我拉一把,她早就死在你手中了。」
說完,愛蜜莉雅用手示意站在祭壇後方的一百八十四號。一百八十四號渾身一僵,雷古勒斯則是瞥她一眼。
然後稍微思考,接著像是想起來了似地抬起下巴說:
「哦~。那是可悲的誤會。我沒有對她幻滅。只是她不夠貼心,損害了我的心情。所以說,我只不過是要她負起責任而已。」
「那不就是幻滅嗎?畢竟,不是那樣的話……」
「不對,不是幻滅。我還是喜歡她的臉,愛著她的臉。這點就算她死了也不會變。不是很常有人說嗎?心愛的人就算死了,也還是繼續活在我們心中。繼續活下去的我們對那個人的愛不會減少。我也是那樣喔。」
「————」
雷古勒斯手貼胸膛,像個舞臺劇演員一樣朗朗謳歌自己的一貫主張。
那是完美無缺,毫無瑕疵,只在他心中就完結的道理。
絲毫沒有他人的想法介入的餘地,缺損得盡善盡美。
——面對這個已臻完全的行事風格,愛蜜莉雅打從心底感到膽寒。
即便事已至此,愛蜜莉雅還是想相信:就算對方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只要交談,不就有互相理解的可能嗎?
「我說啊……你該不會,是對我有抱怨?有的話,我可有點意外。我都這麼體貼,對你讓步這麼多了,你卻不懂我的貼心嗎?我說啊,身而為人,這象話嗎?我認為稍微為他人著想,站在對方的立場去想的話,就不會這樣子了。」
眼見愛蜜莉雅沉默,雷古勒斯這才開始感到詫異,皺起眉頭。
或許這意味著,他終於真正地和麵前的新娘候補面對面了。只不過,他的接待方法在根本上依然毫無變化。
「關懷他人,是人際關係基礎中的基礎。要是輕忽了這麼初步的基礎,就沒法從對方身上看到那價值。那意味著輕視對方,也就是輕視我這個人。這是,侵害了,我的權利。我絕對,不容許這件事——」
雷古勒斯邊說邊從全身散發出危險氣息。
釋放出的邪氣扭曲空氣,直接掐住肺部的凶氣支配了聖堂裡的女人們。
造成這現象的元兇就在眼前,愛蜜莉雅輕吸一口氣,說:
「——我呢,認為結婚是非~常幸福的事。」
「……啥?」
「是將兩個喜歡的人想要在一起的想法化為形式的儀式。因為喜歡是非~常重要的事,在茫茫人海之中只找到一人,而且那個人也像是回敬一樣喜歡自己……我認為那真的是非~常棒的事。」
穿著新娘禮服的愛蜜莉雅微笑,雷古勒斯則是一臉狐疑。跟看不懂狀況的他不同,與會的女性以及祭壇後的一百八十四號都表情陰鬱。
那是唯恐結婚典禮的進展有差池,以及擔心中心人物愛蜜莉雅的表情。
——證明了她們是心地善良,會為他人著想的美好女性。
「請問一下,雷古勒斯。你為甚麼都用號碼來稱呼你太太呢?」
「你拘泥稱呼嗎?那就跟拘泥事物表面一樣,不過就是膚淺的關聯。沒有那種多餘的要素就沒有自信、也無法確切感受到對方持續在愛自己,會變成這樣喔。關於這點,我不會流於那種淺薄的虛情假意。我公平地愛你們,省略掉不必要的要素,只留下本質。這不就是真理了嗎?」
「沒錯。——不過,我被昴叫愛蜜莉雅醬,並不會覺得討厭。」
「昴……?」
突然聽到突兀又不能忽略的字眼,雷古勒斯不開心地挑眉。
不過,愛蜜莉雅無視他的態度變化,繼續說了下去。
「呼喚我為愛蜜莉雅醬的聲音裡頭,灌注了他的心情。偶爾他直接稱呼我為愛蜜莉雅的時候,我馬上就會知道那是特殊時刻。我完全不覺得那是多餘無用的。名字,是有灌注心情在裡頭的。」
「我說你啊~隨隨便便就講起話來,不過那個昴是誰?是人的名字吧?而且是男人的名字吧?馬上就要結婚的女生,在即將要成為自己丈夫的人的面前講出其他男人的名字,這再怎麼樣也太沒常識了吧?就算那人是跟你沒啥關係的小人物,我也會受傷的。我受傷了喲。你知道嗎?」
「他才不是跟我沒啥關係的小人物咧。昴是我僅此一人的騎士,更是說喜歡我又呼喚我名字的人。」
「什~麼~!?」
愛蜜莉雅的回答,讓雷古勒斯的邪氣膨脹。
暴力氣息讓一百八十四號和其他妻子們全都渾身僵硬。
這時——
「不準動!!敢動的話,就讓你脖子以下都消失!」
「————」
「有甚麼要辯解的快說。注意你說的話,給我全力小心不要說到會讓我誤會的話。我可不打算讓這場結婚典禮變成某人的葬禮。嗄~懂吧?」
氣到肩頭顫抖的雷古勒斯,用滿臉屈辱的表情和聲音恫嚇。
受到雷古勒斯的牽制,與會者無人敢動。但是愛蜜莉雅卻以不變的沉穩表情與心境,迎擊鼓脹到快爆發的邪氣。
剛剛的廣播,給了愛蜜莉雅勇氣與覺悟。——想成為和那段廣播相應的人。
「結婚是互相喜歡的男女所做的事。可是,我還沒有那個資格。」
「————」
「畢竟,我還不明白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喜歡上男人這件事。所以說,儘管昴一直對我說喜歡我,但無論是昴所期望的回答,或者他所不期望的回答,我都還無法予以回應。這樣真的很過份,我也知道這樣很讓昴受傷,令他困擾。可是——」
雷古勒斯沉默。不過,愛蜜莉雅整顆心都不在他身上。
聖堂裡的所有人都明瞭:愛蜜莉雅的眼中沒有雷古勒斯。
就只有雷古勒斯一人無法接受這事實,用力咬唇。
「雖然我還不瞭解喜歡人是怎樣的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