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陽涼風,卷不動被鮮血粘在一起的旗幟,爛泥一般的地面上,斷裂的殘肢與血肉已經被清掃收集在一起,鐵矛上插著一個腦袋,木紫色的晚霞之下,人們已經分辨不清盔甲上的紅色到底是血,還是夕陽的餘光。
大部分的旗丁和義從們已經返回了營地,在炊煙之中,開始用熱毛巾擦拭身體,只有一些欠下了高利貸,卻沒有弄到足夠戰利品的義從們,還在戰場上漫遊,試圖找到一些隱匿於泥土中的財貨。
鮮血一般的夕陽,將真慧的營帳染成了鮮血一般的顏色,換上了一身黑色常服的蕭阿貴在幾個小吏的幫助下彙總著這一仗,而真慧則端坐在椅子上,假寐養神。
“副使,副使?”蕭阿貴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本十來頁的小冊子,站在真慧的面前,像是一個正在等待老師批改的學生。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確實是他的武舉考試,真正的實戰做的武舉考試。
“如何?”真慧並沒有睜眼,一如既往地面帶微笑,讓人猜不出他心中在想甚麼。
“稟副使,此戰我軍共傷亡諾斯及斯拉夫義從兵二百五十七人,死一百六十九人,逃兵三十三人,旗丁傷亡一百一十五人,死四十九人,牙兵及府兵傷二十人。”蕭阿貴如實稟報道,“此次對敵,我軍共一千六百人,對敵三千二百人,共斬獲首級四百五十七級,俘虜八百八十八人。”
沉默了許久,真慧終於睜開了眼睛,並一錘定音一般給出了評語:“不錯,以兵員論,小部義從為下兵,大部旗丁為中兵,而敵軍基本也都為下兵。
以陣勢論,敵眾我寡,但我軍兵員佔優,為中陣,以斬獲論,本次俘虜加斬首勉強佔敵軍總人數的四成,總的來說,乃是中陣上獲,已經不錯了。”
“每每想到節帥總能輕鬆調兵,以下陣取上獲,本以為簡單,沒想到其中規劃實行居然如此艱難。”蕭阿貴俯首拱手,不無慚愧和敬仰地說道。
真慧哈哈笑道:“節帥可滑頭了,每次都能把局勢弄成上兵打下兵,看著下陣上獲,實則每次基本都是上陣或者中陣,但這才是為將者該做的,真正厲害的將領,向來都是只會遇到上陣上獲。
這不是運氣好或者天命所鍾,而是他們能看到勢,還能引導勢,對於他們的敵人來說,常常就是贏著贏著就突然輸了然後一瀉千里,或者一開始就一輸到底。
節帥已經能摸到這個境界的邊了,我也差點,但你小子還需歷練啊。”
是的,真慧正在有意歷練這些青年小將。
隨著馮森的地盤越鋪越大,儘管有講武堂的強制教育,保證了牙兵們水平的下限,但大多是碌碌庸常之輩,基本當個管三百人的校尉就頂天了,少有將才。
而這個蕭阿貴,確實矮個子裡拔高個,讓真慧選出來的,實際上,除了真慧這邊選出了蕭阿貴重點培養。
馮森那邊也選出了三五名小隊正來培養,連張世成和韓士忠都在孵化下一代新將領,否則人才斷檔可是大問題。
雖然八旗之中也有不少水平不錯的英才,但相對來說,這些高層中,大多還是對胡人戒心不輕,說到底,還是自己人用著放心,用著忠心。
由於能用漢語交流,再加上異鄉異客的抱團心理,還有馮森本人慷慨地給地政策,從目前來看,漢人確實比那些胡人更加吃苦耐勞,方便管理,並且團結一致。
正所謂倉稟足而知禮儀,單單從待人接物上,漢人的風評比諾斯人斯拉夫人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再加上遙遠東方的濾鏡,如今薩克森領地內的漢人臉上那真是有光啊。
“阿貴,營中賞賜問題,你是如何考慮的?”換了個正襟危坐的姿勢,真慧面朝蕭阿貴,“你有考慮嗎?”
這算是一道附加題,但蕭阿貴確實早有準備,流利地回答道:
“在義從方面,此次共有正好一百名義從積攢了足夠的功勞,可以作為旗丁吸納,正好節帥要開新千戶所,其餘積攢不夠的,就去詢問,願意當上包衣就入旗,願意當義從就繼續當義從,反正戰利品有他們一份的。
而攢夠了功勞的旗丁,按照先前節帥的改革,要麼拿錢升官,要麼就去當府前效力,到一個漢人府兵家中同吃同喝同勞動,學習漢話、漢禮和漢俗,一年半後考察。
若是能夠過關,那就升為外姓漢人,能夠就封府兵,如果不能過關,那就繼續回到八旗。”
“那立功的上包衣如何?百戶如何?”真慧提問道。
蕭阿貴則回覆道:“上包衣功勞夠的就抬旗,當旗人,正好頂那些府前效力和升了八旗官的旗丁的缺。至於百戶也是一樣。”
府前效力制度,是馮森和真慧為未來的策勳十二轉制度做鋪墊,將一些旗丁保留旗籍,到府兵家中,一方面是解決了府兵們缺少人手的問題,一方面也是給旗丁們創造一個漢話與禮節學習的環境。
普通旗人升任府兵就是普通的百畝府兵,而百戶旗丁升任府兵除了百畝田地外,還能再加一級勳位,而千戶升任府兵能加兩級。
最近查理的戒心越來越重,馮森也不得不頂著風頭加快腳步了。
“副使,屬下還有一事不明,府兵與牙兵該如何呢?”蕭阿貴只管得到八旗和義從們的賞賜和升遷,至於牙兵府兵的升遷,目前只有兩個人有權力管。
一個是節帥本人,一個就是真慧副使。
“府兵與牙兵就先行按照勳位制度來,中陣上獲屬於二轉,先給二轉勳位和一些錢財,至於相應的田畝,等具體的制度確定了,再行發放。”真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袍,準備出門,“這個事情我來說,你威望不夠,肯定要被這群混蛋鬧。”
“副使,且稍等。”蕭阿貴繼續上前問道,“恕我冒犯,營中的牙兵騎兵剛剛全部出營去了,十分匆忙,說是奉了您的命令,我可否……”
真慧捏花微笑道:“此事你本不該知道,但此戰過後,料想你要升勳,也能到節帥近前了,我便告知你一下,不要外傳,否則斬首是問。
你有沒有發現,咱們的節帥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既不在布蘭肯堡中,也不在咱們軍中,你猜猜他去哪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