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的臉上浮現了一種麻木的平靜。
他坐在他依舊豪華的王座上,金玉鑲嵌,寶石散落,他的手中依舊握著那柄名為咎瓦尤斯的寶劍。
壁爐散發出熊熊的熱浪,但查理身上的斗篷來自弗里斯蘭,雖然市面上的呢絨斗篷差不多百分之八十都來自大燕,但他依舊固執地要穿來自弗里斯蘭的斗篷。
哪怕如今的弗里斯蘭已經落入了馮森的手中。
查理的面前,一名專司讀信的教士正對著手中的信件大聲地朗讀著:“……慢侮天父,悖道逆理……
凍殺兒媳,篡奪女位,實乃矯託天命……
盡薩克森之紙,不足書其惡。遍歐羅巴之布,不足掩其瘡……
然天父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睡夢之中,載漢人越萬里之邦,授罪臣以當世天命……
大恨有五,其一曰不慈,其二曰不虔,其三曰不義,其四曰不禮,其五曰不敬……”
“好了。”查理平靜地對那位讀信的學者說道,“你先去休息吧。”
“遵命,殿下。”讀信的教士向查理撫胸彎腰,行了禮,便從這城堡大廳中走出。
柴火在燃燒中發出“啪啪”的聲音,整個大廳中,僅僅留下了必要的侍衛和少數四五個人。
查理站起身,走到壁爐邊,彎腰撿起一根木柴扔入了壁爐內:“說來有趣,這壁爐和煙囪還是當年安東尼獻給我的。”
“這些東西,你們也沒有少收吧?”轉過身,面對群臣,雖然查理這句話是對所有人說的,但他的眼睛分明在盯著迪奧多爾夫。
不管迪奧多爾夫內心是如何緊張,但面上他依舊不慌不忙地說道:“我有不少來自偽王安東尼送來的禮物,其中有呢絨、鐵鍋和女奴,有些是安東尼派人送來的,有些是我的同僚送來的,有些是教宗送來的。”
查理知道,這句話後面還有,那便是——有些是他查理送來的。
這大廳之中,除了阿爾昆外,誰沒有收到過馮森的禮物?
就算是一直拒絕的阿爾昆,身上穿著的大麥提袍還不是來自大燕的紡織工坊?
在這批法蘭克最高權貴圈子中,收馮森禮物最多,給他充當保護傘最久的並不是迪奧多爾夫,而是查理自己。
先前查理授予馮森全權的時候,迪奧多爾夫和阿爾昆這些人都是明確反對的。
“這些禮物來自偽王安東尼,如今偽王安東尼已反,為表決心,我決定……”迪奧多爾夫大義凜然,“將其全部捐獻,作為出兵燕的軍費。”
查理沒有甚麼回應,他低著頭,看著地上名貴的波斯地毯,這地毯是丕平送給他的,既柔軟又暖和,城堡中陰冷的溼氣完全侵襲不到查理的身軀。
他依舊記得當初丕平從伊比利亞趕來支援他的那天,查理與法斯特拉達,丕平、義大利的丕平、小查理、路易還有他的女兒們,正是在這地毯上開起了晚宴。
小孩子們嘰嘰喳喳大吵大鬧,青年們聚攏在一起談論戰爭與女人,他坐在首位,一邊看小丑表演,一邊與孩子們逗樂玩笑。
燈火下,牛肉香,就好像一個鄉下的地主與他的蠢兒子們。
查理不禁失笑。
現在,丕平成了戈博,法斯特拉達死了,義大利的丕平死了,小查理也死了,阿多爾去了薩克森,羅特魯德去了君士坦丁堡。
踩在這地毯上的,只剩他自己一個人了。
“我們在布列塔尼待了多久了?”
“快四個月了,殿下。”埃裡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自從天氣轉暖,布列塔尼的沼澤重新變得泥濘,我們的進攻就難有寸進。”一旁的另一名貴族補充道。
查理重新坐回王座,漠然地注視群臣:“下令徵召這附近封臣們的全部軍隊。”
迪奧多爾夫遲疑地上前,小聲地說道:“殿下,那些該死的貴族首鼠兩端,恐怕會拿農奴兵來搪塞您……”
“那明日召開集會,我有幾個提議,你們來參考一下。”查理冷漠的目光橫掃,“第一,我準備取消除了道路法令以外的所有改革,進入行宮軍的騎士們全部遣返,先前大部分歸於教士和王室的土地,將作為獎勵,授予有功之人。
第二,我準備簽發《軍功土地法令》,但凡是在戰爭中有功的,那便可以將伯爵轉為世襲伯爵,原屬於法蘭克的土地贈與給他們私人,相應地,他們必須負擔更多的軍役。
第三,《爵位私封法令》,得到我授權的人,可以在領地內自由決定財產和土地的分割。
第四,三年免稅……
第五,鐵器價格法令……
…………”
這一條一條的法令下來,連向來不動如山的迪奧多爾夫都變了臉色,更何況一旁的阿爾昆。
要知道,雖然阿爾昆對馮森有戒心,但對於馮森給出的策略和中央集權的方向,他還是挺認可的。
在他看來,最好的方式,就是將各地的教會聯結起來,配合古羅馬遺留的官僚體系遺產,變成法蘭克的新文官系統。
可查理的這些法令,則是表達了這樣一層意思:
如果說查理原本是透過集權獲取掌控力,從而加強中央,對地方形成壓制,養出中央一支最強的軍隊的話,那麼現在,就是完全走向了封建化的道路。
無疑,這些法令會加強封臣們的力量,查理在位的時候,憑藉威望還能壓制這些人,可查理之後呢?路易能壓制這些封臣嗎?
封臣和長老們當然舉雙手雙腳歡迎,可王室成員的意見呢?被逼歸還土地的教士們的意見呢?
好在查理還留有理性,他的每一條法令都新增了條件,有些是時間,有些是地點,以後出了甚麼事,還有爭論的餘地。
阿爾昆原本想說話,可他走上前兩步,卻停住了。
對上查理無奈中帶著憤怒的目光,他有些明白了,假如再不快速解決其中一個,那麼露出肚腩的法蘭克,就要被周圍的鬣狗們圍上來了。
查理知道這些法令的弊端,但他沒多少選擇,正如馮森的南下一樣。
他必須攜大勝之威,才能將這些提升戰鬥力的法令給取消,讓事情回歸原點。
如果他敗了,那還有貴族們為自己的利益而與馮森爭鬥,其本質與開放民間團練是一個意思,看樣子,查理的確從三國中學到了一點東西。
雖然是飲鴆止渴的東西。
將那些法令一一地說完,查理又拿出一張紙:“先前,我列了一份名單,這些人都是裡通外國的貴族,總共有三十三位,如今他們都被軟禁在帳篷中,等待家屬繳納贖金。
這些人既有貴族與鄉紳,還有教士與騎士。
我想,先前的判決實在太輕了,放他們回去,他們估計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所以,我決定——”
說到這,查理定住了,過了兩三秒才聲音乾澀地說道:“將這三十三人全部以背叛之名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