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了。
伸出手,馬拉吉吉能感受到手掌心的一絲絲冰涼,那是一片白白的晶瑩的雪花,它白得如同虛無一樣,像是最極致黑暗的反面,比最白的白紙都要白。
突然,一抹突兀的紅色落在那雪花上,一滴兩滴,隨後整個手掌心都變成了紅色。
馬拉吉吉捂住鼻子,將手上的血跡在衣服上擦了擦,隨後便麻利地用麻布塞住鼻孔。
“下雪了……”彷彿是後知後覺一般,馬拉吉吉抬頭看向天空。
此刻,他彷彿是一名商人,在護衛的陪同下坐在馬車上前行,但不管是那些搬運貨物的夥計或者是趕馬的馬伕都凸顯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彪悍。
漢堡附近的道路是整個薩克森,甚至整個法蘭克王國最好的,維護的也是最勤的,哪怕是馬拉吉吉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在保羅死亡之前,馬拉吉吉從未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他不僅僅只有一個兒子,除了兒子,他還有很多兄弟姐妹。
馬拉吉吉出身於一個奧斯特拉西亞的大貴族家庭。
對於這些大貴族而言,孩子都是最好的政治貨幣,不管是出生、聯姻還是死亡,帶來的政治收益,遠超任何價值貴重的金幣。
而保羅只是其中之一,沒有甚麼特別的。
在保羅死前,甚至在他死後好一段時間,馬拉吉吉都是這麼認為的,哪怕他發現了一些兒子死亡的端倪,他也只是覺得,在適當的時候,可以以此為武器。
直到一次午夜夢迴後,他睜眼時,分明看到兒子保羅提著自己的腦袋坐在床邊,此後,他時常在夢中看見保羅的幽靈。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永遠帶著陽光微笑的保羅,是他畢生的心血,他最大的成就從來不是幫助查理幹了多少髒活,而是生下並培育了保羅。
可憐保羅的怨靈不願消散,於是馬拉吉吉便找來了牧師幫忙為其誦經,希望他能早日升上天堂,依舊沒有任何好轉。
直到他幫助迪奧多爾夫調查馮森傳教時,當他看到那些情報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這必定是天父的旨意,他不讓保羅的靈魂升上天堂,而要在人間盤桓,就是為了提醒自己。
那個賽里斯人,是一個徹底的邪魔。
看上去,不管是開爾文大主教還是安東尼公爵閣下都是忠心耿耿,為查理殿下東征西戰,打下了大片的疆土,並提供了數不勝數的幫助。
但從調查結果來看,私底下,他們可都是甚麼都來的啊。
這兩位除了宣揚異端、壓制法蘭克人外,還暗地裡弄了一個神秘的修會組織,叫做“拜天父隱修會”。
雖然不知道這個隱修會到底在修甚麼,但從其最出挑的那個成員費利克斯的傳教內容來看,簡直是大逆不道。
他們宣揚,馮森是天父的二子,宣揚馮森便是麥基洗德祭司王,將一些異教神明要麼聲稱為天父的化身,要麼聲稱為天使,唯有最極端邪惡的,才會被打為魔鬼。
他們宣揚,賽里斯人是天父請來的天兵天將,而只要他們信奉天父便得到了成為天人的資格,而八旗等體制,就是讓他們轉化為天人的路徑,而這些天兵天將,也有義務,讓適合的人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換句話說,在這個體系之中,馮森既是世俗的君主,也是教會的教皇,他的血脈同樣代表天父的血脈,也即,天子。
而征服法蘭克和異教徒,將這些有罪的人轉化為天人,便是天父賜予天子和天兵的昭昭天命!
假如這些理論是幾十人的小村莊提出來的,那馬拉吉吉也就一笑了之了,可在馮森治下,是接近二百萬人口,接近兩萬的兵力,其領土的廣闊也絲毫不輸。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異端了。
看著這些歪理邪說的不斷進化,馬拉吉吉彷彿看見了百年前星月教的建立,在那個時刻,那名穆先知,恐怕同樣是如此。
然而,查理卻依舊堅信,因為那把破劍,因為那個被魔鬼偽裝過的箴言,因為那些馮森提供的物資與虛榮。
他用虛假的情感與言語包裹自己,然後在必要時,從蜜糖般的口舌中伸出長劍,就像他對待保羅一樣!
保羅,我可憐的保羅……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馬拉吉吉的眼神越發堅定。
那個賽里斯人不僅僅是殺死他孩子的兇手,同樣是一個吸附在法蘭克王國身上的毒瘤,再任由他發展幾年……馬拉吉吉甚至不敢想象那樣的場面。
他堅信,這是天父在指引他,指引他去剷除,可是沒有人願意聽他的話,沒有人願意相信他,這個毒瘤,他必須也只能親自挑破了。
他無法打敗馮森,但他能把這毒瘤挑破,讓膿水流出來,要讓查理意識到,他和馮森之間再難以彌合,這樣,查理殿下才能下定決心,對薩克森出手。
還好現在還不晚,雪下得越來越大,在馬拉吉吉的兩肩堆成了小錐型,可他依舊儼然如山,靜靜直坐。
他身邊的那些商隊夥計,全部都是他自己莊園裡來的私兵和花重金聘來的僱傭兵,同時,他的計劃還得到了一些奧斯特拉西亞貴族的賞識,這份賞識就變成了這些私兵手中的武器和身甲。
他身後的這些私兵有一百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死士,甚至是從查理宮廷的陰謀機構中抽調出來的,他雖然只帶了一百人,但實際的人數有三百人,另外兩百個私兵已經提前前往附近了。
但僅憑這三百人去殺馮森,那就是一個笑話,且不說馮森身邊有大軍包圍護衛庇佑,那賽里斯人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戰士。
既然,殺死馮森是不可能的,馬拉吉吉必須找到一個能夠讓馮森懷疑查理,同時也讓查理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由頭,一條能夠引燃倉庫的火絨。
最終他找到了,在馮森身邊,有三名妻子,但唯有這一位最特殊,她是漢人,馮森舉辦婚禮是為了她,她掌握了少府,她代表了馮森的漢人基本盤。
在馮森的諸多子嗣中,這一位誕下的,將會是最為純正的“天子”。
馬車驟然停了,馬拉吉吉望向前方,眼前已經是阿爾斯特鎮的一間旅館前,而一個大腹便便的法蘭克人正等在門口。
“布魯圖斯爵士。”面對早在門口等待的西不列顛公司十七爵士的布魯圖斯,馬拉吉吉手下的管家立刻迎了上去,“這一次,還是麻煩你了。”
布魯圖斯大大咧咧地笑道:“馬拉吉吉閣下是查理殿下的重臣,我不過是查理殿下的一介僕人,能為幾位提供住宿,反倒是我的榮幸了。”
馬車緩緩地駛入了旅館的大門,而坐在馬車中的馬拉吉吉目視前方,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好像是在和虛空對話。
“馮森,你奪走了我的孩子,那我也要奪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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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反對答主@阿斯頓發是啥比的回答。
首先,他犯了一個原則性的錯誤,我這不是啥比,而是學養厚,甚麼叫學養厚,就是對於歷史的研究總是正確的。
其次,這個答案就已經暴露了他的無知,不論從過程還是結果上來看,普瓦捷之變,才是等同於本能寺之變的關鍵節點……阿爾斯特那一次,屬於是瘋子寫成小說都不會有人信的劇情,一個好端端的謀士突然感情用事……而普瓦捷之變可以明顯看出雙方的訴求衝突和理性對抗,所有人都是冷冰冰的政治動物,這才是改變了法蘭克命運的政變,這才是政變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