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婉轉,清風和煦,冬末的風帶著幾分潮溼與泥腥味,幾隻蚱蜢在草地間來回彈跳,黃白色的矢車菊也隨著地上的青草微微搖擺,搔得李寶鏡的腳踝有些發癢。
但她卻不敢去撓,更不敢有任何動作,她只是與另外一名少女緊緊地靠在一起,躲在最年長的馬伕人的身後。
馬伕人三十有餘,正是徐娘半老的時候,她跟著丈夫見過的大風大浪多了去了,但在此時,卻少有地兩腳發顫,只是手拿一把短刀,僵直著身體,面對著前方。
在距離三人差不多三五米遠的地方,一隻帶著血腥的黑狼正死死地盯著她們。
它低著頭,瞳孔縮成了針眼大小,大片的眼白中滿是血絲,一股惡臭從鋒利的牙齒間撲面而來,讓向來好潔的李寶鏡差點嘔了出來。
望著那頭惡狼,李寶鏡心中的絕望無以復加,她這輩子還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場景。
生於大富大貴之家,從小錦衣玉食,李寶鏡甚至連陌生男子都沒怎麼接觸過,見了家中的乖巧細犬,她心裡都打怵,何況這惡狼。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才逃出了亂兵的虎口,怎麼又落到狼穴中了?李寶鏡細嫩的手緊緊地拽著馬伕人的衣襬,緊張地盯著不遠處的惡狼。
建中四年(783年),朱泚因為農民兵欠薪問題發動涇原之變,一路打入空虛的長安城,而李寶鏡就是在那個時候與家人分散的。
兵荒馬亂之中,幾個侍衛根本護不住她,眼看著大刀就要砍到自己的頭上,眼睛一閉一睜,一切都變了樣。
黑夜變白天,城郊變森林,而且除了李寶鏡,還有其餘的兩名女子也是一樣的遭遇。
身邊的盧韶娘出身范陽盧氏,而馬伕人雖然只是一個縣令的妻子,但卻是唐初名臣褚遂良的後裔,出身河南褚氏,她們三個都是在涇原之變中與家人離散的女子。
三人本以為都撿回了一條命,哪曾想這三人僅僅是自己過來了,那些侍衛都還在長安呢,三人結伴走了不到半里路,當先就蹦出來了這條惡狼。
看著不斷繞著他們轉圈圈的惡狼,年紀最小的盧韶娘都快哭出來了:“褚姐姐,怎麼辦?這惡狼甚麼時候能走啊?我害怕。”
“韶娘莫怕。”李寶鏡趕緊安慰,“長安那亂兵咱們都逃出來了,害怕區區一頭惡狼,不行,不行咱們就上去和惡狼拼了,它,它不兇……”
原本只是盧韶娘害怕,但講著講著,李寶鏡自己也跟著害怕起來,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盧韶娘之前沒想哭,看到李寶鏡要哭,莫名的,她眼睛裡也水光四溢起來。
馬伕人聽著身後的動靜,直感覺頭皮發麻,絕望的同時又有些好笑,實在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壓低了嗓門,馬伕人直視著惡狼猙獰的雙眼:“你們看這頭狼移動時,後腳一崴一崴的,肯定是被獵人弄傷了腳,咱們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那獵戶就追上來了,咱們就得救了,別哭,驚到了它,它就要撲上來魚死網破了。”
“我儘量。”盧韶娘吸了吸鼻子說道。
“啊——”卻在這時,李寶鏡突然發出了尖叫,“褚姐姐!小心!”
這惡狼還真有幾分畜生的直覺,就馬伕人和二女說話的這麼一個走神的當口,那惡狼便敏銳地發現了,馬上如同出弦的箭一般衝了上來,它高高躍起,鋒利的牙齒正對著馬伕人纖細的脖子。
“啊——”馬伕人先是慌亂的驚叫了一聲,但隨後她也發了狠,竟是伸出了左手想讓惡狼咬,而右手的短刀狠狠地朝惡狼的腹部插去。
身軀相撞的砰聲夾雜著尖嘯的風聲,惡狼的身影與馬伕人的身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李寶鏡被倒下的馬伕人帶得跟著倒在了地上,但她很快反應了過來,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短刀,狠狠地朝著惡狼的肚子捅去。
一刀,兩刀,馬伕人護身的短刀自然是最鋒利的百鍊鋼,哪怕是不會發力的李寶鏡,三刀之下也捅出了惡狼的腸子,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那惡狼早就一動不動了。
馬伕人的聲音也適時地傳來:“寶鏡兒,拉我一把,這狼太重,我出不來了。”
幫著馬伕人推開了惡狼的屍體,兩人這才發現惡狼根本不是李寶鏡捅死的,在惡狼的脖子上插了一把鋒利的短匕首,這才是它真正的死亡原因。
看來李寶鏡剛剛聽到的尖嘯風聲就是有人在投擲這把匕首。
“你們是甚麼人?”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在李寶鏡身後響起,將她嚇得幾乎要翻倒在地上,像受驚的麻雀般向前猛跳了幾步,李寶鏡轉過身,這才看到了一名唇紅齒白的黑膚少年正如同鬼魅一般站在杉樹的陰影下。
整理了一下衣裝,馬伕人站起身,恬笑地行了一禮道:“奴家馬褚氏,乃是舒雁縣縣令馬邦德之妻,感謝恩人出手相助,這兩位都是我的遠房表妹,我等都是從長安逃難出來的。”
“長安?”那少年喃喃自語道,“我明明在河北,怎麼跑到長安來了?完了這下師父那不好交代了……”
馬伕人輕輕向前一步,輕聲問道:“敢問恩人尊姓大名?我們幾個弱女子,身處荒郊野外,實在不便通行,若能攜我等前往奉天尋找我夫婿,必灑掃庭院,以再造之誼相待。”
“我?”穿著一身皮甲的少年指了指自己,“我叫聶,聶隱,你們叫我聶隱就行了。至於攜你們去奉天,對不起,做不到,我要去河北。
至於帶你們上路,實不相瞞,我是一夜之間便到了此處,也不知道這裡是哪兒……不過你們可以和我一路,我看你們都是大富大貴之家,到時候我找一處大城,你叫人去通知家人如何?”
“甚好甚好。”馬伕人連忙謝道,“謝聶君恩義,等家人到來,必有重謝。”
名為聶隱的少年也不客氣,點點頭算受了,便走到了屍體邊,將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拔出,抓著匕首的手在腦後一繞,那匕首便神奇地消失了。
藉著馬伕人的短刀,聶隱輕鬆剝下了惡狼的皮,又剜下了幾塊肉裝在狼皮裡,拎著狼皮,便帶著三女上路了。
“不知恩人,可否知道往何處走?”
黑膚少年皺起了細細的眉毛:“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到的此處,但我腦中隱隱覺得西邊有甚麼東西在吸引我,或許咱們先往西走看看,等找到了水流或道路就好辦了。”