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樹上碩大的黃色石榴漸漸破開了肚子，露出了晶瑩玫紅色的果肉。
從七月到八月末，馮森在布拉格盤桓了小半個夏天，在見到銅嶺城的地基基本搭建完成後，這才欣然帶著一行人馬，再次啟程，往摩拉維亞以及潘諾尼亞地區進發。
卻說這邊馮森一邊趕路，一邊與各地的八旗軍官、鄉守、豪強碰頭，每到一地都要嚐嚐當地小吃，取個好聽的漢名，偶爾還要再斷一兩樁案件，行程自然緩慢。
馮森這邊都入秋了才到摩拉維亞邊境，但張世成與皮雅斯特那邊卻是進展迅速。
秋高氣爽，大雁南飛，一道雪雲的留白像是藍天揮毫寫下的毛筆字，涼爽的風在木寨的“燕”字旗上打轉盤旋。
木寨之中，最中心的大帳內，各個起義的西波里安部落首領紛紛落座，而張世成與皮雅斯特卻不在大帳之中。
在大帳的後面的私人小帳裡，皮雅斯特和張世成正各自坐在桌子前，拿著一杯葡萄酒對酌。
原先在西波里安的時候，皮雅斯特畢竟就是一個類似於劉亭長的人物，到哪兒都有朋友，到哪都知道他的名字。
自他宣佈起義以來，每至一地，皮雅斯特都是慷慨豪言，加上那些投靠了馮森的七八個部落的幫助，到了如今，糧食都收割完畢的時候，起碼三分之二的部落都明裡暗裡表明了對起義的支援。
畢竟現在這位西波里安公爵大家都很不滿，動輒就打殺部落首領，要麼就強徵糧食酒水，侮辱榮譽，將十二位斯拉夫長者扔入了水中。
他的行為太過界了。
可西波里安公爵自然不是傻子，他迅速發現了皮雅斯特等人的行為，並秘密通知了自己這一方的勢力，提前糾集起了一批軍隊，將原先還在商討戰爭事宜和勸說別的部落參戰的皮雅斯特堵了個正著。
於是，在這樣美好的天氣裡，雙方開始了漫長地對峙。
此刻，皮雅斯特等三千餘人的寨子正紮在山麓邊上，而在山腳下，八千西波里安公爵糾集起來的軍隊正逡巡而不敢進。
秋日的陽光正帶了幾分黃濁，落在那尖頂的茅草屋上，更帶上了一絲風塵僕僕，在河灘清水之間，七八百人在狹窄的山道旁對戰，時不時地木寨中的燕軍府兵和燕八旗便會放箭，射倒一波人。
很快，如往常一樣，這些潑皮埃爾一方的戰士在幾波箭雨後，目睹皮雅斯特一方的戰士撤退，卻沒有追，而是同時撤退。
他們曾經嘗試追擊過，不過就被另一批養精蓄銳的部落戰士給擊潰，得不償失。
“聽到這號角聲了嗎？”張世成淺飲了一口葡萄酒，“看來，他們已經退了。”
盤腿坐在獸皮毯子上，皮雅斯特苦笑捏起一塊麵包片，扔入酒中泡軟：“我倒希望這是援軍到來的號角聲。”
“我們都被圍困一個月了，他們要來早就來了。”不慌不忙地撿起一個葡萄乾扔入嘴中，張世成輕聲道，“他們只會錦上添花，從來不雪中送炭，等咱們打贏了，他們才會來幫咱們。”
“那如今局勢該怎麼辦？咱們被圍在這裡這麼久，雖然糧草充足，可一直被圍著也不是辦法啊。”
張世成將最後一口酒灌入嘴中：“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有此五弊，每日輪戰，我看對面被耗得差不多了，等明後天就可以反撲了。”
而皮雅斯特也站起身：“既然敵軍被逼走，也是時候去帳中議事了，那群混蛋現在也該吵起來了。”
張世成同時站起，兩人一齊朝著前方的大帳走去，正如皮雅斯特所料，大帳之中，熱火朝天的除了爐火外，便是諸多西波里安首領們口水紛飛的氣氛。
“一個月了，到現在都沒有突出去。”
“要不咱們投降吧，都是親戚總不會真拿我怎麼樣。”
“笑話，他把他十二個叔叔都毒死扔到湖裡去了，你也想如此嗎？”
“那不是他們先試圖毒殺潑皮埃爾公爵嗎？該死的，我怎麼會相信皮雅斯特那個大嘴巴。”
“砰！”一個年輕的首領突然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把所有首領的杯子都震得原地一跳，“潑皮埃爾勢力太過強大，不可戰勝，我們絕對不是對手，必須另尋出路。”
“誰說不可戰勝？”張世成冷著臉掀開了大帳的簾子，走入了大帳之中，由於本次戰爭的大多數糧草和武器裝備都是這位財神爺支出，大家都知道他背後的人是誰，自然都不再說話。
而那個砸桌子的，確實唯一自帶武器乾糧來的，當然不怕張世成，他直起身：“我說的，他們有八千人，就這麼輪換作戰，也是咱們這邊的人先疲憊，這樣下去，必敗無疑。”
“哼，黃口小兒，無知之言。”張世成雖然使用當地語言強行翻譯的這一句，但那砸桌子的西波里安首領葉尼塞甫卻能聽懂個大概。
“你（斯拉夫俚語髒話）！”
“好了。”皮雅斯特壓壓手，示意他們都坐下，他還重點瞄了一眼那個葉尼塞甫，“葉尼塞甫首領，你坐下。”
氣定神閒地坐下，張世成掃了一眼那葉尼塞甫，“我觀察過了，他們計程車兵，蠻勇有餘，而兵不利，甲不堅，心不齊，賞不明，糧不足，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哼！”葉尼塞甫冷哼。
“照我看來，再耗上三五天，就能擊敗他們，所謂不可戰勝，真是荒謬，假如連強弩之末都打不過，那便趁早去搬糧食吧。”
“砰！”葉尼塞甫猛地站了起來，“我忍不下去了，皮雅斯特公，你看看，你這個所謂的使節，帶著八百士兵，一直不肯出戰，只會使用卑鄙的武器襲擾敵軍，坐在這裡干擾我們的謀劃。
那八百士兵一天到晚坐在營帳中，吃著最多的輜重，啥事都不幹，這便是燕國國王的誠意嗎？我覺得咱們得重新考慮到底要不要投靠這位所謂的寬仁國王了。”
“葉尼塞甫，你坐下。”皮雅斯特奇怪地瞟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張世成，他總感覺，對方似乎在故意激怒葉尼塞甫。
“我不坐。”葉尼塞甫對身邊的其他首領道，“你們說，我說得對不對，我們的戰士手持利斧長劍，光著胸膛，在前面搏殺，他們卻笑嘻嘻地在寨牆上看戲，我們計程車兵天天吃燕麥粥，他們計程車兵不出戰每餐都有肉和乳酪，這公平嗎？”
“不公平！”一些之前對此早有不滿的首領們站了出來，開始鼓譟起來，其餘站在燕國那一方的八旗首領們則大聲反駁起來。
這下氣氛更加熱烈了，連大帳外的人們都能聽清裡面的怒吼。
面對這樣的局勢，張世成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葉尼塞甫：“我的兵比你強十倍，我還覺得這是虧待了他們呢，怎麼，你不服氣？”
“嗚嗚嗚——”
葉尼塞甫剛想說話，卻聽見一聲急促的號角，敵軍又進攻了？剛剛不是才進攻過一次嗎？
很快，報信計程車兵從門口跑入：“報，潑皮埃爾所部傾巢而出，總計兩千多人，似乎想要強攻堡寨。”
帳篷裡先是一靜，隨即更加混亂起來，而葉尼塞甫則兩步跳到了張世成不遠處的一個桌子上：“你計程車兵不是強十倍嗎？不是說敵軍強弩之末嗎？你帶你計程車兵，把那撲上來的五千敵軍打敗啊。我打賭，你會連坤腸都被打出來！”
面對居高臨下的葉尼塞甫，張世成卻突然微笑道：“既然是打賭，那假如我擊潰他們，你要如何呢？”
“我有皮甲。”
“誰要你的爛皮甲。”
“我有土地。”
“難道我沒有嗎？”
此時，聽到了葉尼塞甫和張世成的對話，營帳中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把或是複雜或是憤怒或是憐憫的目光投向了這兩人。
在眾人的注視下，葉尼塞甫咬咬牙：“好，假如佩龍顯現神蹟，讓你打贏了他們，我把（和諧）剁下來，假如你輸了，你，你就把你士兵身上的裝備和衣服全部留下來，赤裸裸地滾出去，但錢糧要照常提供。”
張世成饒有興趣地站起身：“這不公平吧，我贏了你，你頂多失去一個（和諧），而我輸了，卻要付出許多東西，那這樣，假如我贏了，再加一個條件，你的部眾都歸我，如何？”
葉尼塞甫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當然可以，不過，你得馴服得了他們，否則他們逃跑了，可不關我的事。”
“一言為定。”張世成轉過身，對那些其餘的部落首領們拱手道，“請各位幫我們做個見證。”
部落首領們大多面色負責地點了點頭，一些人的臉上甚至不加掩飾地出現了貪婪和看笑話的神色。
葉尼塞甫輕蔑地走到張世成的面前：“你真敢出嗎？”
而一名馮森封賞過的西波里安千戶則快步走到張世成的面前：“張校尉，不要衝動啊。”
“兵法有云，能則示之以不能，而不能則要示之以能，你們的任務完成了。”說了兩句不知道算不算寬慰的話，張世成只是繞過了他，對守在外面的親兵喊了一聲：“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