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顏色的黑森林,澄澈如練的河流,青藍天空中流雲筆鋒婉轉,處處留白,在這個秋後的時節,少見地出了一個晴天,清湛的陽光卻帶著一絲陰冷之意。
畢竟已經是十一月末,假如還是如之前那麼涼爽,馮森反倒要懷疑他所在的地方到底是不是維萊蒂了。
這是維萊蒂廣闊森林中的一塊空地,數百年前,這片林中空地還只是一片泥濘的沼澤,可現在,這裡不僅僅坐落著一座高大的城寨,還有圍繞著城寨的肥沃田地與由木頭搭起的精緻小屋。
此刻,城寨外田地已盡數被收割,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短硬麥苗以及一些未來得及收入城寨的牲畜,在草地上悠閒地吃著草。
這是距離馬格德堡最近的一個維萊蒂部落城寨,本來附近還有三五個村落,不過得知了馮森大軍到來的訊息,不是躲到了叢林中,便是進入了城寨內。
這城寨周長一里左右,通體由周邊的杉木和松木建成,它不像之前那個哈倫丹城堡,建在土丘之上,而是直接建在平地上,被木屋和田地所包裹。
與之前不同的是,在城寨的外圍,還挖了一條圍繞著寨子的壕溝,大概兩米深,壕溝外則是一圈斜插的尖木樁,看來是最近新修的防禦工事。
與城寨相對應的,在城寨三里開外的地方,一座行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建起,同樣的,在來到這個城寨前,馮森就已經提前派出輕騎兵抓了附近的不少村民來建造行營。
城寨外圍的木屋和建築被士兵和奴工們拉倒,化作了營地的建材,旗丁們揮舞鶴嘴鋤將泥土中的散碎石塊挖出,木屋拆出來的建材變成了圍牆,將行營圍在了後面。
從外觀上來看,這行營甚至有不遜於城寨的感覺。
這些拆下來的建材被集中運到了營地後專門的營造廣場上,來自將作衛的大匠,指揮著民夫與奴工繼續建造五梢砲。
在營造廣場上,二十來具五梢砲已經出現在眾人的面前,而在一旁的油布下,還蓋著二十來具五梢砲。
廣場的正中,十來具五梢砲仍在建造中,奴工和民夫們手持錘子,大力敲擊鐵釘,將青銅零件固定在砲軸的表面。
至於配重投石機,太過先進,不便展示。
在營造廣場的一旁,連線了前往易北河的道路,民夫與商人們正將大塊大塊的石料從車輛上卸下,畢竟現場收集石料實在麻煩,而且量也不一定多。
從易北河到這座城寨的林間小路上,奴工們揮舞著斧頭,樹木在號子聲中倒下,拓寬了原有的道路。
道路兩旁,奴工和旗丁們揮舞鶴嘴鋤與鏟子,將兩條排水渠不斷向前延伸,土路中的水分在木板的擠壓下,乖乖地順著水渠排走。
有了排水渠,原先一踩一個水坑的道路,如今已經鋪設了枯樹枝、幹樹皮、河沙以及碎石,踩上去都不會再陷腳了。
透過這種方式,這條道路在短時間內便可通行馬車和驢車。
此刻,這條原先安靜的道路上熱鬧極了,各色服飾各色語言的商人與民夫正駕駛馬車,運送軍資。
“唏律律!”
“嗯啊!嗯啊!”
“車輪軸又壞了,那個該死的猶太奸商!”
“啪!”
鞭聲刺痛了在場每一位牛馬的內心,但它們要麼不能言,要麼不敢言。
糧草、木板、磚塊、被服、草藥、工具,在名為馬車、驢車、木板車和獨輪車組成的河道中,從易北河的河灘,流入到馮森的行營中。
此時,行營最中間的大帳內。
火盆中的木炭散發出隱隱紅光,馮森抬手用火鉗將火盆撥旺,這才抬頭看向眼前的中年教士。
這位中年教廷執事名叫馬修斯,他的家鄉更是高貴的羅馬,懂不懂羅馬教廷執事的含金量,那真是比鄉下教區的主教都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我乘坐快馬和海船趕到漢堡,本想在出徵前與您會面,沒想到您卻已經出發了,閣下的動作實在太快了。”馬修斯披著毛毯,喝了一口暖身的葡萄酒,砸吧了一下嘴。
馮森跟著抿了一口熱過的米酒,微笑問道:“但是您卻依然冒著被維萊蒂人襲擊的風險,找到了我,甚麼樣的事務能讓您如此不辭辛勞?”
“因為這不僅僅是教宗冕下交給我的任務,同樣是天父交給我的任務。”馬修斯咳嗽了一聲,“我們認為,啤酒正是天父賜給我們的新葡萄酒,它能讓水變得潔淨,而且不會引起人的慾念,不瞞你說,我覺得,這啤酒和我們教會很有淵源啊……”
馮森笑眯眯地繼續抿了一口米酒,輕聲說道:“實際上,我也認為這是天父賜下的酒,這酒必然有所預示,我想,應該是在預示我對維萊蒂異教徒的戰爭。”
眼珠在眼眶中隱蔽地左右掃了一下,馬修斯站起身,走到馮森的近前,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做出了敬酒的樣子。
然而就在兩人靠近的那一刻,馬修斯飛快小聲問道:“公爵閣下想要甚麼,便直說吧,否則您就不需要委託菲爾茨主教寫信通知教廷了。”
“我要的很簡單。”馮森壓低了聲音,“我需要將維萊蒂戰爭打造成一場聖戰,針對異教徒的聖戰,來展現我的虔誠與榮譽,所以,我需要教廷的支援。”
“具體是怎麼樣的支援,您能告訴我嗎?”馬修斯低聲和馮森耳語道。
“第一,我要一個教會頭銜,北方十字軍騎士團的大團長,總部設在馬格德堡。
第二,我希望教會授予我在北方對異教徒發動聖戰的權力,並宣佈我的維萊蒂戰爭,是一場北方十字軍的聖戰,旨在奪取北方的耶路撒冷——波美拉尼亞地區。
此舉是為了將天父的福音傳播給異教徒,並非為了世俗上的成就。”馮森慢條斯理地將自己的條件一一道出。
馬修斯執事身軀微微後仰:“您付出得太少,想要得到的太多。”
“北方十字軍難道不是能更加凸顯出羅馬教廷的威能嗎?”馮森身體前傾,“這是合作,雙贏。”
“但假如你失敗了,教會的權威會受到打擊。”
“可你們也獲得了啤酒的配方了啊!”
“武裝傳教的事情一直被教廷內部的一些主教所反對,他們認為福音的傳播不應該靠刀劍,而應該靠苦行、傳教和受難。”馬修斯執事低聲道,“這可能引起教廷內部的動盪。”
“請放心,這些維萊蒂人太弱了,他們不會是我的對手。”
“你怎麼能肯定呢?”馬修斯執事的音調逐漸高昂,“如果你連維萊蒂人都無法打敗的話,那麼教宗對你的支援又有甚麼作用?
這樣,我們可以任命你為聖麥基洗德騎士團的團長,但並不授予你聖戰的權力,如何?否則,假如你發起聖戰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會對教廷造成嚴重的打擊。
我們的東方教會的關係一直以來就存在嫌隙,他們可能會藉此發難,況且,請允許我失禮,您是一位世俗領主,您並沒有資格決定誰是神的敵人。”
眉毛一緊,馮森剛想說話,一聲“轟隆”的雷鳴般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馬修斯的注意力也隨之轉移了過去。
“大晴天居然會打雷嗎?”馬修斯狐疑地看向外面,但他從走神中擺脫,望著眼前的馮森,“閣下,您怎麼說?”
到了這個緊張的時刻,馮森卻突然笑了起來:“我們還是看看遠處的攻城吧。”
說罷,他不由分說,拉上了執事的手,不顧馬修斯執事的反對,一路朝著外面走去。
晴空中的巨響和號子聲越來越頻繁了,馬修斯既是驚訝又是懷疑,他的目光一會兒鎖定在馮森身上,一會兒又看向天空。
“馬修斯執事,您會騎馬嗎?”給馬修斯牽了一匹馬,馮森笑意盈盈地問道。
“我會。”
“好。”
“只是閣下帶我來看攻城到底是為了甚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馮森的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