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醒的開端,是因有粗糙的某物在撫摸臉頰。 意識上浮,極度倦怠的感覺支配全身。感覺體內的血管流的不是血液而是沙子,全身軟綿綿的。 想要氧氣而開口,結果乾到繃緊的嘴唇裂開,伴隨痛楚,血腥味刺激著舌頭。在些微滋潤下,轉動眼球撐開沉重的眼皮。 視野擴充套件,世界重拾色彩──而漆黑地龍的身影進到視線內。 「……是你啊。」 聽到主人說話而眯起黃色雙眼的,是昴的愛龍帕特拉修。帕特拉修伸長脖子,像要慰勞睡著的昴一樣持續舔著他臉頰。 「這就是那粗糙舌頭的真面目啊……這裡是……?」 見昴清醒,蹲坐在地的帕特拉修結束肌膚接觸,沉默下來。傍著愛龍的昴看看周圍,發現自己在墳墓外,忍不住皺起眉頭。 ──記得剛剛還在夢中世界與魔女們邂逅。 要被邀請至艾姬多娜的茶會,條件是進入墳墓。而如果一如既往的話,自己應該會在墳墓裡的石室才對。 然而現在,昴的身體卻靠在墳墓入口的石牆上。 「有人把我帶出來的……?可是,是誰……」 「──等、等一下!請等等我,帕特拉修醬……!等我…籲呼、籲呼……等等我……要、要是被逃走了,我就慘了……!」 打斷疑問的,是響徹夜晚森林,丟人現眼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氣喘吁吁,拖著雙腳拼命衝上墳墓的石階。然後一看到帕特拉修坐在平臺上,當場放心到全身無力。 「唉呀,太好了!你在這種地方……唉喲,奇怪?菜月先生?」 「……大半夜的還這麼有精神啊,奧托。你在幹嘛?當小偷?」 「你在幹嘛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是說我會這樣子抱怨,跟菜月先生你脫不了關係。」 朝著伸長雙腿坐在地上的昴聳肩的人是奧托。一看到他,昴便反射性地講話酸他,不過很快湧現疑惑。 「跟我脫不了關係?甚麼意思?」 「就是帕特拉修醬啦。其實在龍廄的帕特拉修醬忽然不受控制。以為是因為不熟悉環境,想說帶她散散步解解悶。結果我一鬆開繩子……她就撞開我,逃到這裡來了。」 奧托的眼神帶著抗議,但是當事龍那張高貴的側臉卻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嘛。……總而言之,她衝出龍廄。要是被她逃走我就麻煩大了,所以才會追到現在。」 「也就是說,為了飛奔到我身邊是嗎。甚麼啊,原來帕特拉修你這麼怕寂寞喔。」 「雖說看起來不單單只是想念菜月先生啦。因為……」 雙手抱胸的奧托,用別有含意的眼神看向帕特拉修。昴順著他的視線跟著看融入黑夜的地龍鱗片後,這才驚覺。 帕特拉修的黑色鱗片上溼漉漉的,處處是流血的傷。被堅硬鱗片覆蓋的身軀理應不會隨便受傷,而且傷口看起來不是外傷,而是從內部破開來。 ──頓時,掠過昴腦子裡的,是進入墳墓的條件。 「沒資格的人進到墳墓裡就會被拒絕……」 其實,曾經進過墳墓的羅茲瓦爾就因為這個規則而身受重傷。規則對於違反者毫不留情。而且可能不單單指人,還適用在地龍上。 「該不會,你……為了帶我出來,所以才受這麼重的傷?」 昴喃喃道,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運動衣有破洞和唾液的痕跡。背和腰也有被拖行時沾到的泥土汙漬。──把昴帶到墳墓外的就是帕特拉修。 愛龍因為違規進入墳墓而受傷,卻還是把昴帶到外頭。 「為甚麼要做這種蠢事……。等我醒來,就會自己到外面……其實你沒必要慌慌張張地把我拉出來,搞得自己都受傷了。」 對帕特拉修受傷一事感到過意不去的昴垂下頭。結果帕特拉修又伸長脖子,用鼻頭摩擦他。昴不明白她的用意。 沒法對話,以為心意相通的想法也是他單方面的認定,自己老是被帕特拉修所救的這段關係。 「奧托。」 「哦,怎麼了嗎?才想說要是嫌我礙事,我就去哪邊走走呢……」 「帕特拉修為甚麼會來救我……可以幫我問問看嗎?」 ──要了解帕特拉修的用意,就只有一個方法。 那就是奧托的「言靈加持」。使用能夠和語言不通的鳥和動物對話的能力,應該就能問到帕特拉修的想法。 可是聽到昴的請求,奧托嘴角往下撇,一臉不開心。 「這個……老實說我不願意。菜月先生是在開玩笑嗎?」 「……你看我現在這張臉,像是在開玩笑嗎?」 「菜月先生有著就算身心俱疲也能講出無聊笑話的氣概,剛剛的話若是開玩笑的話,我還能笑笑便算。──你真的不懂嗎?」 奧托低聲反問。昴沒法反駁,因為被他的眼神駁倒。 那眼神像是看到奇怪的東西,講白一點就是看到笨蛋的眼光。奧托就是這樣看著昴。昴心想自己到底忽略了甚麼嚴重的東西,可是又想不到。 見他那樣,奧托無奈地手貼額頭嘆氣。 「唉,我的加持沒有菜月先生想得那麼萬能。就只能溝通,稱不上是翻譯,要我居中傳話是很費力氣的。」 「────」 「你那眼神是『就算是這樣也給我做』呢。可以是可以……但這麼做有意義嗎?」 雖然抱怨發牢騷,但奧托還是勉為其難地接受昴的要求。他溫柔地撫摸靠著昴的帕特拉修。 ──奧托的喉嚨發出高亢的嘶啞氣音。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用「言靈加持」轉換成的「地龍語言」。帕特拉修對這聲音產生反應,看向奧托,併發出同樣高亢的聲音。 接收到回應的奧托也發聲。如此重複數次後── 「結束了……嗯──好難喔。要怎麼轉換成人類的語言呢……」 「別焦急。拜託你告訴我。」 「我不是在焦急……啊~這個真的很難啦~!應該說要轉達她這番話讓人有種非常奇怪的顧慮耶!?」 奧托抓頭,幾度思索,尋找能讓人聽懂的詞彙。不久,見焦急的昴已經咬牙等不及,只好放棄思索並嘆氣。接著── 「──『別要我講出那種話啦』,應該是最接近的意思吧。」 「……咦?」 奧托害臊地抓抓臉還撇開視線。聽了他的話,昴目瞪口呆。 就這麼繼續等著下一句話,但奧托卻沒有再接著說。不僅如此,他還朝著愕然失聲的昴挑眉。 「差不多就是『別要我講出那種話啦』。我也贊成就是了。」 「別要她講出那種話……是甚麼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要是新增我個人的想法,就是『不被點醒你就不懂嗎?』,大概就這樣。」 奧托的說詞反而讓昴更加困惑。 不被點醒你就不懂嗎?就算被這麼說,還是不懂。甚麼都不懂。昴好想問自己,到底是不懂甚麼。 「……一察覺到那個人有危險,就坐立難安到飛奔而出,即使自己受傷也要救出他,待在他身旁直到他清醒,醒過來了再放心一笑──這種心情,我想不管是人還是地龍都一樣。」 「啊──」 「這種事啊,就算不是帕特拉修醬,也會演變成『別要人講出口』喔。她的態度都這麼明顯了,你卻還沒察覺,到底是有多遲鈍啊。幸福的傢伙耶你。」 奧托一臉厭煩,讓昴自覺到自己有多蠢。 接著再看看貼zation();著自己的帕特拉修。地龍以沉穩的眼神凝視昴,鼻頭再次湊向昴的脖子。 手很自然地就摸起地龍的頭。溫柔有加地碰觸堅硬宛如岩石的鱗片。 「這樣啊……你喜歡我呢。」 「────」 「你願意,喜歡我啊。……這樣啊。」 感覺哽在胸腔的東西掉下來了。 帕特拉修用鳴叫回應昴的理解,摩擦的鼻頭動作變大變粗魯,像是在隱藏害臊似的。面板感覺要被刮下來,正當昴要開口抗議時── 「哦,啊……?」 突然,滾燙的水珠滑過昴的臉頰。──眼淚,是淚水。 在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突如其來急湧而上的東西就溢了出來。連忙用手去擋,但已經來不及隱藏。奧托一臉錯愕。 「菜、菜月先生?發現自己被地龍喜歡就高興落淚,有點誇張喔……」 「不是……不是那樣的……只是時間點太剛好……可惡,都怪答案在缺乏真實感的時候殺出來……!」 ──好卑鄙。時間點抓得太剛好了。不愧是帕特拉修,根本心機頗重。 用這些蠢話帶過內心感受,同時拼命對抗眼淚。 在魔女的茶會中,昴自覺到其實自己並不想死。就跟想要保護重要的人的心情一樣,想跟重要的人相伴的慾望也同樣強烈。 然後他希望能得知,自己有沒有被重要的人憐惜的價值。 來到這裡,得到帕特拉修無償的真誠之愛。──這種事,還能要人怎麼辦? 「沒想到是你第一個告訴我。──謝謝你,帕特拉修。」 為了回應她的愛,昴帶著感激撫摸愛龍。 享受完手掌的觸感,帕特拉修像淑女一樣翩然站起。雖說搖晃的尾巴已然透露出她現在心情大好了。 「抱歉在你確認跟帕特拉修醬的羈絆的時候打擾。你不要緊吧?」 「嗯,謝了。也給你添麻煩了。……那個不要緊是怎樣?」 「不只是精神,還有身體狀態啦。一看就知道你進過墳墓了。你進去幫忙愛蜜莉雅大人時也昏倒了,剛剛也是吧?多少會擔心一下啦。」 說完,奧托閉上一隻眼睛,看著和帕特拉修互相撫觸的昴。 「你在擔心我嗎……該不會你也喜歡我吧?」 「可以不要講那麼噁心的話嗎!?被帕特拉修醬愛還不夠,遇到的人也要問過一遍才甘願嗎?」 「不行嗎?老實說,我現在很想要一句鼓勵的話……」 「好啦好啦,你恢復成平常的樣子真是可喜可賀。……說到底,我袒護菜月先生終究只是為了往後著想。說到底,哪?」 面對昴的怪言怪語,奧托發起抖來,伸出雙手作出牽制。 為了往後著想,這種裝模作樣的話,實在很像他這個商人會講的話。 「要是這個前提消失,危險快要波及到我的話,我可是會匆忙逃跑的。這一點還請記在心上。」 要說薄情是很薄情的發言沒錯,但就「劃清界線」這層意味而言,是必要的默契。奧托刻意將這點講出來,代表他真的是好好先生。 「嗯,我知道了。你──」 昴點頭贊同奧托那番現實的意見,但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哪裡怪怪的。接著立刻察覺到不對勁所在,所以笑了出來。 「……幹嘛?」 「沒有,我想起來了。唉呀,原來是這樣啊。」 朝著一臉狐疑的奧托點頭,昴仰望夜空。 以「聖域」為起點的輪迴裡,昴曾和奧托一同行動很多次。而每次昴都一路見證了過來。所以說── 「要是危險會波及到你,你就會匆忙逃跑……是嗎。」 「嗯,那當然。我沒有道理為菜月先生你們以身犯難……」 「你不會逃跑的啦。」 「──咦?」 昴朝著想要喬裝勢利眼的奧托這麼說。 接著正面面對驚訝的他,把話說完。 「──你,不會丟下我逃跑的,奧托。」 對嘉飛爾的威脅毫不屈服,想盡辦法解救被綁架監禁的昴。 即使嘉飛爾獸化了卻還是庇護昴,跟村民們一起對抗他。 就算他裝得再怎麼薄情,但昴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奧托。──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2 接收到奧托和帕特拉修的激勵,昴的心靈得到了片刻安息。 老實說,在夢之城堡發生的事還沒法完全接受,但已經可以積極地將之一點一點地啃碎,想辦法做為糧食向前看。 「帕特拉修醬我先帶回去了。……啊~啊,我的預定都亂了──」 離去之際奧托繼續抱怨,帕特拉修依依不捨地離開墳墓。目送這兩人(一人一龍)離開,說想要吹吹夜風而留在原地的昴,慢慢回頭看向墳墓。 ──被皎潔明月照耀,以不變的樣貌靜靜佇立的「強欲魔女」的墳墓。 和原本想仰賴的魔女訣別,對昴來說是遺憾之至。用沉重打擊來形容都不夠。但是,即便如此,還是有必要和「魔女」斬斷孽緣。並不是說她是個壞人,但卻是無法互相理解的人。 這點也適用在密涅瓦和其他魔女,以及「嫉妒」莎緹拉身上── 「要珍惜自己,試著說出來是不錯啦……」 將離別之時所做的約定脫口而出,昴陷入兩難。 「雖然叫我要仰賴重視我的人,可是該怎麼做呀……」 如實以告拜託對方,是這意思嗎? 可是,禁止自己這麼做的人就是莎緹拉──若是根據夢裡的對話,禁止昴透露「死亡回歸」的應該是「魔女」這個人格吧。 莎緹拉和「嫉妒魔女」的主張互相矛盾。既然如此,那個最後的約定── 「──總之,這個之後再說。」 思考一直往莎緹拉那走,在這邊先踩煞車。現在需要的,是打破這個封閉狀況的方法,至少要掌握到一點線索。 「宅邸滅門案是用我回到宅邸作為觸發條件……既然如此,那要先處理的就是『聖域』的問題了。『試煉』和嘉飛爾,還有羅茲瓦爾的『睿智之書』嗎。」 列舉的問題每個都麻煩至極,最大的難處在於彼此又環環相扣。特別是羅茲瓦爾那壯烈的想法,即使已經死過一次卻還是忘不了當時的戰慄。 羅茲瓦爾知道昴會「死亡回歸」──正確來說,是知道昴在「輪迴」。他知道昴有回溯時間的能力,於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加以利用。 他的目的,就是實現他所持有的「睿智之書」的內容。因此羅茲瓦爾在「聖域」降下大雪,使得這裡變成魔獸「大兔」的進食區。 而阻礙「聖域」居民避難的,就是必須跨越「試煉」方能解除的結界,以及每重來一次,想法就越頑固的嘉飛爾。 每次輪迴,嘉飛爾都改變立場阻擋著昴。就只有第一次有推昴去「試煉」,表現出想幫忙解放「聖域」的態度。如今回想,那恐怕是為了不讓人發現他反對解放「聖域」而演的戲。 而若是昴要積極解放「聖域」,嘉飛爾就會使出強硬策略。奧托和阿拉姆村村民曾因此慘遭毒手,當時的憤怒還難以忘懷。但是,也曾被嘉飛爾救了一命。因此輪迴次數越多,對他的真心就越是感到不明所以。 而在收下艾姬多娜最後的建言後,那成了更強大堅硬的荊棘。 「愚蠢又可悲的嘉飛爾,畏懼外頭的世界……是嗎。」 過去嘉飛爾曾經挑戰「試煉」的事已經明朗化。結果就是他變成強欲使徒,獲得指揮琉茲複製人的權力。z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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