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馮森與雅爾們簽下契約,未來的英吉利海峽估計要不太平了。
就在同一時刻,亞平寧半島東部的亞得里亞海,此刻便已經不怎麼太平。
碧藍的天空與亞得里亞海都是同樣的湛藍,鹹溼的潮氣伴著血腥鐵鏽味在沙灘邊飄蕩,清澈的海水中飄起一抹紅色。
查理皺著眉,視線在沙灘上逡巡,身披鎖子甲的法蘭克士卒,騎馬來回衝鋒的法蘭克騎士,他們面對的,是手持長槍的倫巴第貴族騎士和士兵,還有來自拜占庭的希臘士兵與保加爾僱傭兵。
鮮血滲入了沙子,將潔白的貝殼染紅,海鷗的鳴叫聲中,夾雜了戰吼與金屬摩擦聲,而一支船隊正在藍天白雲下隨著海水起伏。
為首的戰船上,是一個頭戴王冠的中年男子,雖然互相都看不到對方,但兩人彷彿有心靈感應一般,隔空對視。
那是拜占庭的船隊,率領者的名字叫阿達爾吉斯,這是個查理十分熟悉的名字,當年他在倫巴第國王德西德里烏斯的宮殿中見到這位大舅子的時候,不過才二十三歲。
當時,這位大舅子的身邊還站著一位並不美貌的女子,德西德拉塔,這是查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任妻子。
不過僅僅一年後,查理就與這位倫巴第公爵的女兒離了婚,娶了施瓦本的希爾德加德,那時的希爾德加德才十三歲。
同年發生的,還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查理的弟弟卡洛曼一世去世了。
查理迅速行動,宣稱了弟弟卡洛曼一世的王位,快速行軍,“繼承”了王位,使得分裂的法蘭克合二為一,而他的弟弟卡洛曼一世的遺孀和兒女就逃到了倫巴第,受到了這位大舅子的庇護。
隨後,在他二十六歲的那一年,趁著法蘭克內部混亂,倫巴第國王悍然對羅馬發動進攻,後面的事情自然是查理打敗了倫巴第國王德西德里烏斯,而阿達爾吉斯則乘船去了君士坦丁堡,受到了君士坦丁五世的庇護。
這些事情,到現在已經過去十五年了,但他依舊記憶猶新。
回憶結束,沙灘上的戰事已接近尾聲,在碧波之中,士兵們乘上戰船,長槳如蜈蚣,在海浪中起伏,迅速地離開。
“殿下,剩下計程車兵已經投降了,我們該怎麼處理?”馬蹄聲動,埃裡克從後面追到了查理的面前。
查理皺著眉毛:“流放維萊蒂,那些騎士和家奴,還有他的親兵和家族,全都流放去維萊蒂,只允許自由民和農奴留下。”
埃裡克注意到下方沙灘上拾撿戰利品計程車卒:“阿達爾吉斯並不好對付,他的船隊神出鬼沒,我甚至還能在威尼斯進行補充和檢修。”
“不僅僅是威尼斯,甚至貝內文託公爵那邊,都在暗暗地為他們提供幫助。”查理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在咆哮,讓埃裡克都有些懼怕。
“這些卑鄙狡詐的希臘人!”查理重重地罵道,“我甚至願意把我可愛的女兒羅特魯德嫁給那些陰險的希臘人,卻還是止不住他們的野心,告訴阿爾昆,我要撕毀和東帝國的婚約,挖掉那個該死閹人的眼睛,把他給我送回去!”
不怪查理憤怒,他在倫巴第的改土歸流行動並不如以往順利,倫巴第貴族們當然不願意遷徙到寒冷的北方,儘管他們就來自那裡。
在明裡暗裡,倫巴第的貴族們都在抵制查理的行動,甚至演變成直接的叛亂都有,教士們多次被“土匪”所襲擊,查理不相信這是巧合。
本來就已經焦頭爛額了,可是來自拜占庭的出兵訊息給查理更添了一把火。
查理在倫巴第和羅馬涅的行動,自然不會逃過塔拉西奧斯的耳目。
秉承著不能被兩面夾擊的戰略平衡政策,在塔拉西奧斯的建議下,女皇伊琳娜決定,派出一支船隊,由避難的阿達爾吉斯率領,奪回曾經的倫巴第王國。
在真正的歷史上,這件事應該要到788年底才發生,而且他們進攻的目標並非北意,而是南義大利的貝內文託。
但現在情況卻不同了,既然北意已經亂起來了,乾脆就直接從北意開始好了,至於原先歷史上與查理站在一起的貝內文託貴族,這一次卻站在了阿達爾吉斯那一方。
原因很簡單,貝內文託貴族同樣是倫巴第人,唇亡齒寒啊,不過他們不敢直接支援這些倫巴第貴族,只能暗戳戳地給他們送一些糧食和武器罷了。
“還是有些操之過急了。”查理壓下了心中的煩躁,恢復了一些理智,“我們都被一開始的順利衝昏了頭腦。”
“或許我們應該暫時停止?”埃裡克試探性問道,“先鞏固我們已經獲得的,這樣假如倫巴第王國重新建立的話,我們還能調集大軍來壓制他們,這時候,就沒有人說您殘害臣民了。”
“放他們獨立?”查理緩緩搖頭,他抬頭望著山崖上的城堡,“不行,要是放他們獨立,以後我們想要繼續移鎮伯爵,他們跟著學該怎麼辦?到那時就亂了套了。”
此時,迪奧多爾夫不知從哪裡騎馬冒出:“殿下,我正要和你說這些事,我最近一直在兵營中閒逛,這些士兵們不少都有怨言,雖然不至於對您的詆譭,但也需注意啊。”
四月,原本應該要春耕的,結果現在還在打仗和鎮壓叛亂,貴族和士兵都怨聲載道的。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查理冷哼一聲,“他們怨聲載道,根本不是因為春耕要打仗,而是因為打下來的土地,沒有他們的份。”
其實,查理還有半句話沒說,要不是靠他威望壓著,貴族們早該鬧事了。
迪奧多爾夫掏出一個小冊子:“殿下,最近這幾年,咱們的糧食和稅收增加了不少,教宗也支援了一筆退稅,我們可以用這些錢糧來緩解貴族們的情緒。”
查理思忖了一會兒:“這頂多能緩一時,我們還是要給出一些土地來,否則他們不會罷休的。”
這並非貴族們看不上錢糧,而是涉及了一個法蘭克現有的內部矛盾。
由於硬通貨的缺失,法蘭克其實是在使用土地這種不動產當酬勞,而且這時的不動產是真的不動產,因為法蘭克是禁止土地買賣的。
因為運輸手段和生產力的低下,查理維護王國統治的效率很低。
為了有效統治,加洛林王朝給出的方案是,塑造一個標準伯爵領,然後推廣出去,這樣,哪怕沒有中央的控制,地方也能一致地執行。
但這就出現了一個問題,由於生產力低下,農業落後加上此時的西歐缺少金銀硬通貨,查理給不起錢和動產,只能用不動產、土地和戰利品來維護下屬的忠誠。
這就是史書上查理一直在巡遊一直在打仗的原因,看上去他在打仗,實際上他在收稅和處理政務,繼位前期的查理與其說是皇帝,不如說是軍事領袖。
為了維持統治,他就必須得不斷地擴充新的土地,可貴族土地越多,力量越大,要價就越高。
查理可以預見到,假如繼續這樣下去,只要後代有連續的一兩代,無法維持軍事擴張和威望,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導火索,法蘭克就會再一次分裂。
這才是查理進行改革的主要原因。
一個維持廣闊疆域而不散的政治體系,是查理最大的追求,也是他能容忍馮森亂搞的原因。
“我聽說,巴伐利亞公國和阿瓦爾人有盟約?”查理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埃裡克心領神會,繼續說道:“是的,殿下,圖林根叛亂的時候,哈德拉德還給巴伐利亞公爵寄了一封求援信。”
“嗯,我知道了,回去後,把貴族們叫來,議一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