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到達水神神廟的時候，水神還沒撤去水幕。
水幕之上，清晰地映出杜若的影像。
“這麼大？”杜若湊近觀察，“至於嗎？”
他的聲音也從水幕中傳出。
“還帶聲音的，你還真會享受。”
“廢話變多了。”水神橫了杜若一眼，“想明白了？”
“嗯。”杜若輕輕點頭，“最近的近路就是最遠的遠路，我已經做好要努力很久的準備了。”
早在杜若出發的時候，水神就曾反覆宣告，她可以保證桔梗的情況不要惡化。
所以杜若不用著急。
因為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辦法。
就像杜若說的，用量變達成質變。
只要殺死的生命足夠多，就能收集到足夠的生命力。
究竟要多到甚麼程度呢？
誰也不知道。
“我很好奇。”水神目光微動，“你為甚麼要救她？”
“欸？”杜若一愣，“我還真忘記想這事了......”
“你欠她人情？”
“嗯......都還完了。”
“她的傷是你造成的？”
“讓她傷心的不是我。”
“那你一路奔波，還險些誤入歧途，就為了救她。”水神奇怪地看著杜若，“你應該知道，就算你得到血液中的生命力提高，也只是有可能改善現狀。”
“量變達成質變嘛，一個不行就再多殺幾個。”杜若無所謂地回答，“不過要找窮兇極惡的那種，不然就算醒過來，桔梗也不會開心吧。”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這樣的存在並不好殺，你可能會死在這個過程中。為了救她拼命到這種程度，你究竟......”水神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你愛上她了？”
“我對愛情缺乏信任，也不懂甚麼是愛。”杜若望著水球中的桔梗，“不過愛應該是自私的吧？可我看到她前世今生都愛一個人的時候，心裡卻沒有甚麼難受的感覺。”
“哦？那你心裡是甚麼感覺？”
“敬佩......不大對，感動......有一點兒。”杜若歪著腦袋想了想，“應該算是感慨吧，就像是看到石縫中的花一樣，為她的美麗和堅韌讚歎不已。我不是溫暖的太陽，也不是她紮根的泥土，但看到她，就想為她捧來雨露。”
“不是為了將她摘下，也不是為了把她帶走。”杜若望著水中沉睡的巫女，看著她絲絲縷縷的長髮在水中緩慢飄蕩，“無論我身在何處，遇到甚麼樣的困難，只要想起石縫裡的花，就有堅持下去的勇氣——遇見美好，本身就是一種幸運。”
水神聲音冷漠，“太長不聽。”
“你這不都聽完了嗎？”
水神聲音中好像多了一點兒無奈，“你就直說你們是甚麼關係不就行了？”
“我要是能說明白，剛剛就直接說了。”杜若轉過頭，“嗯......同伴？”
水神嘆氣，“就這？”
杜若感覺水神好像是穿越過來的。
輕輕搖了搖頭，水神換了個話題，“你還有甚麼事？”
“聊得挺好的，怎麼就開始攆人了。”杜若嘟囔，“我餓壞了，你這有沒有甚麼好吃的？”
“......吃完趕緊走。”水神頓了頓雩之鉾，一群人形的魚蝦端上來豐盛的食物。
豐盛的食物擺滿了兩個案几。
杜若有些意外，“你也一起吃點兒？”
水神臉上浮現笑意，“這是給另一個人準備的。”
“另一個人？”
“天生牙可以斬殺冥界的使者，讓靈魂留在身體裡。”水神聲音不急不緩，“但如果沒有治癒致命傷的能力，就算留下靈魂，也是沒用的。”
“所以......”杜若瞳孔一縮，“天生牙可以治癒致命傷？！”
“我也是在你離開之後才發現的。”水神輕揮雩之鉾，“她身體特殊，需要更多的時間來修復——現在應該差不多了。”
水球緩緩降落，水流消散。
桔梗安靜地躺在地板上。
杜若緩慢地靠近，生怕這是一個虛幻的夢。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沉睡的巫女終於再一次睜開了雙眼。
杜若的聲音中帶著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顫抖，短短兩個字卻像是榨乾了他身體全部的力氣。
“桔梗？”
巫女明亮的雙眸倒影著杜若的臉，櫻粉的唇間飄出溫柔的回應：
“我在。”
桔梗伸出手，輕撫凹下去的臉頰，眸光顫動，“你怎麼......”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杜若的動作打斷。
他微微偏頭，張開嘴巴，輕輕咬住了巫女的手指。
水神雙眸不滿地眯起。
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抱上去嗎？
還真不行......水神想起來，桔梗肩上的傷口還在。
天生牙治癒的是她體內的生命之核。
不過，在天生牙的治療之下，最後的融合已經完成。
應該稱作心臟了。
誕生於死亡軀殼中的，名為奇蹟的心臟。
桔梗的情況很特殊。
在她體內，神性和人性並存，讓她能夠憑藉殘魂存在於世。
神性因為情感的問題而隱沒，靈魂的傷痕浮現在身體上，桔梗才陷入昏迷。
而昏迷的過程，實際是神性和人性的博弈。
神性勝出，桔梗會醒來，化為人間神明，為蒼生而活，在不被需要的時候消逝；
人性勝出，桔梗一樣會醒來，變成普通人，失去強大的靈力，在身體崩潰後死去。
這兩種結局都算不上好。
因此，水神才準備了兩種方法。
其一是生命力，大量生命力治癒生命之核，桔梗自然會醒來，殘魂的傷依然存在，但起碼會擺脫目前的情況。
其二就是聲光具備的水幕，並不是自己要看，是為了讓對外界仍有感知的桔梗，知曉杜若所做的一切，從而升起為杜若而活的念頭。
這樣誕生於人性的求生意志，才會和神性相統合，在儲存人性的同時，發揮神性的力量治癒生命之核，進而幫助桔梗在儲存神性和人性的情況下甦醒。
這個方法自然是不能和杜若說，畢竟假的真不了。
只是沒想到杜若竟然能找來天生牙，治癒了桔梗生命之核和靈魂。
此時醒來的桔梗，如之前一樣同時擁有神性光輝和人性的溫暖。
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蒼生，也不是為了杜若。
她只是活著。
如杜若所說：
像是石縫中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