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哦哦,很不錯呢。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你很適合白色。」
「……謝謝。」
看過換上白色禮服的愛蜜莉雅後,雷古勒斯面露愉快這麼說。
被迫換裝後離開衣帽間的愛蜜莉雅,在一百八十四號的帶領下,踏進了雷古勒斯的個人房。
「————」
房內的裝潢全被扭曲的華麗給彩繪,跟整棟建築物給人的無機質印象相去甚遠。這是雷古勒斯的興趣嗎?愛蜜莉雅蹙眉。
然後也注意到雷古勒斯的服裝跟在走廊見到時不一樣。雖然同樣清一色是白色,但這次穿的可以歸類在禮服內。
察覺到愛蜜莉雅的視線後,雷古勒斯輕輕拉動自己的衣領。
「因為是重要的結婚典禮。平常不假修飾的我也是會在意的,不過我不想讓無聊的拘謹觸動你的害臊。為彼此著想,互相禮讓才是理想的夫妻關係。當然,用不著擔心這點程度的事會對我造成負荷。不過為了你,我的心胸還是可以容納一些變化的。希望你能理解我這開闊的心胸。」
雷古勒斯還是一樣喋喋不休,搞得聽的人都暈頭轉向。
如果只是單純去聽,會認為他說的是正確的,可是為甚麼卻無法爽快地點頭認同呢,愛蜜莉雅自己也不清楚。
能夠明確斷言的,就只有確信眼前的男人是大罪司教之一——多虧了「威脅廣播」和一百八十四號才明白這個事實,但知道之後和當事人面對面,就更加無法忽視對方身上的異樣存在感了。
——這是本能的警鈴,告知自己有性命危險。
眼前的人強大到威脅自己的生命,這件事讓愛蜜莉雅——不,是讓所有人類的靈魂都畏懼發抖,搖尾乞憐。就是這樣的一種異物感。
「愁眉不展呢。消沉的表情不適合你喔。……不,憂鬱的表情也很可愛,但不是最可愛的。是有甚麼讓你掛心的事嗎?」
「————」
下一秒,雷古勒斯就摸上渾身一僵的愛蜜莉雅的臉頰。明明目光沒有離開他,但相隔的幾公尺距離卻瞬間消失了。
見愛蜜莉雅的表情舒展不開來,雷古勒斯閉上一隻眼睛。
「一百八十四號,換衣服的期間,她怎麼了?」
「——。僭越了。可能是受到卡佩菈大人方才的廣播的影響。」
「廣播?哦哦,那個啊。那個肉女的聲音還是一樣刺耳,所以我根本沒在聽的,不過女生第一次聽到會覺得不舒服吧。我都給忘了。」
見愛蜜莉雅沉默,雷古勒斯質問站在身旁的一百八十四號。可能早就準備好答案了吧,流暢的回答令雷古勒斯信服。
他的表情充滿嫌惡和輕蔑,用鼻子嗤笑道。
「很討人厭吧。那個自卑感集合體,對『自己』的理解淺薄的有毒女人的謾罵根本用不著在意。你跟那個不被人愛就沒價值的女人不同,你擁有被我所愛的臉蛋。你打從出生就是比那東西還要高等的生物。要有自信喔。」
「呃……」
「心情還是好不起來嗎。那個肉女真的是淨做些多餘的事。看到那張醜臉叫人煩悶,不過待會得直接去跟她抱怨。好啦,那件事先不管了……典禮就在眼前,該怎麼做才能讓新娘的心情好起來呢?」
雷古勒斯歪頭問道,愛蜜莉雅思索該怎麼回答。
——依現狀來看,可以想得到的有兩種選項。
一個是打破從「威脅廣播」的內容得知的,自己等同人質立場的狀況。老實說,要甩開監視自己的一百八十四號逃出這裡,一點都不困難。
只是如果那麼做,水門就會開啟,都市將被淹沒。一百八十四號曾說雷古勒斯會為了愛蜜莉雅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而見過雷古勒斯的愛蜜莉雅也認為他很有可能做得出來。
賭錯的話,失去的東西太過龐大了。因此,這個案子不得不駁回。
另外也有投出變化球:愛蜜莉雅當場打倒雷古勒斯的妙計——但八成不可能。愛蜜莉雅一個人打不贏雷古勒斯。本能知道這點。
追根究底,手段過少是問題所在。因此,愛蜜莉雅選擇另一個選項。
——避開性急的結論,徹底收集情報和觀察時機這個苦澀的選項。
「一副苦瓜臉呢。我現在正在問你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心情好起來,可是卻沒有答案嗎?確實,還沒舉辦結婚典禮,因此我跟你還不是正式的夫妻關係。不過以事實來說,立場已經幾乎相同。既然如此,妻子該為了丈夫做甚麼?為了讓往後的關係圓滑,你不也該盡到自己的責任和義務嗎?」
「啊,對不起。對喔。……我可能有點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嗎?」
「累了?」
對悶不吭聲的愛蜜莉雅很快就感到不滿,說話速度開始變快的雷古勒斯聽到她的理由後驚訝抬眉。他手摸下顎,重複說了幾次。
「累了,累了啊——原來如此。是我想得不夠周密。抱歉,我會好好反省的。一下發生那麼多事,你會覺得累也是很正常的。既然如此,就先回房間稍微休息一下吧。真正的新娘禮服是另外一套,所以就算躺下弄皺這件衣服也沒關係,不用放在心上。會場的準備就由我跟其他妻子來進行。」
「會場……」
「對,這棟建築物的隔壁就是聖堂。雖然樸素,卻很適合我們。我跟你的結婚典禮將會在那裡舉行。我的妻子全都會出席,歡迎新家人的加入。你大可放心喔?她們堅強又美麗,全都是我自豪的妻子。」
自賣自誇地點了好幾次頭後,雷古勒斯開啟房間窗戶,朝愛蜜莉雅招手。於是愛蜜莉雅走到他身邊,從那邊俯瞰窗外,看到隔壁的建築物。
是一間聖堂——正確來說,是執行結婚典禮等儀式的建築物。
從敞開的入口和牆上用來採光的大窗戶可以看到裡頭的模樣。聖堂裡頭有許多忙不迭走來走去的人影,不是在裝飾就是在搬運物品,很明顯地都是在為結婚典禮做準備。
而且從事這些工作的,清一色都是穿戴漂亮又貌美如花的女性。
「我的妻子總共有兩百九十一人……傷心的是,也有很多跟我死別的妻子。現在我身邊還留有五十三名妻子,加上你的話就是五十四人。我會公平地愛著你們所有人的。這是當然。偏袒其中一位妻子,這種愛人的方法根本有問題。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不公不義的事。我會把既定的愛分配妥當,用正確的方法灌注給你們。——不管是你還是她們,我都會平等地疼愛。」
「謝、謝謝。……我會記住的。」
不知道怎樣回答才正確,只好一邊摸索一邊提心吊膽地回答的愛蜜莉雅,驚覺自己這樣的態度跟畏懼雷古勒斯的一百八十四號根本如出一轍。
持續和這種可怖的暴力氣息接觸,再堅強的內心都會消磨殆盡。這才是雷古勒斯奪走妻子們抵抗的力氣的主要原因吧。
「好女孩。你就先回房吧。等準備完畢,我會讓人去叫你的。」
很幸運地,愛蜜莉雅的回答沒有觸怒雷古勒斯。他體貼愛蜜莉雅的身體狀況,直接要她回房間去。
愛蜜莉雅沒有違抗,離開他身旁,跟一百八十四號一起走向房門。就這樣回寢室,然後想想有甚麼可以打破現狀的計策——
「對了,我忽然想到。——沒有察覺到新娘累了的我是不應該,但是最靠近你的人更應該先發現這點,你不覺得嗎?」
「——!」
就在愛蜜莉雅的手快要碰到門的時候,雷古勒斯從她身後這麼說。頓時,一股寒氣直衝背脊,愛蜜莉雅原本要推門的手立刻轉而抓住了其他東西。
「——危險!」
「咦?」
被提醒又被抓住手的一百八十四號驚訝地瞪大眼珠。愛蜜莉雅把她輕盈的身軀用力拉過來抱住,朝旁邊一跳。
——下一秒,一道風拂過方才一百八十四號站著的空間,接著牆壁和門就像被巨人的手掌挖穿一樣爆裂。地板裂開,破壞力道朝著石板走廊一直線穿過去。
「————」
破壞力撕裂空間,用蠻力蹂躪房間入口。看到這壓倒性的破壞場景,抱著一百八十四號的zation();愛蜜莉雅根本出不了聲。懷中的人也察覺到剛剛的破壞是瞄準自己,身體僵硬並縮得更小。
然而只是輕輕揮動右手的雷古勒斯,歪著頭看她們,說:
「抱歉、抱歉。一個不小心就出手了。——幸好你們都沒事。」
「————」
「那麼我還有事,先去其他房間了喔。對了,不覺得在結婚典禮開始之前把你的頭髮綁起來不錯嗎?我認為那樣子可以彰顯你的魅力。雖然現在這樣子也很漂亮,不過不可以不努力讓自己更漂亮喔。當然,我很安於被滿足的現狀,但不會去否定想要做得更好的你。畢竟為喜歡自己的人竭盡所能,是身為人類的最基本禮儀。」
他的話透露了他根本不把剛剛的事放在心上。對愛蜜莉雅笑一下後,雷古勒斯就丟下抱在一起的兩人離開了房間。
「剛剛那個,是怎樣……?」
看不見遠去的白色背影后,愛蜜莉雅長吐一口氣,喃喃道。
真的,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管是執行暴行的理由還是使出破壞力的方法,全都搞不清楚。
「……謝謝你救了我。」
說完,一百八十四號就離開愕然的愛蜜莉雅的懷抱。臉上的動搖消失後,她邊整理自己凌亂的頭髮邊站起來,然後開始收拾被雷古勒斯破壞的房間入口。
「等一下!這樣很奇怪吧!你剛剛可是差點被殺了!」
一百八十四號完全接受前一刻的暴行,開始做起其他事。她的態度惹來愛蜜莉雅的抗議。
確實,雷古勒斯的存在是威脅,言行舉止都在強推他自己訂的規則,但再怎麼樣這種反應也太奇怪了。
「要不是我拉你,你會變得四分五裂。你剛剛明明全身發抖。」
「我是在發抖,那又怎樣?我已經為你救我的事道過謝了,請不要再要求更多。繼續下去的話,是侵害到我的權利喔?」
「我不是在跟你講權利還義務!是在講更重要的事!」
一百八十四號很頑固,不肯正面面對愛蜜莉雅的問題。愛蜜莉雅也知道,把心房鎖得這麼緊是她的自我防衛手段。
儘管知道,但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雷古勒斯說會公平。既然如此,在聖堂的那些妻子也都這樣?大家全都怕雷古勒斯,只能看他的臉色膽顫心驚過日子?明明是妻子,差點被丈夫殺了卻只能默默接受……這樣太奇怪了!」
「就只是一種夫妻的相處之道罷了。等到你的立場跟我們一樣,你也會習慣的。……假如沒法習慣,那就完蛋了。」
愛蜜莉雅拼命訴說,一百八十四號卻看都不看她一眼。那拒人於外的背影彷彿在說兩人看到的世界根本不同。
「太奇怪了……結婚應該是覺得很幸福的人才會做的事吧?可是在我眼中,你和其他人看起來都不幸福。是我搞錯了嗎?」
「——。是的,是你搞錯了。就算不幸福,還是可以結婚。就算不相愛,還是可以結為夫妻。只要一直在一起,就會成為夫妻。——只要習慣就是夫妻。」
一百八十四號沒有否定自己是在不期望的情況下被迫成婚的,而且還肯定自己現在的立場。實在是很扭曲又有問題的態度。
結婚和夫妻,應該是由情投意合的兩人出於自願組成,而不是因為想要習慣才對。
「請你遵照夫君大人的話去做。回房間,好好休息。脫掉禮服也無所謂。在典禮之前,我會幫你先把頭髮綁起來。」
「————」
就這樣,一百八十四號專心收拾瓦礫,好把房間打掃乾淨。即使想對她那抹背影攀談,卻又不知道說甚麼才對。
無法反抗雷古勒斯的愛蜜莉雅不管說甚麼話,都沒有說服力。
懊悔不已的愛蜜莉雅,縮回想伸出去的手,用力握拳。
——用力到拳頭泛白的地步。
2
「——好,這樣就準備好了!」
用拳頭拂拭額頭的愛蜜莉雅,對自己做的事滿意點頭。
被一百八十四號拒絕,回到一開始的寢室後,愛蜜莉雅並沒有放任自己被無能為力感擊潰而躺下,以這麼可愛的方式表達沮喪。當然,她確實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沮喪,但振作的精神卻超越了沮喪的心情。
不容分說就要自己乖乖聽話的一百八十四號,和其他被雷古勒斯當成妻子的女性,愛蜜莉雅不能放著不管。沒錯,她內心燃起鬥志。
但是就算哭喊或大吵大鬧,恐怕也沒法挫敗雷古勒斯的氣勢。就算也使出力量對抗,只會敗在更強大的力量下。
所以說愛蜜莉雅決定效仿昴,擬定其他計策。
「如果是昴,才不會甚麼都不想就硬碰硬。得先準備才行。」
愛蜜莉雅邊說邊看著面前的床——拉起被子蓋住躺在上頭、仿照自己的模樣做出來的冰雕,假裝在睡覺的樣子。這樣就算有人從門口偷看房內,應該也不會發現這不是愛蜜莉雅本人。
這樣一來,在典禮開始之前,大家都會以為自己在睡覺。而真正的愛蜜莉雅要做甚麼呢——
「嘿、咻喲。」
爬出窗戶,到外頭去收集情報。
愛蜜莉雅舉起手,在建築物的外牆上做出冰塊平臺,然後輕踩而過,輕而易舉地離開了房間。也可以就這樣逃離這裡,但因為種種因素所以不這麼做,首先要探索周圍的環境。
「果然,這裡是水門的控制塔。」
一開始先爬到建築物頂端的愛蜜莉雅,掌握囚禁自己之處的整個環境後,確認這裡就是印象中的控制塔。
——控制塔被佔據,控制大水門的開關交到了魔女教手中。像是要誇耀這件事似地,塔頂高舉不吉利的紅色旗子。
而且這面紅色旗子,似乎也高掛在其他三座控制塔上。
「四座塔都被拿下,這樣根本動彈不得……」
眯起藍紫瞳孔,愛蜜莉雅目視遠處的其他控制塔,陷入沉思。
只開一個水門,就釀成了嚴重的水患。就算自己把現在這座塔冰凍起來,使其無法發揮功能,但其他三座水門依然能運作。
「要是我的身體有四個就好了……」
這樣一來,就能一口氣凍結四座控制塔。而且如果有四個自己,就可以兩個人一起用功唸書,一個人學做菜,一個人跟昴聊天。這樣就能一次解決所有問題,但這世上才沒那麼好的事。
「再怎麼煩惱,我的身體也只有一個。……所以說,得跟其他人通力合作。」
可靠的同伴們和其他王選候補者應該都在努力要搶回都市。他們每個都比自己聰明、強大,辦得到的事情也比自己多。
但是,除了自己以外,應該沒人不小心被敵人抓起來吧。也就是說,除了愛蜜莉雅,沒人可以在敵營內探索。
——自己一個人。自己一個不小心而孤零零的。自己身在敵陣中。
這麼絕望的狀況,愛蜜莉雅卻在腦內將之反轉。這是從菜月·昴身上學來的。
「既然旁邊就是聖堂,那這座控制塔應該是位在三號區的塔……既然知道很多大罪司教都來了,要是知道誰在哪座塔的話,應該可以幫上忙。」
就愛蜜莉雅所想,戰鬥的優勝劣敗取決於能力相剋,而非實力差距。
雷古勒斯和敘呂厄斯都是強敵,但可以透過組合我方人員來決定勝負。雖然遺憾的是,愛蜜莉雅還想象不到有誰可以打倒像雷古勒斯這麼強大的人。
「既然知道有人,昴他們應該會擬定作戰方針。」
全盤相信這點的愛蜜莉雅,為了完成自己的職責而跳下屋頂。
白色禮服裙襬飄搖,利用冰塊踏腳臺一口氣往下跑。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會以為那是超越人智的魔女所為吧,但現在這個都市裡鮮少有人有勇氣抬起頭凝望高掛魔女教旗幟的控制塔。
蒙受這小小恩惠的愛蜜莉雅,飛也似地脫離了控制塔。
3
「——我說啊,你以為我想說那麼無聊的話嗎?」
一聽到這帶著不耐煩的聲音,愛蜜莉雅立刻停在較大的冰之平臺上,背貼外牆屏住呼吸。——背後是聖堂的其中一個房間,傳來雷古勒斯的聲音。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