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1年的夏初,馮森把政務託付給了門下省和中書省後,便準備起了下易北河南的路程。
帶上了三百名牙兵,以及一百名奴僕,還有吵著鬧著要一起來的李懸瓔,一行四百多人,還帶著行李與各色物什,便開始了下河南。
他先是乘船逆著易北河南下,到達了馬格德堡,在馬格德堡,又增添了二百名旗人侍衛與包衣奴僕,這才正式往易北河更南的地區進發。
而他的第一站,便是西德累斯頓鄉,簡稱西德鄉,而隔著易北河,便是東德鄉。
“主人,奴婢給您請安了!”在驛站的門前,西德鄉鄉守龐大的身軀轟然拜倒在了馮森的面前,激起了煙塵一片。
“你是西德鄉鄉守?”馮森看著他肥胖的身軀,有些發懵,“我記得除了奴隸,是不需要行跪拜禮啊?”
“是,正是奴婢。”西德鄉鄉守跪在地上抬起了頭,“奴婢便是西德鄉鄉守哈姆,奴婢數年前,乃是漢堡一介小小的奴隸,沒有主人,就沒有哈姆的今天,無論哈姆身處何時,永遠是主人的奴婢!”
說完,哈姆又一次邦邦邦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
目標瞟了一眼站在門邊的當地驛丞,見他緩緩無奈搖頭,馮森也只無奈地說了一聲:“好好好,有這份心便好,但在外面還是別跪了,畢竟要維護官府尊嚴。”
“喏!”繃直身體,哈姆趕緊拱了拱手。
馮森從馬上下來,四處望了望,這驛站建在路邊,不遠處便是普里斯尼茨河與魏斯里茨河,這兩條河分別是易北河的左右支流,大部分的村莊和裡坊都分佈在這三條河流周圍。
抬頭遙望,東部礦石山脈的山麓如同一座百尺圍牆,環抱住了這肥沃的河谷,將遠方分割為了青色的山麓與碧藍的天空。
青蔥起伏的土坡草地上,是星星點點的白色野花,野花旁,在陽光的照耀下,樹葉幾乎是透明的。
土坡之下,路邊的柵欄上爬滿了藤蔓,馮森輕輕用手按了按,那尖刺未能突破他厚實的表皮,只是微微有些刺痛。
而在土坡與平地之間,常常能見到不到小腿深的淺灘,幾根束起的圓木架在淺灘之上,還能看到幾個破爛衣裳甚至光著膀子的婦女馱著陶罐正走過那獨木橋。
這可不是甚麼賞心悅目的場景,甚至有些辣眼睛。
一旁的哈姆訕訕笑道:“都是野人,不知道禮儀。”
“你既然是此處的鄉守,對這裡肯定很熟悉吧?”馮森轉過身,對哈姆說道,“不如你來給我介紹介紹?”
“喏。”哈姆拱拱手,立刻走上來,在徵得了同意後,牽著馮森的馬緩緩前行,“主人請看,那裡便是我們西德鄉最大的一個裡,共有一百一十戶,五百六十口,位於易北河邊的淺灘。我們西德鄉共有十個裡,除此之外,還有數百口人生活在山林中,他們不願出來,只是在山林中打獵……”
“這德累斯頓之名,從何而來?”一個有些俏皮的聲音傳來,哈姆抬眼一瞧,卻是一個一身男裝的女子,正側騎在白馬之上,好奇地看著他。
掃了一眼馮森,哈姆心思電轉,馬上換上討好的神色:“此處原先是索布人的地盤,這德累斯頓,源自索布語,意思是位於沼澤的聚居地。
咱們在河邊,共有十一個大小湖泊沼澤,營造司的陳司丞來看過了,說可以從易北河中修一條水道出來,連線這十一個湖泊沼澤,然後再填土造陸,原先種不了地的地方,立刻就能變成沃土良田。”
“這裡的田土如何?”走過了一里地,大片的麥田便出現在眾人的眼中,與其他地方常常農牧場參半的情況不同,以馮森所見,此處大部分都是農場。
哈姆招招手,一個遠遠跟在外面的隨從便下田,抓了一把土,吭哧吭哧地爬上道路,將土遞給了哈姆。
哈姆捧起這土笑道:“主人請看,這土說不上好,但相對呂訥堡那邊,已經是上好的沃土了,不僅能種牧草,養牛羊,就是拿來種植小麥和大豆,同樣喜人。”
馮森捏起一抹土,放在掌心,搓了搓按了按,便又甩掉。
此時一行人總算是走到了一條淺灘邊,馮森下了馬,將手伸入了清澈的溪水中,開始洗手。
冰冰涼涼的水中,幾條拇指大的小魚在他的指尖來回穿梭,時而藏入水草時而躲入泥中,馮森想捉,卻屢屢讓它們跑掉。
馮森倒也不惱,站起身再次向哈姆詢問道:“西德鄉有幾戶人家,總共幾口?繳納的稅又是幾何?”
“回主人。”哈姆彎腰道,“西德鄉共有十個裡戶,其中有三個裡分別各缺了二十戶,這1040戶總共是4680口,其中索布人3120口,法蘭克人350口,撒克遜人1200口,外姓漢人2戶10口。”
雖然是漢人群體,可除非是府兵,否則還是要被編入裡甲中收稅,不過大部分的純血漢人基本都分佈在薩克森地區,尤其是漢堡和奉天周圍,常常出現成片的純漢人裡坊。
“所佔土地如何呢?”
“純索布人的六個裡,所佔田地畝,平均每戶佔地65畝。排除外姓漢人,剩餘四個裡,所佔田地畝,平均每戶69畝。外姓漢人2戶,共佔田地800畝,平均每戶400畝,此外外姓漢人共有奴僕9戶20口。”
此時,馮森已經到達了一個正在建設的裡坊前,男人們手持鋤頭揮汗如雨,既有夯土屋子,也有木屋子,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里門旁最大的兩座磚石宅子,應該就是那兩戶外姓漢人的宅子。
正想著,卻見兩個身穿藍袍,頭戴幞頭的壯年男子正一路歪歪扭扭小跑著奔來,見到馮森的第一眼馬上便躬身行禮,哪怕鞋子正踩在溪水中都在所不辭:
“卑職安德烈見過節帥!”
“卑職王得發見過節帥!”
“請起。”
由於靖難軍並沒有解體,馮森除了是燕王外,還兼著靖難軍的節帥,這兩人都是按照軍中的規矩對馮森稱呼。
不過相對於哈姆這種硬舔的,這種軍中的自然關係,反而更得到馮森的青睞,他語氣溫和,問道:“你二人曾是府兵?”
那王得發苦笑道:“我二人本是撒克遜旗人,後府前效力升為府兵,只可惜阿瓦爾一戰,被該死的阿瓦爾人射中了毒箭,我截了右手,他截了左腿,無法再上陣,只得隱退鄉中。”
不怪王得發苦笑,他的爵位現在還能撐起400畝地,等到了他兒子那兒,一旦沒了外姓漢人這個身份,頂多是100畝地,傳到孫子那,要是再無建樹,估計就只剩50畝地。
“倒是苦了你們了。”馮森嘆了一口氣,“爾等子孫可在,隨我一起,等我返回,便帶去奉天或漢堡入學。”
“謝節帥!”不顧河水冰涼,兩人長揖到地,臉上寫滿了喜色。
馮森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此地房屋簡陋,蚊蟲眾多,節帥不如住我二人的宅子。”不顧哈姆有些難看的臉色,安德烈搶先說道。
“那麻煩二位了。”
“不敢不敢。”
“天日尚早,這附近有何新鮮事,不妨帶我逛逛?”
“節帥來得正巧。”那安德烈漢話並不如王得發,磕磕絆絆地說道,“眼下,正要舉行集市哩,節帥若有興趣,我便為節帥牽馬引路。”
“哈哈哈,那倒是來得巧,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