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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節 一嫁再嫁

我被蒙著雙眼,嫁給了完全陌生的男人。

出嫁那天,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周景宴冷漠地望著我,

“黎昭,嫁了人就安分守己,別再糾纏我。”

“我永遠不可能喜歡你。”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我偷偷喜歡著他。

我苦笑嚥下眼淚,轉身上了婚車。

後來,我漸漸愛上了毀容的新婚丈夫。

也有了身孕。

卻忽然發現,那夜夜與我恩愛纏綿的丈夫,竟是……

1

從我住的閣樓窗子望出去,正好能看到一彎清冷的月。

我趴在床上看月亮的時候,周景宴推開閣樓的門走了進來。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我並沒有回頭。

周景宴走到床邊時,我跪坐起身,關上了窗。

“黎昭昭,過來,幫我脫衣服。”

他剛應酬完回來,身上沾著很濃的菸酒氣。

領帶散著,襯衫開了兩粒衣釦,露出一片結實胸膛。

我的視線落上去,燙到了一般趕緊移開。

心裡卻擂鼓一般,又怕又緊張。

周景宴每次喝了酒回來那夜,都會折騰得特別狠。

往日裡他對我還會有一兩分憐惜。

但酒後,卻從不手下留情。

“磨蹭甚麼。”

他微挑眉,聲音裡染了幾分不耐。

我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解開襯衫衣釦,又將襯衫下襬抽出來,去解皮帶。

周景宴修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我睫毛顫慄著,不敢抬眼看他。

手指頭都開始抖。

“做多少次了,還害羞?”

他捏了捏我紅透的耳垂,指腹摩挲過我的側臉。

我微微偏臉,將皮帶抽出:“哥哥,好了。”

2

周景宴俯下身,我的身子也被迫跟著後仰。

直到最後,他微燙的鼻息落在我的鼻端。

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

他的聲音很沉,很好聽,又帶著蠱惑。

“昭昭,我從前都怎麼教你的?”

我緊張地雙手攥著床單,攥緊又鬆開。

掙扎數次,方才大著膽子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

然後,主動抬起臉,吻在了他的唇上。

那夜,我記不得自己叫了多少聲哥哥。

到最後,好似又被他逼著叫了其他羞於啟齒的。

但周景宴大抵是心情不太好的緣故。

不管我怎麼求他,他都沒有心軟。

天快亮的時候。

一切終於歸於平靜。

我疲累得睜不開眼,鬢髮溼透貼在臉上。

周景宴下床穿衣服。

他將皮帶從我腕上取下時,對我說了一句。

“黎昭,我要結婚了。”

3

我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

周景宴說完,慢條斯理地將皮帶繫好。

撈起一邊凌亂的領帶,隨意攥在掌心。

這才又看向我:“還有一件事要通知你。”

他用的是通知。

看來,我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早已做了決定。

而這一切,從我被周家收養的第一天開始。

我就記得清清楚楚了。

我沒有資格選擇,我的命運和我的人生,都在周景宴的操控之中。

“你今年畢業,該嫁人了。”

“哥哥……”

我大驚,撐著手臂就要起身。

可全身彷彿被碾過一般痠痛無力。

身體跌回床榻。

周景宴淡漠地撩起眼皮看向我:“人我已經選好了,你只用嫁過去就行。”

“哥哥,我不嫁人,一輩子都不嫁人,我留在周家當牛做馬都可以……”

我急了,慌了。

從床上爬起身子,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周景宴後退一步,避開我的手。

“周家不缺傭人,也不缺想要為周家當牛做馬的人。”

“婚期已經訂好了,就在下個月。”

“黎昭,你沒得選。”

他說完,沒有再看我,轉過身就要離開。

我再也忍不住,踉蹌下床追過去。

像小時候那樣,像每次他生氣時我求他那樣,到最後,我幾乎都要跪下來。

“可是哥哥,我十九歲就跟了你……”

我絕望地望著他,卻是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周景宴拿出煙盒,彈出一支細長的香菸點燃。

他吸了一口煙,又譏誚笑了一聲:“怎麼,誰告訴你的睡了就要負責?”

說完,他又拍了拍我的臉,笑意更甚:“妹妹,玩玩而已,可千萬別當真。”

4

我的婚事就這樣定了。

聽說我要嫁的那個男人,出身還是很不錯的。

但是前幾年出了場意外,保住了命,卻好似毀了容。

自那之後,他就搬到了港城最偏僻的西郊別院,深居簡出,再也不肯見人。

出嫁那天,我換了婚紗化好妝。

周景宴過來時,化妝師正幫我整理頭髮。

他揮手讓人都出去。

我在鏡子裡,看著他走近。

因為今日周家辦喜事,他穿的亦是十分正式。

黑色全套的高定西裝,前幾日剪過發,鬢角修剪得十分利落有型。

那張本就生得好看的臉,今日更是矜貴英俊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們一起出現在鏡子裡,竟好似是一對新人一般。

“哥哥。”

我強忍住心底酸澀,對他彎唇輕笑。

周景宴依舊是疏冷的神色看著我。

從我踏入周家大門的第一天,他望著我,就是這樣的神情。

我知道他厭棄我,甚至恨我。

可這卻也擋不住,我偷偷愛慕他,足足八年。

“黎昭。”

周景宴握住我的肩,微低頭。

鏡子裡,他的臉幾乎貼住我的。

那樣的親暱。

可唯有我知道,他握住我肩膀的手指,用了多大的力氣。

我的肩胛骨,幾乎都要被他的指骨捏碎。

“哥哥,疼……”

我的眼底很快凝了淚,顫聲哀求。

周景宴薄唇微抿,暴戾的眼底卻好似聚了殺氣。

“哥哥,你弄疼我了……”

“黎昭。”

他緩緩鬆開手,眸底的殺氣漸漸退散,又歸於疏冷。

“嫁了人就安分守己,別再糾纏我。”

“還有,別他媽再寫那樣噁心的日記。”

他甩出一本陳舊的日記,扔在我的腳邊,又抬起腳,不屑地踩住。

“我不可能喜歡你。”

我望著那本寫滿了我的心事,我的愛慕,我的眼淚和歡喜的日記。

每一頁上都有周景宴的名字。

可此刻它落在地板上,被周景宴狠狠踩在腳下。

我顧不得弄亂裙襬,蹲下身要搶回來。

可週景宴卻乾脆將日記本一腳踢開了。

我緩緩仰起臉看向他。

他居高臨下地垂眸看著我。

彷彿我只是他隨意玩弄在掌心的一隻螻蟻。

原來他甚麼都知道。

知道我偷偷喜歡他,暗戀他。

5

眼淚掉下來那一瞬,我卻又笑了。

“周景宴,放心吧。”

我站起身,將搖曳在地上的裙襬一點一點地抻平。

“我不會再偷偷喜歡你。”

“不會再糾纏你。”

“不會再寫那樣噁心的日記。”

我說一句,笑容就燦爛一分。

到最後,眼睛紅得彷彿可以滴出血。

唇角的笑容,卻又璀璨到幾乎破碎。

周景宴望著我,臉色卻越來越陰沉。

垂在身側的手,更是緊緊攥住,手背上一片青筋迸出。

可我不再看他一眼,只是平靜地轉過身。

走出房間,下樓,上了婚車。

車門關上那一瞬,我聽到房子裡某一處傳來沉悶的一聲巨響。

我沒有往外看一眼。

溫和地吩咐司機:“開車吧,別誤了吉時。”

6

車子緩慢駛出周家大門時。

周景宴方才從樓上下來。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袖管裡卻有鮮血湧出,順著指節滴落。

傭人嚇得趕忙叫人打電話請醫生。

周景宴卻制止了。

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保姆林姨拿了藥箱過來。

“少爺,您要是心裡不舒服,捨不得小姐,現在還來得及……”

她一邊給周景宴塗藥,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

周景宴坐在沙發上,臉色一片晦暗。

他拿出煙盒,林姨忙幫他取了煙點上。

周景宴咬著煙,靠在沙發上,右手鮮血淋漓,手背皮肉翻卷。

可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一般。

只是那樣木然地坐著。

好一會兒,林姨才聽到他沙啞開口。

“我有甚麼捨不得,她算甚麼東西。”

“一個殺人犯的女兒,周家還肯養著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周景宴笑了一聲,他摘了煙,在菸灰缸中一下一下地碾滅。

“以後在周家,不要提起黎昭這個名字。”

“尤其在我面前。”

7

我的婚禮辦得很簡單,卻又不失隆重。

長輩都待我極好,很慈愛溫和。

舉行婚禮時,我的丈夫還戴著黑色口罩。

洞房時,我的雙眼卻被人蒙上了。

“為甚麼要蒙我的眼?”

我有些不解,但更多的卻是緊張和害怕。

傭人忙小心地安慰我:“是我們家少爺的意思,他怕會嚇到您。”

我能理解,畢竟坊間傳言,他傷得很重。

要不然也不會搬到這樣偏僻的別院來住。

他怕會嚇到我,怕我會嫌棄他。

可其實,我又有甚麼資格嫌棄別人?

他只是外表有瑕疵。

可我,從外到內都髒透了。

噁心透了。

8

房門開啟,傭人送我到門口時。

我聽到了丈夫的聲音:“你們下去吧,有我呢。”

我的手被他的大掌穩穩握住:“昭昭,進來。”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但並不難聽。

意外的是,我竟一點都不排斥他的觸碰。

他牽著我,一路走到床邊。

我強裝鎮定,但實則整個人都在隱隱顫慄。

“昭昭,你是不是害怕我?”

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搖頭,“我只是有點緊張……”

“今晚,我先去別的房間?”

“不要。”

我驀地站起身,破釜沉舟一般,直接抱住了身前的男人。

我已經是他的妻子。

和周景宴的一切,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荒唐。

我不想再重複錯誤,不想再沉溺過去。

我踮起腳,想要親吻他。

卻又看不到他的臉,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去摸。

男人卻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唇,又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昭昭別碰,那些傷疤很醜陋,我不想嚇到你。”

……

9

“我不碰。”

我乖乖地放下手,眼前一片黑暗,甚麼都看不清。

可心裡卻又莫名覺得踏實。

也許是因為男人溫柔的聲線。

讓我的緊張徹底被撫平。

我之前只有周景宴一個男人。

所有的體驗和認知都來自於他。

其實在開始時,我心中仍是恐懼牴觸的。

但我怎麼都沒想到,原來床笫之間不只有痛楚的折磨。

還有這樣溫柔入骨體貼至極的歡愉。

只是,昏沉沉睡去後。

我卻並不知道,我的新婚丈夫坐在床邊,看了我很久很久。

醒來時,新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身側的床榻是冰涼的,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我洗漱完下樓,傭人已經準備好了餐食。

在餐桌前坐下,我還是沒能忍住:“先生用過餐了嗎?”

“先生一向都是在書房用餐的。”

我點點頭,心下了然。

一個人坐在偌大的餐廳吃完飯,我讓廚房準備了一些水果,想要去看看他。

傭人卻笑著勸:“太太,景先生白日從不肯見人的。”

“可他是我丈夫,我也不能去看他嗎?”

傭人搖頭,態度十分恭敬,卻也十分堅持:“太太,先生吩咐過的,不讓您過去。”

我有點尷尬,又有點難受:“我真的不在意的……”

“太太,是先生怕自己嚇到您,還有,先生說了,他知道您不在意,但是他在意。”

我沒有再堅持,放下水果回了自己的房間。

10

連著三日,我都只有在晚上才能見到景墨。

如果不是每天晚上,我都會和他恩愛纏綿,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我甚至都會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嫁人,到底有沒有一個如此溫柔體貼的丈夫。

第三天要回門。

管家傭人早已準備了厚禮。

但景墨仍沒有出現。

“太太,先生說了,他在家等著您回來。”

我點點頭,臨上車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主樓一眼。

我知道他不會出現的,心裡這份渴盼,也就顯得有些可笑起來。

“走吧。”我吩咐司機開車。

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自己再也不要踏進周家大門一步。

但昨日周太太親自打了電話過來。

我只能按照規矩回門。

多年前喪夫喪子後,周太太的身體和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

清醒時還好,她頂多也就是罵我幾句,或者乾脆不理我。

但若是犯病時,動輒打罵都是輕的。

有一次她發起病,差點把我掐死。

最後還是周景宴救的我。

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想過,與其這樣揹負著一輩子還不清的債痛苦地活著。

還不如死在周太太的手裡。

11

車子到了周家,周太太在客廳等著我。

我讓人將回門禮物拿進來,畢恭畢敬地打招呼:“阿姨。”

周太太面有病色,厭棄地看了我一眼:“去我的小佛堂跪著吧。”

當年那場車禍,周太太喪夫又喪子,自此就一心禮佛。

周家老宅裡專門建了小佛堂,裡面供著兩個牌位。

被周家領養,進門的第一晚,我就是在那個小佛堂度過的。

“是,我這就去。”我起身向佛堂走去。

我的親生父親曾是周家的司機。

而周景宴的父親和大哥,因為我父親的疏忽,在車禍中喪生。

兩條血淋淋的人命,我還不清。

一輩子都還不清。

這些年周太太讓我跪佛堂,其實我沒有半點抗拒。

每一次跪在牌位前,我都會一遍一遍地默背往生經。

希望那無辜喪命的人,可以早登極樂。

12

剛走到佛堂外,我卻被人攔住了。

“小姐,先生請你去書房一趟。”

“我現在要先去佛堂。”

“小姐,先生已經在書房等著你了。”

“可是阿姨這邊……”

“小姐,請吧。”

我無可奈何。

周太太雖然是周景宴的親生母親,但如今整個周家都是周景宴的。

我隨同來人去了書房。

周景宴坐在窗前沙發上,面色看起來倒是平和。

我的心提得很高,盡力保持著鎮定,輕聲開口:“哥哥,你找我。”

周景宴沒說話,只是沒甚麼表情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在他的視線落在我胸前時。

我忽然想到了甚麼,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扯了扯領口,

擋住了那幾片緋色的痕跡。

可週景宴的臉色卻已經變了。

“黎昭,你跟他睡了?”

他問得直截了當。

我難堪地咬住嘴唇,不願回答。

“我在問你話。”

我只能點頭。

周景宴笑了一聲,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聽說他傷得不輕,整張臉都毀容了,你也願意?”

我被他捏得有些疼,眼眶中聚了淚,要落不落的。

“說話。”

“哥哥,是你讓我嫁的,既然嫁給了他,他就是我的丈夫。”

“就算他毀容了,我也不會嫌棄他。”

“黎昭,一個廢人,你也這樣護著?”

“他不是廢人,他是我丈夫。”

我倔強地瞪著周景宴:“他只是受傷才會變成這樣的,他是個好人,很好,很溫柔……”

我話音還未落,周景宴原本捏住我下巴的手,忽然掐住了我的脖子。

13

“黎昭,你找死。”

他一張臉如玉一樣冷白平靜,可眼底卻翻攪著癲狂的戾氣。

我被他重重推到落地窗子前。

身上的衣裙輕易就被撕開。

冰涼的玻璃貼住我的身體,隨之而來的卻是深重的恐懼和羞辱。

“周景宴!我已經嫁人了,你不能這樣……”

“不能嗎?”

他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扯下領帶,縛住了我的雙手。

“周景宴……你清醒一點,清醒一點好不好?”

“才三天黎昭。”

周景宴將我摁在玻璃上,再一次扼住我的下頜。

“才三天你就這樣護著他……”

他的指節驀地用力,英俊的臉竟也有些猙獰扭曲。

“你可真是個白眼狼,黎昭。”

“哥哥……求你了,你放過我吧,我已經嫁人,我有丈夫,我不能對不起他。”

“不能對不起他,所以就要拒絕我?”

“黎昭,要不要我現在告訴你丈夫,我們做過多少次?”

“要不要告訴他,你十九歲就跟我了?”

“要不要告訴他,你被我調教得多乖多聽話?”

“要不要再告訴他,嫁人的前一晚,你還在我床上?”

“周景宴……你別說了!別說了!”

我幾乎崩潰,哭著求他不要再說。

周景宴卻只是冷冷望著我:“不想讓他知道這些,那你該怎麼做?”

我哭得哽咽,眼淚糊了一臉:“哥哥,你能不能放過我……”

“黎昭,你知道的,這輩子我都不會放過你。”

“那你為甚麼又逼著我嫁人?”

“你都要結婚了,為甚麼還要對我做這樣的事?”

“你讓我怎麼對得起他,你又怎麼對得起未來的妻子?”

我徹底崩潰,對著他嘶喊出聲。

周景宴掐住我的臉,漆黑的瞳仁一片空洞的冷:“黎昭,我現在很生氣。”

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14

周景宴上一次這樣說,是在一年前。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夜。

不會忘記那一夜的周景宴有多瘋多可怕。

事後我病了半個月才好轉。

也是從那一次開始,我開始學著哄他,學著討好他,讓自己少受點罪。

我不能再這樣激怒他。

景墨還在家等著我回去。

“哥哥……”

我軟軟喚了一聲。

周景宴不應聲。

我踮了腳,吻他。

他的嘴唇很涼。

卻並沒有將我推開。

我又試著輕輕推他的手。

推了三次,他的手指才鬆開。

我的雙頰被他掐出紅紅的指印,有些疼。

可我顧不上。

我直接抱住了他的腰,加深了那個吻。

周景宴抬起手,他的手指插入我濃密的髮絲中,扣緊了我的後腦。

“黎昭。”

他念我名字那一瞬,我吻得更深了一些。

周景宴眸底的戾氣消散了些許。

卻又重重在我唇上咬了一下:“黎昭,你別想讓我放過你。”

我忍著疼,輕哄他:“昭昭永遠都是哥哥的……”

周景宴抱起我,直接將我放在了書桌上。

“黎昭,吻我。”

15

周景宴到最後,把我推開了。

也許是因為,我如今到底已經結婚了的緣故。

他還沒有瘋到那個可怕的地步。

“黎昭,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趕緊滾。”

我胡亂整理了衣服,踉蹌地跑出書房。

門還未關上,裡面就傳出了重物落地的巨響。

我不敢停步,匆匆奔下樓。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傭人迎上來,“太太,先生在房間等著您。”

我拖著痠軟的腿,往主樓走去。

傭人如常將我的眼矇住。

我剛走入房間,手就被握住了:“怎麼回來這麼晚?”

男人的聲音很低,卻溫柔入骨。

我眼眶一陣酸脹,眼淚就不受控地湧出,幾乎溼透了布條。

“阿姨留我吃了晚飯。”

我強忍著沒讓自己哭出聲,怕景墨會擔心。

他如今這樣的處境,聽說家裡人早已放棄他了。

任他在這裡自生自滅,雖然衣食無憂,

但這樣的日子,對於曾經春風得意的公子哥,該是怎樣的折磨。

“累不累?”

“有點。”

“那……你早點休息,我今晚去客房。”

我卻抱住了他:“景墨,你陪陪我吧,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16

那一晚,景墨抱著我,聽我絮絮講著我爸爸的事,講著我在周家的事。

我們甚麼都沒有做,但我覺得格外的平淡幸福。

這樣的感覺,是周景宴永遠都不可能給我的。

如果他能放過我,

我心甘情願這樣陪著景墨過一輩子,永遠不會離開他。

“所以,你那個哥哥,對你不好嗎?”

我一怔,卻又搖頭:“其實他對我很好的。”

“雖然他脾氣總是不大好,看起來兇巴巴的。”

我攥著景墨的手,卻意外摸到了他手上的傷疤:“你受傷了?”

景墨下意識要把手抽回去,我急了:“甚麼時候傷的?你怎麼不告訴我……”

“幾天前不小心碰的,已經結痂了,快好了。”

我忽然想到,今天在周家看到周景宴,他的手上也有很猙獰的傷疤。

明明三天前,還好好的。

“還疼嗎?”

我看不到,只能小心地摸著傷處。

“早就不疼了,昭昭,別擔心。”

“是不是……傭人欺負你?”

“沒有,他們怎麼敢。”

也是,景墨就算再被家族放棄,卻也是家裡長子。

父母長輩怎麼可能對他不管不問。

我翻過身,抱緊了他:“以後,我會照顧你,陪著你的。”

“昭昭,你會離開我嗎?”

“我是你的妻子啊。”

景墨抱住我,又低頭親了親我的眉心:“不管怎樣,都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當然。”

“如果你哥哥接你回去呢?”

“景墨!”

“我是男人,我看得出來昭昭,你哥哥,他其實是喜歡你在意你的。”

“他只是恨我,想要折磨我報復我而已。”

“不是的昭昭,恨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麼愛你。”

“他只是不敢承認自己愛你。”

“他只是,還沒有辦法接受自己愛上了仇人的女兒。”

“不是這樣的景墨……”

我忍不住哭了。

17

其實周景宴,真的是個很彆扭的人。

周太太打罵我的時候,他總會及時出現,兇巴巴地把我帶走。

說是要替太太罰我,但也只是把我關在閣樓裡而已。

周太太讓我去佛堂跪著時,他總會讓人把我叫走。

說是指使我做事,但其實不過是一些微末的小事。

長大一些之後,我漸漸明白了,他對我並沒有自己所說的那樣壞。

這些年他接掌了周家之後。

周太太幾乎再沒有找過我的麻煩。

今天回門,我還沒到佛堂,他就讓人把我叫走了……

還有很多很多。

我在學校被霸凌時,是周景宴去學校擺平的。

他逼著學校開除那些欺負我的女生,又給學校捐了一棟樓。

可我只記得回去的路上他罵我一路。

罵我懦弱無用,除了會惹麻煩甚麼都不會。

我生病了不敢對人講,自己一個人硬扛著。

最後燒得昏過去,是周景宴送我去的醫院,守了我整整一夜。

但我記著的卻也只是,醒來後他冷著臉丟下的那一句:“愚蠢,麻煩。”

18

“別哭。”景墨拍著我的背,輕聲哄。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他有時候對我很壞,可更多的時候,其實對我很好。”

“睡吧,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在景墨的懷中睡著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了爸爸。

其實出事之後到現在這麼多年,我一次都沒有夢到過他。

我是有些怨恨他的。

為甚麼他兢兢業業在周家做了這麼多年,偏偏在重要關頭出差錯。

如果前一夜他沒有和人賭牌,第二日開車時就不會打盹分神……

可是,我忽然想到。

雖然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很多事都記不太清了。

但是我的印象裡,爸爸好像從沒有打過牌。

他待工作特別認真負責,從沒出過差錯。

要不然也不可能做周叔叔的司機,一做就八年。

但事實就是如此。

證人的證詞也是這樣說的。

事故影片上也顯示,我爸爸當時確實開車打盹,才會偏離方向撞上貨車的。

是他的緣故,周叔叔和長子當場喪命。

幸運的是,那天周景宴和大哥吵了架,就賭氣坐了後面的車子。

他目睹了車禍的全過程。

親眼看著自己最尊敬的父親和大哥,變成了殘缺的,燒焦的屍體。

從那以後,他就徹底變了一個人。

身上也總是新傷舊傷不斷。

其實我都知道,每次恨意來襲的時候,他都會叫我滾得遠遠的。

他會傷害自己,一次又一次。

19

懊悔和深重的負罪感,再一次將我吞噬。

從周家回門回來後,我生了一場病。

病癒後,周景宴的婚訊再一次傳得沸沸揚揚。

但奇怪的是,關於新娘,卻沒有半點訊息。

有相熟的朋友找我打聽,可我也全然不知情。

但不管怎樣,周家確實已經找了團隊開始策劃婚禮。

得知這個訊息後,我到底還是有些難過。

周景宴找的那個婚禮策劃團隊,在全球都十分有名。

之前我喜歡過的一個國外明星結婚,就是這個團隊策劃的。

我還在日記裡寫過,如果將來我結婚的話,也要一場同樣盛大的漂亮的婚禮。

但是,這輩子,我已經再沒有可能了。

周景宴一定會很在乎他的新娘。

所以才會想要給她一場完美的婚禮。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很羨慕那個女孩。

但是現在,我已經有景墨了。

20

白日裡的景家,總是格外的安靜。

景墨整日都待在他的書房裡,不下樓一步。

我閒暇無事,重新撿起了年少時中斷愛好。

每週我會揹著畫板去上兩節課。

每天晚上我都會和景墨在一起。

他是個特別溫柔特別包容的人,

漸漸地,我竟開始習慣並依賴上他的存在。

只是很可惜,他還是不肯讓我看到他的臉。

其實我已經做好了完全的心理準備。

甚至專門在網上搜了很多燒傷或者其他外傷造成毀容的照片。

我很認真地想過,就算景墨整張臉沒有一寸面板是好的。

我也可以接受他。

更何況,我們親吻過很多次。

我能感覺到,他的臉,其實傷的並不重。

也許他只是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而已。

我願意繼續耐心地等下去。

而回門之後,周景宴再也沒有找過我。

也許是在忙著婚禮的事吧,所以根本顧不上我。

提心吊膽了一個月後,我才漸漸放鬆下來。

只是當天油畫課剛結束,我收拾好東西出門,

就看到了周景宴那輛賓利。

一瞬間整個人頭皮都發麻了,我僵硬地站了一會兒,方才機械地走過去。

司機開了車門,我看著車內的周景宴。

他應該是剛從公司回來,還穿著商務正裝。

我不敢多逗留,連忙上了車。

21

“這一個月過得很開心?”

周景宴將車內的擋板降下,看向我。

我規規矩矩坐著,人卻緊張得全身緊繃。

“還,還行。”

“氣色很好,人也長胖了一點,昭昭。”

周景宴抬手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那副金絲邊框的眼鏡:

“看來,離開我,嫁了人,你過得很不錯。”

我的後背開始出汗,細細密密的一層。

坐立難安,卻又逃不掉。

我不敢吭聲,生怕一個字回答錯,周景宴在車上就發瘋。

他又不是沒有這樣發瘋過。

我一直沉默,周景宴倒是笑了。

“今晚帶你去個地方。”

我一驚,顧不上其他,急急開口:“哥哥,我要回家的。”

“今晚不回。”

“可是景墨……”

“告訴他,你今晚住周家。”

周景宴的眼神太冷,隱隱透著不耐。

我不敢違拗,只能僵硬點頭。

從手袋裡拿了手機出來,想要給景墨打電話時,才驀地發現。

我竟然沒有他的手機號碼。

手機裡存的也只是那部座機的電話。

傭人接聽的。

“好的太太,我會轉告先生。”

“讓他接一下電話吧,我親自和他說。”

“抱歉太太,先生剛剛才睡下。”

“睡了啊,那你記得告訴他,我今晚不回去了。”

掛了電話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些事情,是必須要做一個了斷了。

周景宴馬上要結婚,而我早已嫁人。

我和他之間所有的前塵往事,都該斬斷了。

22

周景宴帶我去了我一直很想去的那家旋轉餐廳。

點的菜都是我喜歡的。

但我卻並沒有甚麼胃口,興致也不高。

周景宴放下刀叉,臉色漸漸也沉了下來。

“黎昭,你在三心二意甚麼。”

我又一次深呼吸,緩緩放下叉子抬起頭看向他。

“周景宴。”

我很少叫他的名字。

小時候不敢,長大了更不敢。

但這一次,我想要和他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公平地談一談。

“婚禮的日子定了嗎?”

周景宴微挑眉,唇角勾出了很淡的笑:“黎昭,你在吃醋?”

我也笑了:“周景宴,我很希望你能幸福,有一個你愛的也深愛你的人,好好陪著你。”

“不是說喜歡我,喜歡了八年?”

周景宴靠在沙發上,慵懶看著我:“才結婚幾天,變心了?”

“是你讓我嫁人,是你不讓我喜歡你的。”

“所以呢,我不讓你喜歡,你就不喜歡了?”

“黎昭,那我從前讓你聽話的時候,你怎麼不聽?”

“那個男人給你吃了甚麼迷魂藥,讓你死心塌地成這樣?”

“他很好,對我很溫柔,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溫柔的人……”

我想著景墨,我的丈夫,眉目之間滿是溫柔。

“周景宴,他真的很好很好,我不想再傷害他了。”

我站起身,第一次大著膽子和周景宴平靜對視。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以後就當你妹妹好不好?”

周景宴被我氣笑了。

“黎昭,我睡你那麼多次,你現在說要當我妹妹?”

“從前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沒發生過?”周景宴眸色驟然銳利:“那天在我書房,你可不是這樣說的啊,妹妹。”

23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我有些無力:“可你就要結婚了,總要對自己的妻子負責。”

“結婚那天,妹妹記得不要缺席。”

周景宴也站起身,伸手撈起西裝外套:“走吧。”

我站著沒動。

他看我一眼:“你在意景墨,就不要激怒我。”

“不然,昭昭,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對他做甚麼。”

“周景宴你別動他,他已經很可憐了……”

“可憐?”

周景宴的眸色瞬間黯淡了下來:“黎昭,那我呢,我父親,我大哥呢。”

“周景宴……”

“你說過的,你會用一輩子贖罪。”

“可是周景宴,是你不要我的。”

“我不懂,你為甚麼非要這樣,我有丈夫,你也馬上就有妻子了。”

“我們不可以再這樣了周景宴……”

“有甚麼關係。”

“你以為我會在乎你有沒有丈夫?”

“把你嫁給他,就是為了讓你一輩子留在我身邊……”

“周景宴,你不要再逼我。”

“我不會再做對不起景墨的事。”

“如果你逼我,我寧願死。”

“你只管死,你死了,景墨也別想活。”

“周景宴……”

“黎昭。”

周景宴忽然輕輕摸了摸我的臉:“等我結婚。”

“結婚後,我會和你做個了斷。”

“你確定?不會騙我?”

我有些不敢相信,他剛剛還在說,一輩子。

“不情不願的事,做起來也沒意思。”

周景宴捏住我的下巴:“但是這一段時間,你要把我哄好了,黎昭。”

24

那天晚上,他吻我的時候,卻離奇的溫柔。

甚至在某一個瞬間,他竟給我一種異樣的錯覺,

讓我覺得吻我的人,好似是我的丈夫。

但怎麼可能。

景墨是那樣溫柔,包容,體貼。

哪裡像是周景宴這樣的一塊堅冰。

他永不會融化,甚至會將人刺痛。

“昭昭……”

周景宴垂眸望著我:“景墨是這樣溫柔吻你的嗎?”

我怔怔睜大眼,不知如何回答。

可他的吻再次落下來時,卻比春夜的風還要輕柔。

“可我也會,昭昭,你不能不愛我……”

周景宴抱緊我,幾乎將我勒入他的骨骼之中:“你不要愛他。”

我的心臟像是被銳利的針刺中。

一陣一陣地生疼。

在淚要落下來那一瞬,我輕輕回抱住了他。

“周景宴,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可以幸福。”

“可是昭昭……你知道的。”

“我這輩子都不會幸福了。”

周景宴望著黎昭。

他痛恨她,卻又控制不住地愛她。

他快要被這樣的感覺折磨到發瘋了。

他嫉妒景墨,嫉妒他可以得到她的偏袒,得到她的愛。

嫉妒他可以成為她的丈夫,可以光明正大地愛她。

而他呢。

他忽然鬆開手,那一瞬間彷彿瞳仁都渙散開:“黎昭,你走吧,別回來了。”

他還是捨不得,將她拖入地獄去。

就讓他一個人活在這樣的煎熬中。

就讓他一個人,一層一層地下地獄吧。

25

嫁給景墨的第五個月,我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醫生檢查後,竟告訴我,我有了身孕。

我迫不及待想要告訴景墨這個好訊息。

只想第一時間和他分享。

回到家中時,傭人都在園子裡忙碌,

我沒有驚動他們,直接往二層的書房而去。

我想要告訴景墨。

你看,你當爸爸了。

我和寶寶,都不會嫌棄你,害怕你。

不管你是甚麼樣子。

也許是因為嫁過來後我一直都很乖巧聽話,

白日裡從來不曾踏足景墨書房一步。

景家上上下下漸漸都卸下了對我的防備。

所以當我跑上二樓時,書房門的竟然只是虛掩著,並沒有上鎖。

我直接推開了門。

“景墨……”

喊出聲那一瞬,書房裡那個穿著黑色商務正裝的男人恰好聽到推門聲回頭。

竟然是周景宴。

是我青春年少暗戀了八年的男人,周景宴。

是親口對我說我的喜歡讓他噁心,

是親手把我嫁給別的男人,讓我斷了念想的,周景宴。

26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為甚麼會出現在景墨的書房?

景墨呢?

我的丈夫,我已經深深依賴,心甘情願想要和他過一輩子的丈夫呢?

我的視線越過周景宴,茫然地四處去找。

書房裡每一個房間的門都被推開。

但裡面都沒有景墨。

我甚至還開啟了櫃子和抽屜,

周景宴站在那裡,面色冷凝如水,直到最後我整個人顫抖著停下來。

看向他。

“周景宴,景墨在哪裡?”

我喃喃開口,

可開口後,整個人忽然莫名打了個冷顫。

為甚麼我從來都沒有把景墨的名字和周景宴聯絡在一起?

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景墨這個人?

是不是,這五個月的恩愛纏綿,全都是假的?

手裡抓著的那張妊娠報告單在劇烈地顫。

我下意識地想要往外跑。

周景宴卻伸手緊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從我手裡抽走那張單子。

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看完。

最後,他盯著單子上那一行“妊娠四十五天”的小字。

足足看了幾分鐘。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景宴。

他那一雙總是霜雪沉寂格外陰翳的眼眸裡。

也會有這樣溫柔的時候。

我以為的,不會融化的堅冰。

好似有了裂縫,好似開始消融了。

“黎昭,我們有寶寶了?”

他看向我,聲音很低,也很輕。

“我們?”我想笑,可眼淚卻突然淌了下來。

“孩子是我和景墨的,周景宴你不會忘記了吧,我們已經至少兩個月沒有見面了……”

周景宴沒有說話,直接抱住了我。

27

我試圖推開他。

但周景宴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發了狠地推他,頸間卻忽然一片溼熱。

“周景宴?”

他不應聲,只是抱我抱得越來越緊。

滾燙的淚,又落下。

像是砸在了我的心上,一下一下,將我的心砸開了縫。

“告訴我,景墨……是不是你?”

周景宴將溼透的臉埋在了我的頸側:“景墨,是我大哥的名字。”

當年出事後。

周家上上下下都不允許任何人再提起周叔叔和他長子的名諱。

那是周家不能打破的禁忌。

因為提起來,周太太會發瘋,周景宴會再次崩潰。

我到周家時,只有六歲。

後來長大後,那些陳年往事早已被世人遺忘。

我心裡罪孽深重,更是不敢提起分毫。

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周景宴死去的大哥叫周景墨。

“為甚麼要這樣做?”

“為甚麼這樣騙我,耍我,戲弄我?”

我再也忍不住,終是哭了出來:“周景宴,你要折磨我一輩子嗎?”

“如果你真的恨我,為甚麼不乾脆殺了我?”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洗不乾淨,所以死在你手裡我也沒有一句怨言。”

“可你為甚麼要這樣戲弄我?”

“我不配喜歡你。”

“我的喜歡,就這麼讓你噁心嗎?”

“看著我像傻子一樣依賴你,信任你,你是不是在心裡嘲笑我愚蠢……”

周景宴忽然低頭吻住了我。

28

我嚐到了鹹澀眼淚的味道,

不知是我的,還是周景宴的。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你。”

“因為我恨自己為甚麼要愛你。”

“因為不知道到底該怎麼面對你。”

“因為傷害你之後後悔莫及,卻又不知道怎麼補救。”

周景宴閉上眼,他的額頭與我的輕貼在一起。

“我無數次想過,不可以再讓你哭,讓你難受了。”

“如果我不是周景宴,如果父親和哥哥還活著,我一定不是現在這樣……”

“我會是最好的男朋友,最溫柔的丈夫。”

“可是我不是。”

“我想過放棄你,讓你遠遠地離開。”

“但我仍做不到。”

“景墨,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他是另一個我,也許,更該是原本的我。”

周景宴輕輕將我推開:“昭昭,對不起。”

“讓你失望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將那張單子放在我手裡。

“你自由了,昭昭。”

“我不會再把你綁在我身邊了。”

“至於孩子……”

他的聲音輕顫了一下,“昭昭,你怎麼決定,我都不會干涉。”

周景宴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下定決心放手的破碎與釋然。

28

他走後很久,我的腦子仍舊陷入一片空白中。

景墨在那時候出現的是甚麼意思?

小說裡寫的那種,人格分裂嗎?

我想笑,卻又哭了出來。

手裡的妊娠單子,好像有千斤那麼重。

我該怎麼選擇?

他是景墨的,卻也是周景宴的。

更是,我黎昭的。

不要他嗎?

我不由得輕輕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他會是小小的周景宴,還是小小的黎昭?

如果他真的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想我和周景宴,都會把所有的愛都給他吧。

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擁有過一段破碎的人生。

29

我沒有去醫院做手術。

我也沒有聯絡周景宴,沒有和他見面。

他的婚禮沒有任何音訊,據說暫停籌備了。

我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測,卻又不敢肯定。

肚子裡寶寶兩個月大時,我接到了周太太的電話。

“黎昭,你回來一趟,看看景宴吧。”

“阿姨,出甚麼事了嗎?”

周太太的聲音十分的疲倦無力:“他不肯見人,也不肯吃東西。”

“我拿他沒有辦法了黎昭,你去勸一勸他吧。”

我見到周景宴的時候,他拿著一把鋒利的美工刀,劃破了自己的手臂。

鮮血淋漓了一地,也落在了我那本破舊的日記上。

“周景宴……”

我喃喃喊了一聲,可週景宴沒有抬頭。

他的手臂上,斑斑駁駁都是血淋淋的傷口。

“這是昭昭第十次被我弄哭……”

周景宴呢喃著,握住刀子又要劃傷自己時。

我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鮮血的流失讓他整個人都在輕顫。

他的唇一片灰敗,整張臉亦是蒼白一片。

“周景宴……”

我要他看著我,與我對視:“你如果再這樣傷害自己,我就永遠不會原諒你了。”

他望著我,原本空洞陰翳的雙眼,漸漸聚焦:“昭昭?”

“是我,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他有些遲鈍地點頭:“昭昭,我聽你的話。”

說著,他卻又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你不要去找景墨,你不要愛上他,好不好?”

我差點哭出來。

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忍住了眼淚。

又故意兇巴巴地瞪著他:

“周景宴,如果你繼續這樣折磨自己,不肯走出來,那我就再也不會回來見你了。”

30

那天我離開後,整整一個月,周家沒有再給我打過電話。

懷孕滿三個月的時候,我去做產檢。

從醫院出來時,周景宴的車子竟然等在樓下。

我遲疑了一下,卻還是走了過去。

他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

手臂上也沒有再添新傷。

看到我走過來, 他下車, 為我開了車門。

“昭昭。”

他有些期盼地望著我,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你過來。”

我讓他上車, 坐在我身邊, 又把檢查單子遞給他看:“你看, 醫生說他現在已經比葡萄還大一些啦。”

周景宴很認真地看著單子,眉眼之間冰雪消融。

那一瞬間,我好像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也許上天讓我來到周景宴的身邊,

不是為了讓我和孩子拯救他。

而是讓我們彼此拯救的。

他放下過去, 往前走。

我也能放下心結,跟上他。

我們都有錯, 可錯的根源, 不在他的身上。

也不在我的身上。

“周景宴, 你當爸爸啦。”

我說完這句。

周景宴明顯地顫了一下。

我輕輕貼過去, 抱住了他窄瘦的腰。

他瘦了好多。

這段時間,煎熬的人, 不是隻有我。

我知道要放下那種執念有多難。

我們之間隔著的, 是兩條血淋淋的人命。

可他總不能一輩子這樣活著。

我希望他像個正常人一樣。

“昭昭, 你要他?”

“為甚麼不要他?”

“可是……你不恨我嗎?”

“恨。”

周景宴倏然垂了眼眸,身體漸漸繃得很緊。

“但我還是愛你。”

“可你更愛景墨。”他的聲音竟有些委屈。

“我不能否認, 我很依賴他, 想要和他做一輩子的夫妻。”

我嘆了一聲:“但是世上沒有景墨了。”

“如果有,你是不是會選擇他?”

“沒有如果, 周景宴。”

“如果有呢。”

“如果真的有景墨, 你根本不會把我嫁給他。”

我定定地望著面前的男人:“周景宴, 我說的對不對?”

“你早已戰勝自己的心魔了。”

“周景宴,你會變成真真正正的周景宴的,對不對?”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 眼眶漸漸泛了紅。

抱住我那一瞬,他很輕地點了點頭。

“黎昭,我會學著好好愛你。”

“還有我們的寶寶。”

“不, 現在只有你, 我的心很小, 一次只能愛一個人。”

周景宴摸了摸我的鬢髮,“如果我以後再犯渾, 你就狠狠地打我,罵我。”

“你不會的。”

我捧住他的臉,輕輕親了親:“最恨我的時候,你都沒有對我動過手。”

“那, 等我徹底好了, 你會不會嫁給我?”

“你之前要結婚的妻子怎麼辦?”

“沒有別人。”

“婚禮佈置是你日記裡寫過的最喜歡的那一種。”

“新娘也只有你。”

我望著他,忽然輕哼了一聲:“嫁兩次, 嫁的都是一個人,好像有點虧。”

“昭昭……”

“好啦,答應你了。”

周景宴抱著我, 忽然就笑了。

那一瞬, 堅冰融為春水,再不會凍僵自己也刺痛別人。

那是時隔多年之後,我再一次看到他這樣笑。

彷彿曾經無憂無慮被家人捧在掌心的那個小小的周景宴。

終於回來了。

我也會這樣笑的吧?

我和周景宴, 我們都會將過去的一切徹底放下,往前走,再不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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