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無意識地抖著查理的書信,馮森面色肅正,按照他原先的設想,馬拉吉吉這一招以命相搏的毒計,已經實際上挑破了他和查理之間脆弱的平衡。
但現在,查理居然給他送出了補償和求和的訊息,別的都無所謂,但這個封王的命令卻有些蹊蹺。
就算查理為了一時的利益穩住他,但卻不至於給出如此優渥的條件,難不成他不知道這樣一弄,自己雖然明面上依舊隸屬於法蘭克,但卻已經實質上獨立了嗎?
漢威的新將府書房內,馮森坐在橡木桌子後頭,背後是一個巨大的書架,而在書桌前方,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扒在搖籃的邊緣,對馮森的次子也是李寶鏡的大兒子——馮黎眨著眼睛。
馮靖雪伸出手指,撓著依舊瘦弱的馮黎的下巴:“弟弟長大,陪我玩。”
李寶鏡坐在搖籃邊,手中壓著一把算盤,見此情形,確實忍不住將馮靖雪從地上抱起,親了親她的臉,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弟弟哪有那麼快長大,娘娘陪你玩。”
“好,娘娘,玩!”馮靖雪胖胖的小手抓起一個撥浪鼓,遞給了李寶鏡,“娘娘玩。”
見到此景,馮森卻忍不住有些可憐這個女兒。
生下這個孩子後,吉塞拉卻是對她並不是那麼親近,在生下她後,吉塞拉將更多的時間,放到了那些孤兒院和孩兒軍身上,對自己的孩子反而不是那麼關注。
小小的馮靖雪,基本就只能讓珠姨娘和李寶鏡帶,阿爾沃在的話,偶爾也會帶著她玩。
馮森不是沒有勸過吉塞拉,但卻沒有多少作用,可能是維杜金德給她留下的心理陰影太大,每次見到小靖雪,吉塞拉都渾身不自在。
但要說吉塞拉討厭這孩子,卻也不是,每當馮靖雪入睡後,吉塞拉才會坐到她的床頭,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時辰,但卻偏偏彆扭地不願意在馮靖雪醒著的時候親近這個孩子。
“耶耶,抱!”
“好好好,抱。”從李寶鏡手中接過馮靖雪,馮森在馮靖雪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又拿鬍鬚去撓她的臉,逗得她咯咯直笑。
不管馮靖雪拿鬍子打起小辮子,馮森將信件遞給了李寶鏡:“你看看,這事情有點古怪啊。”
藉著光,李寶鏡皺著眉,仔細地讀過一整篇信件,才緩緩說道:“法蘭克國內必有變故,這條件如此優厚,就算是對我的賠償,都有些過了,必然是要穩住你,讓你暫時不發難。”
馮森饒有興趣地問道:“那你覺得我需要發難嗎?”
其實,這並非一件壞事,為了抗衡幾乎所有法蘭克土地上的貴族和部落首領,馮森仍舊需要準備,因為他需要打敗的,不是查理能集結的那三萬軍隊,而是全體貴族的十五萬軍隊。
就算要南下,第一就算在分封體制下,軍事化程度很高,需要一個一個地拔除城堡和領地,就算馮森有配重投石機,這個速度也不會太快,等馮森出兵南下到了能接戰的程度,說不定查理和丕平都打完了。
其次,目前薩克森的領地看起來大,但都是空架子,新旗丁還沒有形成戰鬥力,新府兵的實力和列裝還沒有完成。
最重要的是,之前為了避嫌和維繫平衡,馮森不得不作出妥協,導致很多能夠加強實力的政策,沒法正常地頒佈。
有了王國的頭銜,一些東西就方便操作了,比如幕府就可以改一改了。
“發不發難不重要,你不是已經在發難了嗎?”李寶鏡點點手中的信,“你徵阿瓦爾的時候,難道不知道查理這是準備削弱你了?你到處八旗化的時候,查理難道不知道這是你在擴充勢力?你們兩個老狐狸,心裡門清,還用問我嗎?”
“嘶,我還真不知道。”
李寶鏡給她翻了一個白眼:“當然是獎賞收著,然後要擴軍就擴軍,要劫掠就劫掠,甚至和奧斯特拉西亞貴族的邊境糾紛都不能停,現在有了名分,更加方便,咱們甚至還可以把手伸到弗里斯蘭去。”
“不用支援丕平嗎?”
“咱們可以提供除了出兵以外的一切支援。”
“哈哈哈哈。”
在李寶鏡的驚呼聲與馮靖雪的咯咯笑聲中,馮森伸手一把抱起了李寶鏡,將這娘倆抱在懷裡,馮森在李寶鏡臉蛋上狠狠親了兩下:“我有一個李寶鏡,可抵三個千人隊。”
臉色粉紅,李寶鏡輕輕錘了一下馮森的肩膀:“幹甚麼?雪兒還看著呢。”
馮森滿不在乎地說:“看,讓她看,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小孩要見到父母恩愛,這才有愛人的能力,別到時候都快出嫁了,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那才是壞了。”
“這嫁人之事,她自己還能做主嗎?”
將馮靖雪架到自己脖子上,馮森笑著說:“為甚麼不能?反正我不給她設阻力,至於其餘的阻礙,就要靠她自己去鬥去爭取了。”
李寶鏡鼻子裡哼哼哧哧:“你還真希望把你女兒變得和你一樣,見一個愛一個?”
馮森大叫冤枉:“我何時見一個愛一個了?”
“我那妹妹,李懸瓔,你難道沒有下手嗎?”
李懸瓔,是唐德宗李適的第八女,同時也是李寶鏡的妹妹,在正史中,她被封為鹹安公主,和親給了回鶻可汗,並如同王冠一樣傳承數代,最後英年早逝。
被口水嗆住,馮森咳嗽了兩聲:“她以為我是那回鶻可汗,我又喝了些酒,當她是哪家送上來的舞姬,於是便……”
見李寶鏡面色還是有些不愉,馮森馬上探頭,法式攪拌了好一會兒,都拉絲了才松嘴,而李寶鏡總算是消了火氣:“好了,別鬧了,這封王之事,你準備何時舉行?”
舔舔嘴唇,馮森哈哈笑道:“我馮森何須他一個蠻邦國王來冊封,甚麼薩克森國王,要封王,那我要復我馮氏的燕國,我要做——燕王!”
………………
幾日後,漢威。
王司馬的新宅邸。
逼近年關,空氣中多了不少煙火氣。
雖然789年的最後來了一波少見的寒潮,但好在由於薩克森靠近大海,下來的雪都不算太大,反而有些瑞雪兆豐年的感覺。
此刻,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擺放了蜜餞與年糕,幾位侍女穿花蝴蝶一般給在座的賓客倒上了上好的葡萄酒與溫過的黃酒。
幾位薩克森幕府的大佬們圍聚而坐,其中有中書令王司馬,大主教真慧,萬戶將軍韓士忠,府兵副使張世成,農牧司司丞韓綱,當然,還包括韋循之韋貫之兩兄弟、格里菲斯與阿布等民官。
基本上,幕府之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場了,而他們要聊的話題,正是關於馮森的封王。
“那查蠻子,說是給封薩克森王,可是大帥不同意。”
英阿布腦子有些沒轉過來:“為啥不要?”
韋循之則拱手笑道:“阿布將軍,節帥的意思是,他不要查理給他封王,他要自己給自己封王,而且我得了訊息說,是準備封燕王?”
一邊說著,韋循之一邊將目光看向了坐在主位的真慧和王司馬。
王司馬撫著鬍鬚,之前那個潦倒書生在經過今年的鍛鍊後,如今卻是偉岸,而形象同樣幹練了不少:“然。”
真慧轉著手中的杯子:“問題是如何封王?”
“這又有甚麼說法?”這回換成是張世成迷糊了。
真慧微笑著對張世成說道:“哪有自己就給自己封王的?”
韓士忠不耐煩地揮揮手:“這還不簡單,咱們兄弟幾個先說要吃酒,把節帥騙到廳裡,等喝酒喝得暢快了,左右各找一人,然後拿一襲黃袍往大帥身上一披,最後口呼萬歲,這事兒就成了。”
王司馬卻是皺眉:“沒有這麼簡單,肯定先要找個由頭,比如白鹿一類的祥瑞,然後說是天父的旨意,這才有理由封王,但為了表示謙遜,節帥得三辭三讓,最後才是黃袍加身,勉為其難坐上王位。”
“怎生這麼麻煩?一個王爵,誒,咱們大唐,王爵好像不咋值錢吧?”
“這裡畢竟是歐羅巴,況且大唐的王難道真給封地嗎?”真慧摸著他的光頭道,“況且你們要清楚,這燕國一立,爾等俳便是開國之臣,這福分能小得了嗎?這可不僅僅是咱們的事,更是所有牙兵府兵,漢人兄弟,甚至旗人兄弟的事……這樣,我和王司馬能辦,你們主要是要和下面的人溝通好,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這簡單,府兵弟兄們早等著大帥當天子了。”
“只是封王,可不能弄錯了。”王司馬趕忙說道,“封王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咱們是建國了,這可是一個全是異族之地,絕對要慎重。”
張世成同樣揉起了太陽穴:“就是那些下面的人不知道怎麼想。”
真慧唱了一聲如來天父:“法蘭克人看是查理的政令,估計會遵從,旗人們也沒啥意見,估計一些教士會不滿,但沒甚麼事,我會找費利克斯對付他們。”
“那此事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