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一愣，隨後明白過來。
桔梗是怕他誤會她說的話。
之前杜若還沒那麼想，桔梗這麼一強調，他才意識到，自己做的事從方法上來說，和這棵人面果樹相差不多。
桔梗也是這個意思。
方法一樣，但意義完全不同——桔梗要說的是這件事。
杜若也是一樣的想法，同樣是壓榨屍體。
人面果樹是吞食這些普通人的屍骨。
而杜若殺的是該死的人和該死的妖。
這並不是一回事兒。
怕自己誤會她的話嗎？
杜若這樣想著，轉頭看向桔梗。
她雙眸清明，目光堅定。
並不是怕誤會啊。
杜若莫名明白了桔梗的眼神。
而是一種提醒和告誡：不能變成這個樣子。
“安心啦。”杜若輕笑，環著巫女大腿的雙手顛了顛，“我才不想長果子給別人吃。”
桔梗身體微微一顫，抿著嘴唇移開視線。
因為杜若剛剛的動作，她的身體在他結實的後背上蹭了兩下。
感覺怪怪的。
雙手微微用力，桔梗的身體稍微和杜若拉開了一點兒距離。
下意識做出哄小孩兒一樣的動作，感受到背後柔軟的彈性形變，杜若瞬間意識到了自己動作的不妥。
而桔梗的動作，更是讓杜若明白，桔梗已經感覺到了這種不妥。
冷靜......冷靜......
現在可沒衣服遮著。
杜若看向老人頭，“看你好像很苦惱的樣子，需要幫忙嗎？”
“我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變成現在的模樣也是活該......”老人頭認命地哀嘆一聲，“我們已經沒救了，只是希望其他有救的人還能得救，剛剛也有一些人上去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會去幫忙的。”杜若望了一眼山上的方向，入目之處皆是白茫茫一片，“有甚麼我們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嗎？像是桃果人的妖術一類的。”
“我也不知道桃果人真正的力量，但是......一定不要看他的仙境。”
“仙境？”
“那是桃果人用仙術製造的一塊神奇的地方，看起來就是一個精緻的盆景，裡面的一切都很小。”老人頭詳細說明，“只要盯著那個盆景看一會兒，身體就會被縮小，人也會被困在裡面。”
杜若面露思索，“沒法逃出去嗎？”
“應該是有的......”老人頭補充，“但是隻要吃了裡面的桃子，喝了裡面的水，人就會失去思考的能力，整個人都變得精神恍惚......更不用說想辦法逃出去了。等到反映過來的時候，已經變成這樣了。”
桔梗說出自己的猜測，“恐怕桃果人本人也擁有把人縮小的能力。”
不然也無法制造出那樣的仙境。
“確實。”杜若忽然想起老人頭剛剛說過的話，“對了，你剛剛說有人上去，現在有很多人在上面？”
“嗯......先是結伴的幾個人，大概有四個，兩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小孩兒。你們來之前......又來了一個男人，我和他說了一樣的話，勸他離開，結果他還是上去了。”
——
“如果不快點兒逃出這個盆景，大家都會被那個假冒仙人的傢伙吃掉的！”
戈薇對著樹下呆滯的人們大喊，他們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怎麼回事兒......”戈薇有些不安，“每個人都精神恍惚的。”
彌勒肩頭趴著小小的七寶，抓著錫杖走近，“我也和其他人打了招呼，但每一個都像是魂不附體似的。”
戈薇轉過頭，“彌勒法師。”
彌勒猜測，“大概是中了仙術吧。”
戈薇面露不解，“可是我們卻沒事......”
彌勒的目光落在樹下人們手邊的果核上，“果實......”
抬頭看向河邊喝水的人們，彌勒微微點頭，“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只要吃了這個盆景中食物，喝了這裡的水，大概就會喪失思考的能力。”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法師真是聰慧過人。”
戈薇和彌勒同時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那是一個眼皮低垂的中年男人，穿著樸素的衣服，相貌平平無奇。
“我比你們早來一會兒，”男人說話慢聲細語，“現在還沒想明白呢。”
“早來一點兒？”彌勒盯著中年男人，“你沒看到那棵樹嗎？”
“啊，人面果樹，看到了。”男人笑了笑，“所以才要上來。”
“你想成為仙人嗎？”戈薇不解，“可這裡是騙局啊！”
“本來是因為別的事，提前過來做些準備。”男人環顧四周，“沒想到這裡還真不錯。”
彌勒直言，“這裡只是桃果人的陷阱。”
“外面難道不是別人的陷阱嗎？”男人反問。
戈薇喃喃，“怎麼這樣......”
“小姑娘,”男人偏頭，“你生活得不錯吧？”
“欸？嗯......”戈薇在現代和戰國時代往返，雖然辛苦，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生活和戰國時代的人相比，已經非常不錯了。
“所以你不懂這裡的生活有多難得。”男人輕嘆，“我認識一個醫生，他一輩子都在救人，即使被抓走充軍，他也不曾在戰場上拔過刀，只是一直在救人。”
戈薇不禁感嘆，“好厲害......”
“厲害啊......確實。”男人嘴角微微上揚，“然後他被炸彈炸傷，沒有人為他治療，重傷的他被他所救的人拋棄，無法忍受等待死亡的過程，他第一次拔出了腰間的刀，殺了第一個人——他自己。”
戈薇一時無言。
“相比這種絕望中的自刎......”男人看向周圍渾渾噩噩的人們，“就這樣在這裡度過無味的生活，然後毫無意識地死去，難道不是一種幸福嗎？”
“這......”戈薇呆呆地看著男人，忽然大叫起來，“不對！才不是這樣！”
彌勒愕然，“戈薇小姐......”
“就算那位醫生生命的最後時刻是絕望的，但在更多的時間裡，他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戈薇雙眸閃閃發光，“和在這裡碌碌無為相比，他才是真正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